第107章 if线4:细语不闻(三)
是啊,柔嘉已经在婚事上吃过苦头了,何必让宁韫再走一遍这条路呢。
他大可以养她一辈子的,只要他还活在世上,只要他还是大雍的天子,就没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让他的韫儿受半分委屈。
不嫁也好的。
元昭帝在心里默默念着。
二十年来练就的帝王心术,头一回用在了他自己身上,就在方才,他将这句话压入肺腑深处。
他拿起床头的的那本名册,为宁韫挑看那些世家公子。
他不满意杨家的二郎,不满意宗室的才俊,甚至李俶说,他的两个儿子对宁韫都有属意,自小青梅之情。
只是他谁都不满意罢了。
宁韫既然说了是别的男人,那必然是有一个心仪爱慕之人吧……是小女儿家不好直言?还是那男子的身份配不上她,她怕他不同意?
也是了,他和太后那样宠爱宁韫,她就是做太子妃,将来做皇后都绰绰有余。
元昭帝就这样思虑着,一直到了夜深的时候。
夜深了,清风吹拂着廊檐下的宫灯,往常是不觉这光线的昏晕惹眼的,可是今夜,那摇曳的灯影渗入梦境,把他的安眠搅成一潭不宁的水。
元昭帝从梦中惊醒了,他已经许多年不曾做一个噩梦。
他梦到三年前自己狠心送走了宁韫,再见到她时,她长高了,更瘦了,也不再与他亲近了,私下里都不愿唤他一声父皇。
她面对他时是那般淡漠,一如今日请安时垂着眼帘,一个字都不肯多言的模样。
而后……而后的事很是混乱,他在梦里看着宁韫出嫁了,她穿着太子妃的吉服,跪在丹陛之下向他谢恩,让他心上连绵不绝起伏着涩痛。
又忽然有一日,他不顾一切寻到她,将她拥入怀中,他们两人在千芳苑的汤泉中依偎在一起,在身上只有单薄的寝衣的时候。
宁韫的头发散在水面上,几缕湿漉的青丝贴着她的颈侧与锁骨,她仰着脸看他,唤他,声音软得像春水,粉润的舌尖在她口中轻颤着。
他养大了她,又将她彻底地占有。
她的心,她的身,她一声声娇怯怯唤着父皇的唇,自此都属于他了。
他拦腰将她抱起,那绵软的触感,就好似是当年她第一次来到他身边,他第一次抱她的那一刻起,她就是他的了。
她是他的,梦里,她不应当嫁给别人。
梦醒了,元昭帝惊坐而起,他低头看见自己胸膛剧烈起伏着,寝衣被冷汗浸透,贴在脊背上冰凉刺骨。
几声惊喘大约有些响,也惊动了侍奉的人,黄云连忙上前,隔着帐帘低声询问陛下可是做了噩梦。
默了片刻后,元昭帝要了盏冷茶从喉咙灌下去,只是难浇灭胸腹之间翻涌的热意。
这些年他已经不再踏足后宫了,说不上是有意为之,还是当真对敦伦之事没了兴致,毕竟他还有更当紧的事情去做。
他有太多事要操心,他不像他的父亲,他没有那么多闲工夫流连在莺莺燕燕之间。
他总是想到自己的父亲,先洪正帝,他可不愿像先帝那样纵情女色,后宫佳丽无数,每一两年就要把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收入后宫。
何况……何况先帝也不过是滥情一些,喜欢美人,活色生香的皮囊。
先帝只是在女人堆里找欢愉罢了,即便是最爱的那位夫人,也未得专宠,而他在梦里,一如他所想的那样对美丽的皮囊嗤之以鼻,却具体精确地对着一个人释放欲望。
他怎么会做强占自己的养女这般禽兽不如的事。
第二日上朝的时候,元昭帝心不在焉,他盯着殿阶下的众位朝臣,眼前浮现的却是昨夜梦里宁韫仰起脸来看他的那个眼神,柔似一汪春水,倒映着他不认识的自己。
下朝后,李俶忽然向他提起了瑾妃和宜妃,定是黄云和宋天亭将昨夜的事告知了他,今日早朝看出了他的不对,如今便来猜他的心思了。
李俶还说:“前些时日,陛下身子不适,也有几位娘娘想来看望陛下的,只是——”
只是什么呢,李俶根本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亏得也是他身边的老人,他想要一个女人?他若是真的需要,那便要了,不过一句话的事,天下都是他的!还需要他们在这里胡言乱语?
他才不需要。
定然是他这几日太过劳累了。
是昨日那个小宫女,是因为那个小宫女看他沐浴,才让他心烦意乱的,她长得和宁韫也并不像。
*
“干爹,陛下还是什么都没说吗?”
黄云和宋天亭看着李俶陪笑着出了寝殿,上前搀扶,却一人被李俶赏了一脚。
“你们两个昨夜当真没有做错事惹陛下不快?”
两人自然是宁愿掉脑袋也不敢让陛下有半分不快的,李俶便也一时没了主意。
陛下方才忽然发了火,比勃然大怒还要吓人——“你最好是收了她们什么好处,故而才无故在朕面前提起她们的。”
这句话实在是重了,李俶自诩猜测圣心的高手,如今也栽了跟头,陛下的烦恼或许比他想象的更重一些,让他摸不清边界在何处。
正思虑着,黄云忽道:“陛下不愿见旧人,那……新人呢?干爹可还记得昨日那个小宫女吗?”
回想起昨日的情形,的确不同寻常,那小宫女虽胆小怯懦,却也不算忸怩,她走的时候,陛下面上还带着笑意。
李俶茅塞顿开,宋天亭抚掌道:“是啊干爹,宫里的娘娘毕竟都已经是旧人了。听说先帝每五年都要选秀一次,若按此来算,陛下去年就该选秀了。
“只是……陛下这些年都不踏足后宫,只怕是不好直言……”
黄云附和道:“此事不好直接和陛下说,不如我们先同太后娘娘说,让太后娘娘选几个合意的年轻女子,先在陛下身边侍奉着,或许陛下看中了,就收在身边了。”
“好,那这件事你们就去办吧,办好了,陛下一定高兴,你们也就出息了。”
李俶抖了抖衣袖,起身便要往台阁院那边去,只是走出两步,忽然回头问道:“昨日那个小宫女叫什么来着?”
*
第二日,元昭帝发现自己寝殿里多了几张生面孔,端茶的,修剪花枝的,甚至近前为他研磨的,都换成了年轻女孩,都是窄窄的肩,垂着眼睛不敢抬头的怯生生模样。
李俶回宫办事,他大抵也能猜到人是太后送来的,想着等人回来再问,便没有太过在意,直到其中一个小宫女在奉茶时不小心碰翻了盏盖,跪下来谢罪。
她跪在地上,白皙的后颈从衣领里露出一小截,像是那日的小宫女,又像是宁韫。
恍惚之间,元昭帝已经放下了折子,问道:“你今年几岁?”
“回……回陛下的话,奴婢今年十七了。”
又是十七,和韫儿一样大,他将折子一扔,让那几个生面孔都过来,一个个问过去,从十四岁到十七岁都有。
这些年轻的女孩跪在地上,他问到哪个,哪个就抬起脸细声细气地回话,却又让他看不清面容,她们的脸都变成了镜子,映着他的脸,转而映着宁韫的脸。
元昭帝勃然大怒,当即就让秘卫去宫中把李俶带回来,让黄云和宋天亭都去殿外跪着。
当真是他太宠惯这些人了,李俶做得好啊!如今真是越老越糊涂了,他应当把李俶打一顿,再永远送回青州老家去!
殿内只剩下了元昭帝因愤怒而起的喘息声。
他们居然敢妄自揣测他的心思,居然敢这样堂而皇之地往他身边安排人,这都是些什么人?他们以为他想要什么?他们想做什么!
元昭帝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是明白的,李俶和黄宋两人不会行谋逆之事,可若是不设想这更坏的一步,便要直面比他们那愚蠢的猜测更不堪的事。
李俶被带回来了,更让元昭帝万般恼恨,正要把方才那些无处发泄的暴怒全都倾泻到这个老东西身上,忽然来人给他送上了一个台阶。
殿外有人通禀,说太后身边的宫女来送东西。
他让人进来,发现来人竟是那日看他沐浴的小宫女,她跪下行礼,声音还是有些怯,不如他的韫儿,不过也利索了许多,想来太后是教好了她的。
她说太后娘娘惦记陛下连日操劳,命她送参汤来,末了又说,上回陛下开恩饶了她,都是陛下仁厚慈爱,她才能有今日的。
元昭帝看着她,烧到喉咙的炽火忽然熄灭了,他不知道为何自己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得把小腹间邪烧的热意压下去,他不想见到这个小宫女。
他不想再在晚上梦见宁韫了。
“告诉太后朕并无大碍,”他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淡漠,“你去吧。”
“是,奴婢告退。”
元昭帝甩了甩手,让闲杂人等都退下,让李俶把脑子捡回来再来侍奉。
他没有再提那些年轻宫女的事,也没有再罚李俶。他忽然没有力气了。
李俶和黄宋两人瞧得真切,其实他们是没有想错的,只是他们寻错了人,这个小宫女确实不一样。
昨日李俶一时忘了她的名字,今日把人拦下来好好询问了一番,便记住了。
她叫云儿,是个好名字。
“云儿今后会是个有福气的人,陛下可是从未对下人用那般温柔耐心的语气说过话的,如今又是得了太后的调教,那还能有错吗?”
“是啊,也是好事,先前太医还同陛下说过呢,陛下还年轻呢,太过禁克了也不好。”
宁韫在廊下听了许久,只是黄云和宋天亭不知道她在那里。
不过她听明白了,父皇的身边要纳新人了,是个年轻的女孩子,似乎父皇很是看重。
她没有再往前走了,她今日原本是想来看望父皇的,如今也不必看了。
回去的路上,宁韫一直沉默,她走得很快,绿沉要小跑才能跟上,绿沉问她怎么了,她也是一言不发。
宁韫想到上次请安时,父皇问父亲纳妾的事,那时她还掉过眼泪呢,她可真是傻。
天下的男人都是一样的,父皇也是男人。
父亲有了杜氏还不够,有了母亲不够,还要一个又一个地纳新人,她又为什么伤心呢?
他不是她的父皇,他是大雍的陛下,是无数女人的男人。
宁韫想,她今后再也不要和父皇说话了,她讨厌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