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将离
“你受风寒了?”
宁韫觉得今日的孟璋有些奇怪,他这人生性温柔克制不假,却也不会是如此冷淡的,而且他的声音也有些沉哑,似乎是病了。
“……你是不是气恼我没有救你出来?你不想和那个朱瑛结为夫妻,对不对?”她声音低了下去,垂眸问道。
方才来的路上,她的确是只想着自己,她想着无人倾吐的心事,想着要如何同孟璋告别,才好让他永远记得她——今后不论去哪里,同谁在一起,都要把她放在心上第一个。
可是,她却似乎忘了他了。
听他的声色这么落寞,宁韫一时有些心疼。
她想,等孟璋平安远离了京城的是非,再做一个无情的人也是不迟的。
元昭帝回想着孟璋说话的语气,觉得应当再轻柔温热些,顿了顿后,他答道:“不曾……郡主的身子如何了。”
而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外面的人,是他从前的养女,他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是大雍的君王,他在雨夜里假扮一个勾引他养女男宠的人,与他的养女私会。
元昭帝今夜来此,并不是要做这样的事的,可是听着宁韫的声音,看到她面上忧愁的笑意,元昭帝便忘了他为何而来。
“你还惦念着我……”宁韫多了一丝欢喜,“我也很好的,孟璋,除了你,再没有旁人关心我。”
见他不是气恼自己,宁韫便把早已经想好的软和贴心的话说给孟璋听,只要她这样说,孟璋就会心疼她,会和她说情话,她会感到满心的餍足。
她在建州的时候就最喜欢这样,有一个人全心全意惦念着她,关怀着她。
“郡主不冷么?”
一路跑过来,如今站定,也只觉得身上闷热,可是宁韫眨眼想了想,还是说了句:“冷,我好冷呀。”
“都说秋日里的雨寒凉,可是我觉得今夜比深秋还要冷……不过,身上冷又算得了什么呢?”
元昭帝身形微动,喉结向下一滚,一时竟答不出话来。
在他身后侧几米开外的地方,孟璋被两个健壮的秘卫压着,口里也塞着布团,可他还是拼命挣扎着发出了一些响动,黄云连忙上前,压低声音警告,让他不要再惹元昭帝不快。
他指了指墙外,示意孟璋想一想郡主,而后黄云看到孟璋眼里噙了泪水。
还真有些让人不敢看……实在是太像了,甚至是更像七八年前还有些玉质之气的陛下。
黄云不禁摸了一把自己的额头,真不知道是冷汗还是雨水。
今日随陛下来此,见到了这位大名鼎鼎的孟医师,已经是让他满心惊骇,如今还要眼睁睁看着陛下和郡主私会……
他终于知道自己的干爹为何肯放下这掌印之职告老还乡了,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可是即便是老虎,小心谨慎着些尚且有一线生机,这……如今这又算是什么呢。
孟璋不说话的时候,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到那些淋漓的残雨落入泥土的声音,宁韫忽然有些不安,她扒着花窗努力看向孟璋,想要看到他的眼睛。
“究竟怎么了,你也怨恨我么?为什么你今夜这样话少……你不要恨我好不好,我也没有办法,他是大雍的君王,他说的话便是天令,即便是我,我也只能嫁给太子。”
她本是想试探孟璋,可是说着说着,便说到了自己的伤心处。
那些委屈,那些不甘,那些说不出的怨言,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我不曾恨你……我……怕一时多言,惹郡主伤怀。”
元昭帝轻声安慰道,他平素第一次说这样柔情的话,即便是他的妃嫔们也不曾听过。
他作为君王,便是应当开枝散叶,稳固皇室,那些妃嫔们,也被自己的家人无奈或有所图求的送进皇宫里,为皇家孕育子女。
他们之间,不需要说什么情话。
而后他听到墙外的宁韫哭了起来,先是几声啜泣,而后是低低的呜咽声。
前些时日,她才在他面前哭过,放声痛哭,眼泪留在他的玉带上,甚至在他腰腹上也留下一片湿漉的痕迹。
他也已经见过了她假装哭泣的样子,一样是让他揪心的声音,因为他不知道她假装哭泣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或许她在说怨毒的话。
而今他不仅听到哭声,在这幽幽的夜里,天地湿朦,万物润于雨露,竞相发萌,她一人身在墙外低声哭泣,叫他感到她的伤心与孤独。
“你不能恨我!”宁韫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说道,“你记得我对你的好就够了,先前是我太任性了,不该让你说什么为了我去死的话,我不要你死,你要好好活着!”
元昭帝感到喉间阵阵苦闷,月光抚上他的脸,清凉的光在他眼中流转,他闭上眼睛,试着不再去看伤心哭泣的宁韫,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直到宁韫再一次呼喊。
她喊的是孟璋,可是元昭帝睁开了眼睛,他看到宁韫自己擦着眼泪,哀然地笑着。
“那个朱瑛,你不喜欢也没有关系,和她好好相处便是,人这一世,哪里寻得到一个自己真正爱的人呢,将就着活下去,总有比情更要紧的,我听说她是个好姑娘,今后的日子,你会比我更好些。”
她尝试着把手伸进花窗里,可是花窗实在有些高,只能将几根手指放在边沿,她要孟璋握住她的手,元昭帝垂眸,而后不假思索地抬起手,隔着衣袖将宁韫的手指轻握在掌中。
她方才说冷,他记得了,如今便也轻轻摩挲着。
“你心里一定要永远留着我,好不好!”
“好。”
元昭帝答道,他忘了学着孟璋的语气,却因为喉间的酸涩,声音不自觉地变轻了许多。
宁韫笑了,忽然收回了手,元昭帝感到掌心一空,他亦收回了手,只看到衣袖上沾染的尘灰。
“这花是给你的,还有这个匣子,你应当用得到的。”
元昭帝接过了那枝花细细端详,是一朵芍药,只是花形瘦削,微泛着青色,不是皇家栽培。
“这几日我不能外出走动,是仪兰为我买的,她不太懂花,我让她买月吟,她买成了夜寂,月吟是月下仙子花,虽然也不是寻常的红粉色,可是花形饱满,很有生气。”
站了许久,如今身上的确是有些冷了,宁韫搓了搓自己的手,柔声道:“我不喜欢夜寂,它太瘦了,叫人故意养成这清苦的样子,看了让人伤怀,它花期很短,凋谢的时候,样子实在不美,我就不留了……”
元昭帝托着这支芍药花,轻轻扣回指节,用指腹摩挲着尚湿润的花瓣,而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郡主这是赠我将离之花……”
宁韫开心地笑了笑,孟璋不爱香花,但是愿意看她插花,回京前,她告诉过孟璋,芍药又名将离。
“是呀……我们就要分别了,我或许再也见不到你了,即便是再见,到那时,我们之间也相隔天堑。”
元昭帝看到自己的手颤抖着,他正想开口,远远便传来斥问之声:“什么人在那里!”
宁韫看到远处有侍卫来了,忙道:“快,你快回去!孟璋,你一定要好好保重,等我嫁给太子,你就可以离开了!你放心,若有机会,我还会来见你的!”
不等他开口,宁韫便捂紧了斗篷向林中跑去,元昭帝忙命候在一旁的芳文跟上,以免宁韫受伤。
“什么人在这里夜间私会,出来!”
巡守的禁卫头领来得很快,看到墙内站着一个人,厉声呵斥道。
而后,他隔着花窗看到了当朝天子,陛下手中拿着一枝花和一个小匣子,垂着眼眸,黯然神伤。
“陛下!”
头领的声音吓得变了调,而后他看到元昭帝沉沉阖目,低声道:“不许去追她,让你的人回来。”
众禁卫早已吓得肝胆俱裂,连忙进翠雨阁院内请罪。
“平身吧,你们尽忠职守,不必请罪。”
头领连忙谢恩,再抬头时,对上的是天子一贯淡漠沉肃的双眼。
*
元昭帝没有回自己的寝处,他回到了翠雨阁内,命人给孟璋松了绑。
他看到孟璋眼中噙着泪水,满面哀然,他逼自己头脑清醒一些。
方才宁韫的那些话,是对孟璋说的,那朵花是她给这个孟璋的,匣子里的药和绘造伤口的胶泥都是给孟璋的。
他今日来此,本应以一个父亲的身份严辞告知宁韫私会是不对的,他可以让宁韫和孟璋告别,但要亲自看着,避免孟璋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如今一切都变了,元昭帝没有在想前世的事情,可是却再次头痛起来。
他静静看着孟璋,看着这个底性刚硬的文弱男子伤心落泪,想到方才自己顶替他与宁韫说话,思绪纷乱如麻。
等孟璋兀自伤心哭泣完,元昭帝的心也略平静了一些,他冷声向孟璋问话。
这是他第一次问起宁韫和孟璋如何相会,质问孟璋是如何费尽心机手段才留在郡主府的。
其实在第一次召见孟璋的时候,元昭帝就知道这个人不是他所料想的那般奸恶,他一直在避而不谈,他骗自己这个孟璋是个小人,只是他没想到,他听到了一段佳话。
一个出身平平的年轻人为家中生计带着小妹背井离乡,苦学医术,可是小妹却无故蒙冤被奸人所害,家人惨遭欺凌,他求告无门,幸得年轻的郡主为他伸张正义,为报恩情,他效忠郡主,追随郡主。
真是好一段佳话!
元昭帝恨恨地看着孟璋,几乎要将手中的茶盏捏碎。
最终,他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郡主有没有和你说过,你的容貌冲撞了朕?”
他也想过一种可能,或许宁韫只是看重了孟璋的品性,看中了他的才华,忽略了他的相貌,元昭帝知道的,宁韫并不是庸俗之人,绝不会以貌取人。
“草民身体发肤,皆是父母所予,此前也从未离开建州,并不知道此事,乃是郡主告知草民此事,郡主说若被有心之人利用,会害了草民,害了陛下。”
元昭帝冷冷地强调:“你顶着一张与朕相似的脸,在建州也就罢了,若是出现在京城,被逆贼擒住,后果不堪设想。”
“是。”孟璋小声答道。
“所以你也明白了,郡主对你无情,郡主不喜欢你。”
孟璋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元昭帝在说什么。
黄云转过了头,不想看孟璋,他知道这位孟医师不是不聪明,是根本活腻了。
而后黄云听到元昭帝冷哼一声,抬手示意他来解释。
“孟医师,郡主只在意陛下,她把你留在身边是为了陛下,不是你,郡主善良,不然大可以除掉你以绝后患。”
黄云自以为说的没什么错,却不想元昭帝让他住口,满目怒火。
孟璋听懂了这弦外之音,却认真地答道:“郡主没有想杀掉草民……其实郡主心中有没有草民都不重要,草民一家的命都是郡主所救,草民是心甘情愿追随郡主的,愿为郡主而死。”
“可是郡主不需要你为她去死。”
元昭帝沉默良久,为孟璋的话感到不屑,也为自己的沉默不屑。
可是他明白,他不能把这个孟璋如何。
“郡主会忘了你的,朕明日就安排你和朱瑛相见,之后你就深居简出,看在郡主和朱瑛的情面上,朕饶你不死。”
离开翠雨阁的时候,天色再次阴蒙起来,一场大雨蓄势待发。
元昭帝停下脚步思索片刻,问如今除了宁韫和西宁县主,还有谁在小瀛台住着。
黄云想了想,答道:“陛下,没有旁人了。”
“送些驱寒汤到千芳苑去,若是问起,就说是瑾妃担心朕受寒命人送来的,也一并给了那两个孩子。”
“是,奴婢遵命。”
每次感受到陛下慈父之心的时候,黄云的心就略平静一些,陛下还是一如既往的慈爱的,陛下没有变。
*
元昭帝所赐的驱寒汤很有用,在汤泉里玩了整天的仪兰和夜里偷偷外出的宁韫都没有受凉,只有在庆元殿养病的他在一夜大雨后染了风寒,晨起时不大安好,又有几位太医留在了小瀛台。
仪兰晨起就听说了此事,便想着前去探望元昭帝,她若要去,宁韫也必定要一起,只是仪兰同她说的时候,她拨弄着碗里的燕窝,似乎并无多少担忧。
昨夜她没有睡好,她一直都在想着孟璋,昨日她分明是想让孟璋对她永远念念不忘的,可是她现在忘不掉孟璋了。
“姐姐又不好好吃饭,我已经给你记下了,午后我就告诉母亲去。”
宁韫埋头喝着燕窝,答应了等等和仪兰一同去见元昭帝,她的确没什么胃口,便随口问道:“仪兰为何这样关心陛下呢?”
“因为陛下是仪兰的表舅啊,母亲说了,陛下待她如亲妹妹一般,要让仪兰听陛下的话,住在小瀛台,不要给陛下添麻烦。”
宁韫点点头,而后她忽然想到,原来论起亲疏远近,仪兰都要和那个人更亲一点。
老汝南王妃是洪正帝时的长公主,元昭帝的姑母,宝华郡主的亲生母亲,可是宁韫的父亲不是她的孩子,舒禹和宝华郡主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故而宁韫便觉得自己无情一些也没有什么错处,孝敬他的事,等她真正做了太子妃再说吧。
用过早膳后,两人认真梳洗了一番去庆元殿看望元昭帝,其实宁韫大抵已经猜到,如今元昭帝谁人也不会见,只是不想坏了仪兰一番热情,没想到元昭帝居然让两人进殿。
宁韫明白了,是因为仪兰来了,他才肯见二人一面,若是自己来,必然会被拦在外面。
她低着头进去,行礼,又平身,落座,而后看到元昭帝靠在暖榻上,神色略有些疲累,他向仪兰笑着。
宁韫扫了一眼摆在他身旁的珊瑚树,想起那是她送的,便收回了视线。
仪兰同元昭帝说了许多话,宁韫在一旁装作认真地听着,却还是想着孟璋,想起他昨天握住她的手,他担忧的神色。
故而她心中多了几分想从速离开此地的不快。
元昭帝看着宁韫面上淡漠的神色,几乎以为昨夜在花窗外和自己说话的是两个人。
那一个宁韫有笑有泪,一身鲜活的生气,可是坐在他面前的只有平静、迎合的笑容。
也是啊,昨夜宁韫以为她见到的是孟璋,不是他。
元昭帝不明白,为什么宁韫对孟璋可以笑,可以倾诉心事,却不愿对他有一点笑意,她不是来看望自己的吗?
方才知道她和仪兰一同前来看望,他觉得一身疲累都烟消云散。
于是,他又想起了昨日听到宁韫所言时的心伤,当时不觉,如今看着她恭敬疏离的神色,回想起来只感到万分失落。
仪兰看出了他想和宁韫单独说话的意思,便说自己还想回府看望宁远大将军,便离开了,临走还懂事地推了宁韫一下,让她上前去和元昭帝说话。
恰好黄云送来了药,宁韫便顺手接过了,她打算侍奉完汤药就离开,也就挑不出什么错处,甚至她希望这是一碗安神汤,让元昭帝喝了就睡下。
“朕不喝,你放下!”
看到宁韫坐到他身边预备给他喂药,元昭帝心中便升起一股无名的烦躁。
“……你不必侍奉朕。”
“是,陛下。”
宁韫乖乖放下了药,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元昭帝在她身上寻找着昨夜的鲜活神采,她则看着他有些苍白的面色。
她一直在对自己诵经一般念着,太子妃就是未来的皇后,皇后就是未来的太后。
可是看到他的时候,宁韫才想到一个问题。
在她成为皇后的时候,他会在哪里呢。
她没有再端起药,而是抓过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揉按着。
“陛下若是觉得头疼,这样就会好些了。”
宁韫生得白皙,一双手尤为漂亮,十根手指玉葱一般,指尖泛着粉红,不显丰腴,也不会过分瘦削,特别是掌心有一块绵软细腻的小肉,覆在元昭帝的手上,传来阵阵暖意。
“朕自己来就好。”
他学着宁韫的样子,揉按着自己的手,却不住地想起昨夜他也曾握住宁韫的指尖。
“陛下为何感染了风寒?昨日瑾妃娘娘不是送了驱寒汤来么?”
元昭帝无法回答,只说是自己昨夜处理了一些政事,略有些劳累。
“可是您不是说要安养身体,将政务都交给了太子殿下和睿王殿下吗?”
他没有回答,而是忽然平静地说道:“韫儿,朕见过了孟璋。”
宁韫就坐在他的面前,呵气如兰,可是他知道两人的心远着,远比昨日他不是大雍天子,而是一个无名的医师时遥远。
故而他心中忽然生出了一股冲动,他想要一个答案,可是他连问题都没有,元昭帝逼自己忘掉孟璋的那张脸,可是如今看着宁韫,他觉得自己必须要问一问她。
宁韫起初有些茫然,明明陛下先前就召见过孟璋了,怎么又忽然提起。
而后她才想到,这“见过”,是指陛下看到了孟璋的脸。
看着元昭帝目中平淡的神色,宁韫慌张地起身,跪倒在他面前。
“不必,朕不是责怪你什么,该问的话,朕都已经问过孟璋了,朕知道你的考量,把他留在身边是为了避免祸患,你是个好孩子,韫儿。”
“朕先前……错认为是你喜欢他,对他有男女之情。”
宁韫说不出自己对孟璋是喜欢还是想要占有,她喜欢孟璋陪着她,有时也会让他抱她,陪在她身边哄她睡觉,看着他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样子。
似乎的确不是男女之情。
“……是,韫儿也不对,不该向父皇隐瞒此事,父……陛下,韫儿当时就说了,只是欣赏他的才干,并不喜欢他,那些流言蜚语,韫儿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元昭帝点了点头。
“好,不是男女之情。”
“嗯,不是男女之情。”
宁韫忍下羞耻惭愧,腼腆地笑了笑,见他招手,便重新坐回元昭帝身边。
怎么会是男女之情呢,她留孟璋在身边,是因为他像陛下,陛下不在她身边,她常常觉得孤单,无人倾诉,所以她留下孟璋。
她怎么会对陛下有男女之情呢,陛下是她从前的养父呀,她叫过他父皇,甚至再过些时候,陛下就要变成她的公丈了。
一定没有的。
前几日她甚至恨他,恨到再也不想看见他。
宁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千芳苑的,仪兰不在,她在屋内不安地踱步,将花瓣撕落一地,又上了小榻抱着引枕,把上面的绣样印按在自己的面颊上。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坐起又躺下,可是她总是能想象到陛下见到孟璋面容时的情形。
仪兰今夜没有回千芳苑,故而也没有人夜里来挤宁韫,要她陪着一起睡,今夜依旧在下雨,宁韫在隆隆的雷声中难以安眠,她很想孟璋,从前在建州的时候,孟璋总是等她安睡之后才离开。
她想再见孟璋一面,几个时辰后,这个念头就被芳文告知了元昭帝。
元昭帝不明白为什么宁韫还要去见孟璋。
不过他应当不再管了,宁韫对这个孟璋没有男女之情,他不必理会,甚至他可以让两人直接见面,不必用什么私会的把戏。
这一夜下着小雨,元昭帝在那张字条上叮嘱宁韫,要带着伞,多穿些衣服。
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
宁韫来的依旧很准时,可是这一次她的脚步缓慢,面上也不再有笑容,直到她来了,元昭帝才从她面上看见泪痕。
她在花窗对面哭着问道:“孟璋,你觉得我喜欢你吗,你觉得我们之间有男女情爱吗?”
元昭帝预备着听她诉说心事,预备收下她带来的花,甚至他也带了一枝盛放的芍药预备送给她,希望她能少些忧愁。
可是他没有预料到宁韫会问这个问题。
他没有答案,而后他想到了孟璋说的话,他前日觉得孟璋可笑至极,一个人弃自己的生命不顾,去为另一个人赴死,果然情爱之事,荒唐可笑。
可是他看着宁韫的眼泪,还是将荒唐的话说出了口。
“我不知道……但是即便郡主对我无情,我心中也有郡主。”
宁韫在墙外哭着,元昭帝不知道她落泪的缘由,可是他想起孟璋说的话,孟璋会在她伤心的时候陪在她身边,不会叫她不准落泪,也不会任由她哭得不能自已。
他垂下眼眸,喉结向下深深一坠,而后问道:“郡主为什么如此伤心……你对我有情么?”
“不……我发现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可是你喜欢我,我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元昭帝忽然感到眼眶一热,可是随即而来的,是心底的纾解。
他明白了。
元昭帝平静地答道:“将离之花常做别离,虽做别离,情不离也……郡主对我并无情意,将来再得良配,我也会记得郡主。”
“真的吗,你会记得我,会永远惦念着我,你对我的情意也不会变么?”
“会记得,也不会变。”元昭帝柔声答道。
宁韫还是哭泣着,而后她提起了此前落水之事,到京城之后,她给元昭帝的信里写她只是受了些许惊吓,并无大碍。
“我没有和你说过,可是昨晚我梦到了,我梦到那天晚上,我在水里面,没有人抓住我,水流那么急,我也什么都抓不到,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我好怕,母亲不要我了,父亲也从不在乎我,陛下也不再认我,把我送回建州去……小时候,我在道观里看到一对夫妻,他们的小女儿去了,她们日日来寻道长,庇佑他们的孩子在下界安宁,我那时候想,若是我不在了,我没有父亲和母亲把我留在心里,为我痛哭一场……”
她低着头默默擦拭眼泪,再抬头时,花窗那边的人却不见了。
而后她听到翠雨阁的门开了,是孟璋把门打开了,宁韫向他跑去,他亦向她快步走来,而后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她落入了一个坚实的胸膛里,宁韫迟疑地抬头,却被抱得更紧。
他将她整个人都包揽入怀,扶着她的后颈,为她隔绝了雨夜所有的寒凉。
宁韫闭上了眼睛,她知道自己的身子在颤抖着,她不害怕,也不是冷。
她轻轻嗅着那熟悉又让她感到恍惚的气息,试着将面颊贴近那灼热的胸膛,再近一些,感受到那肌理分明的轮廓,那温热而强劲的脉搏,一下一下,让她的唇瓣都随之轻轻颤抖着。
她缓缓抬起手,回应了这个拥抱,手臂环在他劲瘦的腰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