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面目
“父皇身上怎么有些香烛的味道,是去了哪里,柔嘉在府中闷得很,父皇为什么不带着柔嘉去呢?”
柔嘉往元昭帝怀中攀得更紧了一些,向宁韫微微偏了偏头,终于再次笑了出来,就像她小时候那样明媚张扬,同宁韫说话时,永远用那双杏眼上下打量。
她自幼就是这样,看人的时候总是微微扬着下巴,即便她站在低处,目光也从高处落下。
“父皇是带着妹妹出去了?”
元昭帝随口答是,午后带着宁韫去了青天观,为老汝南王妃祭拜。
他哄了哄柔嘉,为她擦了眼泪之后就扶着她靠回了床边引枕上。
元昭侧坐在床边,身子微倾向柔嘉的方向,宁韫只能看到他的侧颜。
相比两个儿子,他总是对唯一的女儿多了些温柔,他温柔地看着柔嘉,同柔嘉闲话着。
从他那里看着柔嘉,应当是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满眼含笑,心情渐渐舒畅,他应当放心了。
可是从宁韫这里看去,柔嘉的面容大半隐没在阴影之中,露出半边轮廓,一只眼睛,只有她斜斜的目光投来的冷意,甚至她勾起的唇角都淡了弧弯,似乎是在口中轻轻切磨着齿隙。
宁韫不知道柔嘉是不是在用余光审视着自己,可是她想到这三年来和柔嘉信中所诉,想到自己病中柔嘉不顾尚有身孕陪伴在身边呵护,还有方才自己进门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忽觉毛骨悚然。
她忽然发现自己不认识柔嘉了。
宁韫定了定神,依旧是不动声色地坐在小凳上,摩挲着手帕上的绣样,听到柔嘉和元昭帝说笑,便也浅浅跟着赔笑。
她垂目掩饰着不宁不定,原本散乱晕开的视线忽然凝在了自己的绛紫色的衣裙上。
这是用香萝纱做的新衣,那日尚衣局的人送来布样,说这香萝纱珍贵,今年上供不多,有绛红与绛紫两种颜色,请郡主挑选,宁韫却说应当让公主先选才是。
幼时柔嘉最爱穿红色,甚至宫外的人都知道陛下最宠爱的小公主爱穿红衣,也为自己的小女儿做次红的新裳。
故而宁韫便很少穿,即便她也很是喜欢红色。
得了绛紫色也一样合她心意——这紫色虽然深了些,却胜在雍贵沉静,与她一条青豆色的外披极为相配。她当初看到那绛紫色的时候,便已经想好了怎么搭配。
只是今日宁韫选了素色金花的外披纱,因为她让陛下穿青色的常服,她知道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一定很好看。
宁韫手指一颤,骤然回想起方才进门时柔嘉看向自己的神色。
她抬头看向元昭帝,柔嘉的目光也恰从元昭帝的身上收回,两人不偏不倚地再次对视。
这一次,谁都没有回避视线。
“父皇——”
柔嘉冷冷看着宁韫,却娇甜地唤着元昭帝。
幼时宜妃到太后那里给宁韫送发饰,曾和宁韫说过,柔嘉从前被娇惯得厉害,总是让陛下头疼,陛下责罚她她便哭闹。
“当真是我们韫儿来了,这样文静可爱,才让柔嘉也学得娴雅了。”
宁韫呼吸微微加重了一些,却仍旧面不改色。
“父皇,您让韫儿妹妹来我这里住上几日好不好?我想韫儿妹妹了。”
柔嘉求着元昭帝,似乎是诉说着思念之情。
“您不会还在为了当日宫宴上的事情生气吧?”
她说着宁韫的时候不见一丝笑意,可是说起了当日宫宴之事,唇角便不只是喜,还有说不尽的得意。
“……女儿好担心,自那日后,还没有好好和您说话呢,今后千万不能再有这样的事了……”
不等她开口,宁韫忽然垂眸,小声道:“那日当真是韫儿错了,韫儿太任性了,险些气坏了父皇,还请公主不要怪罪韫儿,不然韫儿都不敢认你这个姐姐了。”
她抬起头看着柔嘉,浅笑着回忆往事,恭敬地承认着自己的错处。
“也是韫儿那时太笨了,分明您和宁王殿下都提醒过韫儿,韫儿却还浑然不知赐婚的事呢。”
柔嘉神色一震,身子轻挺了一下,目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狠厉。
元昭帝看了一眼宁韫,恰错过了这抹恨意,他问道:“柔嘉也同宁韫说过赐婚的事?”
宁韫颔首:“姐姐那时问过韫儿,问韫儿更亲近谁一些,是宁王殿下还是睿王殿下,韫儿病中有些愚钝,还以为是说小时候的事,睿王殿下是姐姐的亲哥哥,韫儿便只有把宁王殿下认作哥哥了……”
她拿起帕子掩面笑了一下,先和元昭帝对视一眼,向他轻轻眨了眨眼,只当是帮着他在柔嘉面前圆谎。
元昭帝看着宁韫亦轻笑了一下,没有让柔嘉瞧见。
可是柔嘉那样聪明敏锐,或许猜得出来两人不言不语说着什么。
猜出来了,却也不能如何,宁韫心知肚明。
她没有看柔嘉,也不必看她,她今日不是一定要来见柔嘉的,若是柔嘉还要挑衅,宁韫也自不是软面,任人揉圆搓扁的。
宁韫只在心中暗暗做着考量,她只会再提醒柔嘉这一次了。
果然,柔嘉不像是方才那样不紧不慢地演着小女儿情态了。
她收敛目光对着元昭帝撒娇,说都怪大哥哥,和她说喜欢韫儿妹妹,让她帮着问问妹妹的心意,谁知问来问去都是糊涂,想来韫儿妹妹还小,还不懂男女之情呢。
“你妹妹身子也不大好,你安心养胎就是——朕有话同驸马说,你既然想她,就趁这时和她说说话吧。”
元昭帝方才没有对玉驸马动怒,却也并不是要轻轻放过,他抚了抚柔嘉的头,却只是看了看宁韫。
他离开了,柔嘉目光渐冷,宁韫却还是回想着方才陛下的眼神,他叮嘱她安心等着,她也想让他不必太过为玉驸马动怒,两人不必言语,便已经说了很多话了。
宁韫目送他离开,而后才坐到了方才元昭帝坐的地方,拿起那盏没有用完的羹汤,想要喂给柔嘉,也好消磨些时间。
宁韫方才瞧见柔嘉额上的汗了,她的肚子大的有些怪,不知道是有了双生子,还是孩儿太大的缘故。
柔嘉比前些时日见到时瘦了许多,骨相更加明显,故而少了柔美,多了凌厉。
玉驸马把柔嘉气成这个样子,宁韫知道陛下不会因为他含混其辞就轻轻放过,今夜或许还长呢。
老汝南王妃曾经夸过宁韫,有时能平平静静的演下去也是一种本领,宁韫幼时就知道这种道理,长大之后自然是越做越好了。
柔嘉却不能忍受,一把推开了宁韫的手,羹勺中的汤洒落在了地上。
“来人——”
宁韫不高不低地唤着,柔嘉身边的侍女连忙进来,问郡主有何吩咐。
宁韫声色一冷,质问道:“你们就是这样侍奉公主的?这羹汤已经凉了,却不知及时换一换,平日里心思都放在了哪里?”
在旁人的内宅里耀武扬威是蠢人才做的事,宁韫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可是她今日偏就做了,甚至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爽快。
她又放柔了声音,指了指地上柔嘉才推洒出来的汤渍。
“公主平日里对你们是太过包容了,以为公主可欺不成吗?陛下方才也摸过这碗盏了,你们是必然要等着陛下责罚你们,是吗?”
宁韫学什么都很快的,跟着元昭帝耳濡目染,自是学到了不少东西。
她回想着今日陛下训斥她父亲的语气,质问着这几个侍女。
柔嘉最得力的那一个女侍福珠不在,这几个看着也是胆小木讷,比梨儿杏儿还要不敢说话的模样,果然宁韫一质问,就吓破了胆,跪在地上向郡主讨饶。
“你们是公主的人,和本郡主讨饶什么?”
柔嘉一言不发,只是抓着身下的床榻,宁韫其实还是有些好奇的,她的确是想气一气柔嘉打发时间,可是柔嘉为什么不阻止她?
小侍女默默收拾好东西,温好了一盏新的羹汤送来,宁韫依旧要喂柔嘉。
这一次柔嘉恢复了平静,抽动的唇角,目中的泪光都不见了,她静静看着宁韫,也饮下了那羹汤。
宋天亭前来看了一眼,代元昭帝问了一声公主可觉得好些了,便离开了,却不想他才走出内殿,柔嘉忽然冷笑一声,看着宁韫骂道:“贱人。”
宁韫的手顿了一下,她原以为柔嘉也会隐忍着装下去,没想到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开弓拿箭了。
可是她不会害怕什么。
舒禹的妻子,汝南王妃杜月薇自宁韫小时候就看不惯,可是永远都是好母亲好菩萨的面貌对着宁韫,只任她身边的大丫鬟责骂。
骂宁韫的母亲颜娘子,骂宁韫是下贱的大娼妇生下来的小娼妇,那时宁韫只有四岁,尚且能笑着送杜月薇离开。
何况如今发怒的是柔嘉呢。
她都亲自开口了,宁韫反而觉得轻松了,她唯有一点点的不快。
若是自己是陛下就好了,就不必用唇枪舌剑回应,而是可以用真的枪棒。
“是谁惹姐姐生气了,让姐姐说这样的话,难道是驸马吗?”
她把羹汤放在一旁,抬眸看着柔嘉:“韫儿府里也是有人的,也会外出,不免听到一些闲言碎语,韫儿只觉得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话,没往心里去……”
她蹙眉关切地问道:“难道是真的吗,真的是玉驸马——”
“韫儿。”
柔嘉温声唤着,打断了宁韫,她轻轻摇着头,目中却已经要瞪出血来。
“你不愧是个下贱的外室女生的,做的事情也和外室女没有区别,你居然枉顾伦理纲常爬父皇的床,你还知不知道羞耻?”
宁韫心中了然,果然,柔嘉知道了。
可是她又不得不暗暗震惊于柔嘉的敏狠,方才自己才进了屋,柔嘉就只是看了自己和陛下一眼,看了两人今日穿的衣服,就瞧了出来?
“姐姐说什么呢?怎么能这样说!”
宁韫小小发怒了一下,把手帕丢在柔嘉身上,“你真是糊涂了,你是指责陛下抢未来的太子妃吗,我也要告状呢,我告诉陛下和太子殿下去!哦——还有睿王殿下呢,我见了他说了这事,他也不想再来见你了!”
柔嘉原以为宁韫还会装傻充愣,没想到她不仅不恼还言语讥讽了回来,甚至暗指那日柔嘉在郡主府前拦下了睿王,并有隐隐威胁之意,一时暴跳如雷。
宁韫也不惯着她,在她就要大叫大骂前冷冷道:“你若真是聪明,怎么不想想为什么陛下今日同我在一起呢?”
她没有太过显露心狠的一面,转而故作天真道:“对了,其实我不该叫姐姐了,前些时日太后娘娘下旨加赐了我封号,用的是毓德的封号,我当时还有些惶恐,因为长公主殿下的封号是毓敏呢。”
“太后娘娘说我不必担心,我是她的女儿,和长公主用同字的封号,也不算僭越,如今你要称我为姑姑才是。”
宁韫站起身来,歪着头对柔嘉笑了笑。
“公主殿下今后可不能这样无礼了。”
柔嘉怒不可遏,抓起身后床头的香炉,手臂高高抡起,当即就想砸向宁韫——
可是她却收回了手,看着宁韫的得意,又缓缓压下了暴怒。
“韫儿妹妹,你不会当真以为父皇是喜欢你才要了你吧。”
柔嘉轻叹了一声,自顾自地叹息着,近乎怜悯的笃定。
“你不过是年轻,生得好看,父皇一时新鲜罢了,你可知道父皇身边从前有无数年轻貌美的女子?后来呢?后来她们都在哪里?”
宁韫静静看着她,衣袖之下手指轻握在一起,她回想起那日陛下在太后娘娘宫苑偏殿里对她说的话。
她不会为柔嘉的话心神不宁。
“好妹妹,你没有听说过,对不对呢?因为她们从不能入父皇的眼,你觉得自己和她们有什么不同?”
柔嘉笑道:“就凭你能不知廉耻地勾引父皇吗?你还能永远是十七岁?”
宁韫不动声色,柔嘉却像是被自己的话点燃了一般,声音陡然提高,咒怒道:“你以为自己年轻貌美就能得了父皇的疼爱让父皇临幸你?你用什么和瑾妃娘娘和我母妃比?她们陪伴父皇多少年,为他生育儿女——你又算什么东西?”
她微微抬起身来,手抚着自己隆起的肚子,难得目中不是凶狠的厉色,而是温柔的母亲的神态,让人看着她面上似乎浮起关怀的情愫来。
“我险些都忘了,妹妹近来是不是又复发了下红的症状,你可千万要当心身体呢……听说女子经常下红,便是不能生育了,一个空有容貌却不能生育的女子,今后不知道要有多可怜呢。”
宁韫冷冷道:“我的下红症复发是你做的?你想做什么?”
“妹妹生气了?说你下贱还不自知,父皇若是喜欢你,怎么不给你位份,你如今连个婢子都不如,却已经奢想着子嗣之事了。”
这句话当真戳痛了宁韫,她方才还在车上问过元昭帝子嗣之事,她也一直因徐禛担忧,反复估较着自己在元昭帝心中的分量,常常神思不宁。
见到宁韫神色骤然沉黯,柔嘉很是满意,续道:“到底年纪小又学了一肚子娼妇的做派,不知道男人的心,待那新鲜劲儿一过,你没有子嗣傍身,却要看着旁的年轻女子服侍父皇了,到那个时候你再来求我,或许我会让……”
“你给我下药?你那些时日到我府中就是为了给我下药,在我府中安插眼线,徐禛让你做的?”
柔嘉自然是不会承认,可是宁韫看得出来答案。
是柔嘉做的,那么得她信任的柔嘉,当做自己的亲姐妹一般的人……
她居然用这样阴毒的办法害她,为了什么?
宁韫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我也不知你是喜欢玉驸马还是对他不满,你都怀着身孕,他还能惹出这样的口角来,不过他待你不好,把你身边的女侍沾染,你生气也是应当的……”
她轻叹一声,说起了自己这个深在闺中的郡主都能知晓的威北侯府的一些腌臜事,她也曾在陛下的密折上看到了玉驸马的名字,
“我若也是公主,驸马也不过是仆婢,可惜……你不是这样想,驸马真是不知恩情。”
宁韫也上前抚了抚柔嘉的肚子。
“你说我可怜,或许可怜吧,只是这么小的孩子,生下来没了父亲,更是可怜。”
柔嘉要起身,宁韫抓握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按了回去,她想了想,似乎这是自己平生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和人说话。
“天下名医云集,我还不担心年纪轻轻下红几日就无药可医,陛下今后不宠我了,那我便趁着他还宠爱我,把不喜欢的人都料理净了,莫说是你的驸马,你,就算是徐禛徐祎,瑾妃宜妃,又如何呢?”
她转身离开去寻宋天亭了,没有理会身后柔嘉再说出的一个字来。
宁韫从没有用这样狠厉的语气和人说过话,她也没有真的杀掉过谁,即便是她自己不相信,也要让柔嘉相信,她可以做这样心狠的事。
……她能吗?
宁韫一步步向宋天亭走去,忽然觉得小腹阵阵沉坠,似乎真的在隐隐作痛一样,她笑着问:“宋公公,公主方才累了,睡下了,让我告诉父皇,请父皇不必为驸马恼怒……”
她听着内殿里隐隐传来的元昭帝的训斥之声,蹙眉道:“韫儿也不知是怎么了,问了她许久也不肯说清楚,说是怕我和父皇难过,难道是……驸马做了什么事伤她心了?”
宋天亭长叹了一声,说此事本不该让郡主听到,陛下已经在训斥驸马爷了。
“公主尚在孕中,驸马那日醉酒,轻薄了公主身边的侍女福珠,公主本就心情不佳,要责罚福珠,驸马却偏要护着,自请有罪,就这样气坏了公主……”
果然是这样。
先前她怀疑柔嘉,派人盯着公主府这边,的确是听到了一些陛下和太后不知道的市井流言。
她正和宋天亭说着怎么会有此事,驸马本是自幼爱慕公主,元昭帝带着黄云出来了,面色阴沉,看到宁韫才渐渐有了柔和的目光。
宁韫撒了个谎,说是柔嘉睡着了,怕她和陛下受累,让两人今日先回去,说出口后她便后悔,骂自己蠢笨,若是陛下想再去看看柔嘉,说不定柔嘉反而会指责自己的不是。
可是元昭帝相信了她,他那么信任她,又疼惜自己的女儿。
回小瀛台一路上,宁韫坐到了元昭帝怀里,让他抱着,小声地为他排解着,让他不要为了玉驸马过于动怒,元昭帝夸她懂事,宁韫先是笑了,可之后就不知道要做出什么样的神情,是茫然还是羞惭呢?
“陛下,你知道韫儿为何方才问你子嗣的事吗?”
她轻声问道,可是却没有心力像从前那样抱他吻他,去感受着他身上的温暖了,只能将语气修饰地娇柔一些。
还好,陛下还会紧紧抱住她,揽着她的腰让她软在他怀中,抱着小丫头一般宠惯地拥紧她。
“……韫儿是担心自己将来没有傍身?”
元昭帝问道,他其实也害怕这件事。
如今不过几日后就入夏了,入夏之后便是秋,秋日之后寒风来去又是一年,他和韫儿不是永远留在这一年的,他毕竟大了韫儿许多,或许将来有一日……
今日经历了舒禹的事,他为韫儿感到深深的担忧。
宁韫鼻尖一酸,却说不是这样,说她最想依伴的是陛下。
她今日撒了许多谎,却都是对他的,可是明明他是对自己最好的人,是自己最爱的人。
元昭帝不知她为何忽然这样低落,便允诺宁韫,过些时日就带她去定州行宫。
她不说话了,抱着她的陛下,一路依偎着。
她心疼他今日乏累,心疼他或许等会儿还要连夜批奏折。却还是有些自私地低落着,她想要他哄着,这样就可以忘掉所有的不快。
其实自从遇到了父亲,她这一日便不再快乐了,之后的笑都是为了不让旁人担心,只有被他抱起的时候,她才能放肆地伤心落泪。
下马车时,宁韫也是被抱着的,元昭帝放她下来,让侍女带她去更衣,宁韫却说不行,不想让陛下再批折子,元昭帝转过身牵她的手。
依旧是软绵绵垂着的小手,被他握在掌心仿若无骨,只是今日却不像往常那样手指反勾住他的指缝。
他挑眉瞧了一眼宁韫:“还不高兴,还要父皇抱?”
宁韫低着头嗯了一声,元昭帝笑了,说她如今不是不高兴,是又想气父皇了,宁韫还是闷闷地点头。
“自己走。”
宁韫知道自己的确有些过分了,才刚抬脚,元昭帝忽然一把将她打横抱在怀里,她在他怀中一样是轻巧无骨的,宁韫本还委屈着,心里暗骂他狠心,如今被这样高高抱起,双手已不自觉攀上他的脖颈。
他为宁韫更了衣,抱她进了汤泉,抱她沐浴,几乎就没有离开她寸步,宁韫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了,可是元昭帝却颇有些兴致,他想瞧瞧小东西究竟怎么不快了,还能做到什么地步。
被他哄着呵护着,宁韫舒服得几乎要睡着了,靠在他怀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元昭帝说她真是胆大包天了,真的把朕当成服侍你的人了。
宁韫还是不说话,就连仰面亲一亲他都没有做,他为她擦净身体和头发,换了寝衣又将她抱到床榻上。
元昭帝拿来了一瓶药膏,细细地涂在她的脚腕上,他手上的薄茧摩擦着宁韫的脚腕,冷与温热交替着,让宁韫舒服地蜷并起了脚趾。
他垂着眸,浓密的眼睫遮住了眼目中跳动的烛光,这样看似漫不经心却又温柔至极的动作,让宁韫身心沉醉。
她的脚白瘦,脚趾一个个生得圆润,元昭帝将小脚趾一根根分开来,也一并用药膏抹着,宁韫痒得向后躲开,说这里不酸痛。
元昭帝抬眸看了她一眼,将她的脚握得更紧。
“韫儿又不乖了。”
宁韫忽然想到了那秘戏图,她还是觉得痒,却没有收回来,反而是往前探了探,足尖轻轻踩在他的掌心里,脚趾蜷了蜷。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脚,又同他对视。
宁韫心里的劲儿上来了,即便不敢和他对视,也不把脚收回去,反而换两只脚一起,
元昭帝手指微微收拢,虚覆住她的脚背,纵容她胡闹着。
她又向前了一些,越过了他的手,脚趾勾着抹着着他的衣襟,最终做得过分了,不慎踩了他的小复。
其实她原本不是这样想的,她只是想和陛下撒娇而已。
元昭帝垂目看了看,忽然低声笑了一下,不知道是惊讶还是怒,只是唇角不见勾起。
“陛下……”宁韫歉疚地喊了一声。
“开心了?终于肯开口和朕说话了?”
或许是他呼吸略有些加重的缘故,他小复上的肌肉收紧了一些,隔着寝衣也能看出流畅的线条。
他松开了托着她脚掌的手,向后靠了靠,半倚在床栏边上,将手搭在膝头,一副任她施为的姿态。
既然他没有阻止,那就是应允了。
宁韫任性地玩了一会儿小猫踩奶的把戏,玩得得意忘形了。
不乖的小脚掌忽然被他握紧了,再也动弹不得,他终于笑了出来,可是瞧他幽幽的眸子,却应当不是好事。
宁韫后悔了,她怎么就不懂得见好就收呢。
陛下依旧很宠她,在她的脚背上轻轻安抚,似是威胁,又似是警告,他哑声道:“韫儿可以再用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