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当面
先前为了气元昭帝,宁韫有意说过自己去了行宫之后要和太后住在一起,远着他,让他见不到自己,自然也不能再教养她什么欺负她什么。
只是似乎他也就只有在京郊那日为此不满,之后宁韫再说相似的话,他就不理会了。
快到了行宫的时候,宁韫就更有些期待自己会住在哪里了。
从前两次来,她可都是和太后住在一处的,只有自己的一处小偏殿。
都知道前朝顾周强盛之时极为奢富,太皓行宫毫不逊色皇城,有许多处殿宇都清丽漂亮,宁韫幼时就很喜欢。
她想,这次总算是轮到自己能挑选一处心仪的地方了吧。
离开京城前日,宁韫带着仪兰和杨瑜一起去看望柔嘉,叮嘱她要安心养胎,不要动怒,不要思虑太多,以免伤了孩子也伤了她的身子。
当着仪兰和杨瑜的面,柔嘉自然是好声好色地带着笑说话,宁韫看她眼里都要恨出血来的模样,便愈发操持起长辈一般的口吻叮咛,还给柔嘉喂了药,瞧着柔嘉把那勺子咬得呲响。
气过了柔嘉,宁韫也寻了个由头让另两人先出去,柔嘉不说话,她便也不说,两人对眼看着,宁韫不管她是如何满眼杀恨之意,她只是觉得柔嘉这个样子有些不对,不是因为她身子重,身子不适的缘故,相较于那晚上的柔嘉,她忽然变得收敛了,不再那样轻蔑鄙夷看着宁韫,甚至有了一丝畏怯。
建州靠海的城市,许多百姓捕鱼谋生,有一种凶狠好斗但是非常鲜美的大鮸鱼,肉质鲜嫩,售价昂贵。
这种鱼长着一口利牙,能将人脚掌咬断,有时候被捕上了船,看似力竭,却总是能趁人不防备的时候狠狠挺身大咬一口,将渔民咬得鲜血淋漓。
宁韫不知道柔嘉在想什么,在谋划什么,但是她心中笃定,柔嘉这是在演戏给她看。
她喝完了一盏茶,也觉得柔嘉应当瞪累了,开口不紧不慢道:“玉驸马这几日都不曾回来看望公主,听说是一个人到外面去住了,这有些不大好吧?公主若是觉得不快,要不要我将此事告知陛下,让陛下为公主出气呢?”
柔嘉知道宁韫在激她,自然也没有好容色,讥笑道:“舒宁韫,父皇知道你背地里是这样一副嘴脸吗?”
“我想想……”宁韫垂眸认真思考,柔声惊叹,“应当是不知道呢……你父皇前日还陪了我一整夜,说最喜欢我,最爱我,这就要带着我去定州行宫,不让旁人打扰我们。”
她摇着头有些懊恼地说:“唉,他应该是不知道韫儿背后是什么样吧……怎么了,公主要告状不成吗?若真是要告状,只怕你没有姑母我快呢,这几日夜里我都陪在陛下身边,有什么话,转个身偏个头就告诉他了……公主是不是还要上表求见呢?”
之前太后说了要把宁韫认做女儿,宁韫说过自己要做柔嘉的姑母,如今也真用这个名头自称起来,瞧着柔嘉气得双唇颤抖,甚至不能合拢在一处。
想起此前柔嘉三言两语挑拨起来,将自己说得险些血崩伤了身,宁韫便觉得心中阵阵痛快。
“贱妇!”
两人毕竟是自幼做过玩伴,柔嘉本以为足够了解宁韫,她心知宁韫无所依靠,活在这世上没有什么底气,她若当真以公主的身份弹压宁韫,自然是棒打布口袋,连个回响都听不到,自幼便是这样。
可她没料想到就这不到月余的时间,这个从前谨小慎微的韫儿妹妹会变得一点都不知羞耻,还敢将这样的话说给柔嘉听。
她冷笑道:“韫儿,你也是被皇姑祖母抚养过的,居然能下贱成这个样子,你对得起她在天之灵吗?父皇宠幸你几次,你就能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你是个什么东西,如今父皇给你名分了吗?”
她上下打量着宁韫,瞧着她似乎是比前些时日更丰腴娇艳了一些,便说宁韫如今献媚元昭帝,以为自己承宠,实则连个婢子都不如。
“怎么没有给呢,郡主就是你父皇给我的名分,今后自然会有更多,公主这位父皇在我面前最是心软了,记得幼时就曾为我训斥过公主,让你谨言慎行,如今就忘了?”
宁韫拿起一粒她爱吃的蜜饯瞧了瞧,像是嫌弃气味熏人一般丢回了盘中,说这几日父皇给她吃的可要精致多了。
柔嘉神色一沉,怒道:“你还敢提此事?你自幼就会装可怜!你来之前,父皇从未有薄待过我——”
“所以你就怨恨我?”
宁韫抬眸看向柔嘉的眼睛,冷冷问道。
柔嘉不说话了,宁韫也不追问,她知道柔嘉想让她相信这就是缘由,可是柔嘉不傻,宁韫也不蠢笨。
“罢了……公主既然没有一句实话要讲给姑母听,姑母我呀,也就带着仪兰和杨家姑娘先走了,不过有一句话公主记得,说了什么话,可是收不回的,姑母今日心情好,就不同你这个小辈计较了,或许积攒着等到一日一起计较,也说不定呢?”
她起身拍了拍衣裙就要走,行至门边的时候,柔嘉忽然叫住她,叫了一声韫儿。
“父皇要带你去行宫,是不是?”
宁韫倚在门旁静静看着她。
“行宫其实不是个好地方,你没见过世面,心里高兴着,倒也不算是你的错,可你别忘了前朝盛宁皇帝的姜皇后,只想她从一介村妇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了皇后,你说她最得意的那日,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孩子生不出来呢?她欢笑着进宫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会郁郁不平,失了圣心,最终一把火烧了自己?”
柔嘉收起了笑容,面目就愈发可憎起来。
“去了定州,韫儿不如去姜后墓前看看呢?韫儿会不会住进玉芙殿里面呢,会不会夜里她托梦给你,也告诫告诫你呢?”
宁韫还当真想住玉芙殿,为什么不喜欢?玉芙殿虽然在太皓行宫角落里,却是除了帝王寝殿最大的一处宫苑,虽然是有一些不好的流言,可胜在景色一绝,宁韫从前看过画册便深深喜欢上了,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也无缘一见。
她恨柔嘉,总是能给她最开心处埋一根倒刺,让她隐隐不舒服。
元昭帝在旁瞧着宁韫,自然是不知道她为何面色越来越阴沉,不知她一个人想起了什么,这样恼怒,便抬手抚了抚她的鼻尖。
“又怎么了,就因为朕不告诉你让你住哪里,就这样阴沉着脸,生朕的气?”
宁韫撇嘴,往他怀里一倒,柔柔道:“若真是这样,父皇会告诉韫儿吗?”
元昭帝轻哼一声:“你都敢怨怼朕了,朕不罚你,还要告诉你吗?”
“可是韫儿害怕呀……”
元昭帝没理会,以为她又是要撒娇卖乖,没想到宁韫有理有据说起来她害怕的缘由。
“韫儿在别馆听说了一些事,父皇知道吗,听说那位姜皇后不是病逝的,是她自己放火把自己烧死了,那多怕人呢,韫儿会害怕闹鬼的。”
“侍人们闲来无事议论的话韫儿也能信?”
他把宁韫抱到腿上,挑起她的脸来看看是真的害怕还是假装的,而后在宁韫眼角亲了亲。
“是有这样的说法,不过朕看过顾周实录,里面记载是玉芙殿失火,皇后姜氏受了烟气,不久后病故了,如今相距盛宁朝已有百年,谁知是民间传说对还是当时史官所记述的对呢?”
元昭帝端瞧着宁韫,笑道:“韫儿怕什么?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了?”
他要瞧瞧宁韫是不是有亏心事,说着话把人放倒在身边,夏日衣裳轻薄,三两下就被他拨弄开,还让宁韫自己抓着衣带,说是要仔细瞧一瞧。
宁韫把衣带放在唇边咬着,不声不响看着他,一副任他摆弄的样子,他总说这里凉,今日却故意用他手上的玉扳指凉她
“瞧着倒是比前些时日大了些。”
宁韫也不知道自己脑中怎么就想出来一句:“是父皇教养的好。”
实在是太不应该了,这几日和陛下一路上除了欢好就是欢好,连爹爹也成了惯常叫得出口的话了,再这样下去当真就不像话了。
宁韫哼了一声,转口说陛下总是轻薄韫儿。
元昭帝在她唇上吻了吻,便放开了她,宁韫起身把衣服穿好,才训了她父皇的话,转而又到他怀里趴着。
“父皇,您说怎么办呢,韫儿本来很想去玉芙殿住着的,但是偏偏有人说那样闹鬼的话,惹得韫儿也不开心了。”
“你喜欢才最当紧,旁人说什么何必管呢。”
宁韫窃笑着:“父皇果然让韫儿套出话来了,您是要让韫儿住在玉芙殿对不对?”
元昭帝不答,闲懒倚靠在身后的腰枕上,宁韫离不开他,自然也爬上前去。
“你猜中了又如何,朕就不能把你换到旁处去住,给你寻一个又小又偏僻的宫苑锁进去,等秋狩之后再放你出来。”
两人情迷的时候,他脑海中总是被不同的念头牵扯着,又想把宁韫牢牢禁锢在身边,一刻不离,又忽然生出些更阴鸷的想法,若是宁韫从前和他不相识……他给宁韫赐婚又反悔。
说不定,真的要强把她夺来,囚蔽起来,不让旁人见到她。
这都怪宁韫,妖媚着他,总让他遐想些禽兽不如的事。
“父皇舍得吗?”
他笑了笑,摇头说自然是不舍得,就这一句话,也把宁韫听得高兴了。
“若不是因为徐禛受伤回了定州,朕其实想和你同住一处。”
“宁王殿下?”
元昭帝抚着宁韫下巴,柔声道:“是,他虽不在行宫,可是在定州也有府邸,自宫宴那日算来,朕已经有月余不见他,他若要见朕,朕也不能一味推辞,到时候你难免要同他说上话。”
原本亲昵的好好的,他自己偏要提起来徐禛,提起来也就罢了,忽然就板起脸来冷了眉目。
“便是他要见你,也只能当着朕的面,韫儿记住了吗?”
宁韫就喜欢他这样霸道,抿了抿唇道:“韫儿记不住……本就不打算和宁王殿下说话,记住这个做什么?”
她才不傻呢,谁知道是不是陛下又试探她,看她是惦记徐禛还是心疼徐禛呢,她可不再吃亏了。
元昭帝说宁韫就是不折不扣的小妖精,抓起她的小手轻抚,挲按她手背上的小窝,一副不忍释手的样子。
“父皇要告诉宁王殿下您和韫儿的事了吗?”
他不以为意:“为什么告诉他,他是天子还是朕是,朕是他的父皇,朕宠爱韫儿,知会他做什么?”
宁韫哼了一声,抓着他的手玩他的玉扳指。
美人帐自是英雄冢,元昭帝发觉自己这些时日来一靠近宁韫就有些情难自禁,也不知她究竟是不是故意的,才听他说了几句话,忽然就发出甜碎碎哼叫起来,要他抱,还不能只是靠在他怀里,必然是要手脚并用赖在他怀里才行。
“韫儿好想父皇呀。”
想他,虽然这几日两人几乎是寸步不离,虽然她昨夜还缠着陛下不知足地取榨,还是能面不见红地说想他。
左右到了定州,就不能这样放肆了,元昭帝也干脆就大放情怀,宁韫想要,也就给了。
不过这是最后一次在马车上这样了,这里毕竟不是行周公之礼的地方,今后不会了。
等到他该离开宁韫的时候,才觉得分离是这样困难,被她缠裹着,难舍难分。
宁韫娇声道:“唔,韫儿冷,父皇抱着韫儿才行。”
元昭帝抱着宁韫翻了身,任她压伏在他胸前,爱抚着她的后颈。
“小毒妇,就会整日缠着朕,这几日就饶了你”
宁韫被骂恼了,挣扎着要从他父皇怀里爬起来,自然是被他单手制住了腰不能动弹。
他没和宁韫解释为何这样说她,宁韫便也只当是同父皇爹爹一样,是床笫之间的情趣罢了。
宁韫瞧着他眸色浓酽,沉溺柔情之中的样子,忽然使坏晃了晃腰,媚眼如丝看着他。
毒妇就毒妇,她就是毒妇,她可有许多歹毒的手段没有用出来呢。
*
元昭帝带着太后和旻宁郡主入住太皓行宫已经有数日了,与徐禛回定州养伤的时日也相差无几。
只是或许因为元昭帝太过心疼儿子,才到了定州入住行宫,第二日便去徐禛府上探望,可是徐禛那时刚好服了药睡下,父子二人便不得相见。
他伤势不轻,元昭帝下旨命人不许来打扰,赏赐了不少东西,不时还会派黄云宋天亭等来他府上慰问一二。
可是徐禛的心中却愈发不安起来。
父皇对他的关怀,他能感受到,赏赐慰问,让他好好养伤,不必挂念朝政的叮嘱也都是慈父温暖,都是真的。
他不是他那个软性的弟弟一般不知安危的性子,正因为是真的,徐禛才更害怕。
他的父皇很崇敬前朝顾周时候的盛宁皇帝,不只是因为盛宁皇帝文治武功卓绝,一身才情,是后世广为称道的明君,而是因为那位盛宁皇帝相较于他的弟弟顾周天熙皇帝,名声更好一些。
那位天熙皇帝一生传奇,少时临危受命,保国南都,青年时又挥师北伐,拓土开疆,之后壮年双目失明,却能于诡谲朝堂稳坐帝位十载,励精图治,堪称一代雄主。
不要说是他的父皇了,就是徐禛自己也钦佩这位天熙皇帝。
可是天熙帝却不会为世人称颂,因为晚年时他杀了自己的儿子。
那时天熙帝分明已经退位做了太上皇,却放不下手中的权力。
为了这皇权,他居然可以杀了自己的儿子承康帝,培养自己的孙儿,让孙儿长大后再继承皇位。
他的父皇十四岁就登基了,父皇称愿效仿古来明君,安养百姓,可是也一直在效仿这位天熙皇帝,二十余年将心血投注北境。
旁人知道元昭帝收集了不少盛宁皇帝的真迹,派人修复太皓行宫时还一并修缮了姜皇后的陵寝,可是徐禛知道,他的父皇还一直收藏着天熙皇帝的佩剑,命人整理其文章,甚至派人去寻天熙皇帝的陵寝究竟在益州何处。
徐禛也是爱读史书的,忘了是自己十四岁后的哪一日,他忽然发现,似乎自这位天熙皇帝之后,史书上没有记载哪位年轻帝王的长子或是太子会有好下场。
父皇春秋鼎盛,正值当年的时候,皇子居然也成年了,故而今后皇子活在世上的每一日,都像是在谋逆。
这个念头变成了一根刺,自徐禛过了舞象之年就扎在心底,年深日久,非但没有被血肉包裹消解,反而随着他年岁渐长,扎得越来越深。
故而徐禛不由得会想到,父皇会厌倦手中的皇权吗?
他能不能稳坐太子之位,他要什么时候才能坐在父皇的位子上?
父皇会不会再有新的宠妃,有比他更小的皇子出生,更得父皇的宠爱?
到那时候,父皇老了,他自己也不再年轻,那位弟弟却成了十几岁的少年。
说起来,父皇不也就是这样得到了先帝的皇位吗?
甚至还有更可怕的事,徐禛知道自己也会有孩子,若是有一日他做错了什么,或是父皇厌烦了他,会否父皇也可以抛弃他,选择他的儿子。
这些念头日日夜夜噬咬着徐禛,让他寝食难安。
他被逼无奈,无奈做了一些事情,徐禛知道自己其实没有办法,生在天家,身为皇帝的长子,他不得不这样做。
宫宴之后,人人都传言元昭帝性情大变,徐禛却觉得父皇一点都没有变,反而是比从前更加狠心,更加提防了。
父皇是心狠的人。
前年,他的太傅赵彦智就被谏院的人弹劾,罪名是纵容族亲侵占民田,这是徐禛的启蒙恩师,他求见过了父皇,想要为恩师辩白一二。
元昭帝没有见他,只是让李俶转告,宁王若是想要因私废公,便不必来见他这个父皇。
赵彦智被贬为七品小官外放,病死当途,徐禛为此一连做了好几日的噩梦,倒不是为了赵彦智,而是他梦见自己跪在地上,父皇高坐在上,他只能揣测父皇的心意,就连开口询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宫宴之后,这样熟悉的恐惧又来了,他的人接连被贬谪闲置,虽未有大张旗鼓的清算,却是温水煮青蛙一般,今日一个,明日又一个,有理有据,每次调动,父皇都会派人告知他,或是修书给他,甚至他能从笔迹上看到父皇心力憔悴的样子。
而后被派去监军,一路上都心怀忐忑,拼命打探元昭帝身边的消息,却总是得到同样的消息:
“陛下病重,喜怒无常,只有郡主在身边侍孝,陛下对朝臣多有不满,对太子殿下多有关怀。”
徐禛才至燕州,就听闻自己提拔过的一位小吏被下诏狱,而后是他的弟弟被父皇训斥的消息,不等他思考明白,父皇的关怀便如影随形到来。
除了众多药物补品,父皇还送来了一张弓。
“朕今日翻出旧物,看到你小时候用的那张弓,让人修了修,给你送来了,记得你七岁时便能拉开此弓,朕很是欣慰,你是最像朕的孩子。”
的确是这样,七岁那年,父皇也曾手把手教他拉弓,一点点教他瞄准,徐禛那时自然也把父皇当做天下最高大的人,想着自己长大后一定要像父皇一样。
只是当年……
更让徐禛百爪挠心的,便是宁韫的信。
她似乎去了小瀛台住着,说是奉太后娘娘之命侍疾元昭帝,起初那些时日徐禛的信不得回应,过了许久,两人才能重新说上些话。
宁韫信里写了许多小女儿家的话,徐禛自然不在意这些婉转之情,他在意的,是那些字里行间不经意透露出的,有关他父皇的态度。
“陛下今日还夸赞太子殿下呢,说您办事妥当,有他年轻时的风范。”
过了几日,信上又写:“今日睿王殿下来看望父皇,父皇留他说了好一会儿话,还夸他性情温厚,是个好孩子。”
“父皇近来很是看中睿王殿下?”
这些时日,宁韫的信少了,信纸上不知道为何有许多泪痕,字迹也有些模糊,只是只字不提他父皇。只说她心里难过,想太子殿下快些回来成亲。
徐禛有些忍耐不住了,这日,他偶然从宁韫那里探听得知,父皇应当就在这几日要去凌河上游玩,说是游玩,其实也不过是泛舟散心,这些时日南海战事转捷,他连日操劳政务,难得有几分闲暇。
他心知要把握住这次机会,便一连几日都去凌河上泛舟,隔着人传话,他终究感受不到父皇真正的态度,他需要亲眼看看父皇的眼神,听他的语气。
宁韫没有骗他,他等到了,在江畔远远看着,等父皇的船驶入河中,便也命人寻了一条小船,装作赏景的样子,慢慢往中心荡去。
父皇的秘卫藏在不见处,他还没有接近,就已经被几条散在一旁的小舟围住。
刘宇认出是他,面色有些为难,低声说了句:“殿下稍候,容属下禀报陛下。”
徐禛站在船头等着,远远眺望那艘大船,盯着那半卷起的帘子,父皇什么时候喜欢挂这样浅紫色的纱帘?
秘卫指引着他的小船靠近大船,徐禛未能上去,便向着船舱的方向恭敬地跪了下去。
“儿臣叩见父皇。”
帘内传来一声低哑的“嗯”声,徐禛迟疑地抬起头来。
是父皇身子不适?是旧疾又犯了,还是近日来太过操劳了?
等了许久,帘内才传来些声音,依旧是暗哑的,不紧不慢说着:“你怎么来了?伤的那样重,不好好在府里养伤,来这里做什么?”
徐禛说自己只是在府中待久了有些生厌。
他说了很多倾诉父子之情的话,他的父皇也静静听着,没有给他回应,徐禛心中愈发沉重了。
今日水面似乎不算平静,让他站在船头,身形有些摇晃,甚至他父皇的大船也是一样轻轻摆动摇晃着。
“父皇的身子可好些了?此前您就一直没有安养好,儿臣远在北境也不能为您分忧,听闻您近来操劳,儿臣心中很是担忧。”
“无碍。”帘内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你回去好好养伤,朝中的事不必挂念。”
徐禛垂下眼,在衣袖中攥紧了手指,还想再问几句话,船舱里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像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又像是有人轻轻哼了一声。
徐禛没有凝神听着,虽然不觉得那是父皇的声音,可是似乎也不是风带来的响动。
帘内传来一声轻叹,元昭帝压低声音说道:“去青源观外候着吧,朕身子不大舒服,等等再去见你。”
徐禛当即跪地叩首,默默退下了。
他的小船缓缓离开,徐禛看了一眼,清风将那紫色的纱帘吹起一角,他瞧见了一片杏色的布料,惊讶父皇居然会穿这样的颜色。
到了青源观,徐禛候了许久才终于得见他的父皇,这一次他终于不必隔着纱帘看他。
不知是否是天热的缘故,还是父皇身子不适的缘故,徐禛瞧见他出了许多汗,领口似乎也有水渍,
他问父皇安好,抬脸仰视着父皇,忽然就瞧见父皇颈侧有一片小小的红痕。
不大不深,倒像是被轻吮过留下淡印。
父皇穿的是淡青色的衣服,不是杏色……
徐禛脑中忽然炸开一声惊响——父皇方才不是身体不适,父皇是在宠幸姨妃?
父皇居然毫不避讳地,就只两船江水之隔,当着他这个儿子的面宠幸一个侍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