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if线1:香衾卧(三)
听到元昭帝的话,太后满意的笑了,知道今日的事一定能成。
“哀家就知道,你一定瞧了一眼就喜欢,多好的模样,今年刚好十七岁了,咱们禛儿今年十八岁,多好的两个人。”
太后掩面笑罢,才见到元昭帝神色不知为何有些凝重,看着殿阶下的宁韫有些失神,手也按在茶盏上不放。
她还从没在自己儿子面上见过这种神色,便问道:“陛下瞧了许久,是不是知道了这是谁了?”
元昭帝抑制住自己当即站起来的冲动,缓缓地摇了摇头。
“朕不知道……她究竟是姑母的什么人?”
……
他当然知道她是谁!那夜在桐花湖上,他和她有了一夜之欢,她身上的每一处他也都熟悉,他熟知她的触感,小腹,脚掌,如今她怯怯叫他陛下的那张口,他都记得品尝起来是什么味道。
……怎么会是她?
太后笑着唤了一声:“韫儿别害羞,再把头抬起来让陛下瞧瞧。”
“是。”
宁韫柔柔说道,但是她记得文月姑姑和宝华姑母教自己的规矩,当今陛下是个冷厉威严的人,她这是第一次面见自己的未来公丈,无论何时都不能直视陛下。
故而她只是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在元昭帝面上停了一瞬,就又依依垂下了。
皇帝陛下和宁王殿下长得倒是很像,他居然一点都不老呢。
宁韫忽然有些后悔了,方才自己低头是不是有些太快了,只是看了个大概,还没细看呢。
罢了……若她成了宁王妃,往后逢年过节都要进宫请安,她还有机会再仔细瞧一瞧。
到那时候,她便不需要这样战战兢兢的了,她是他的儿媳,他是她的公丈。公丈和儿媳之间,总是要客气几分的。
宁韫浅浅笑着,元昭帝却是一点都笑不出来。
小姑娘没有惊讶或是迟疑,她根本就没有认出来他,即便耳尖微泛着红,让他浮想她在他怀中娇声哭求的模样,他也骗不了自己。
那只是未出阁的女儿家见到陌生男子自然而然的羞怯罢了,她没有认出他。
见元昭帝还是不开口,太后反而有些尴尬了:“你见过这孩子的呀,那日宫宴上你不就瞧见了。”
宁韫知道自己好好表现的时机来了,她面向太后,用帕子捂着脸娇柔地笑了笑,而后才转向元昭帝。
“那日宫宴之上,女眷众多,姐姐妹妹们各个出众,韫儿自惭形秽,又有些胆小,席上总是低着头,没有好好和陛下敬酒,后来还喝醉了,被带下去休息了。”
她叫宁韫?
还不等元昭帝细想,宁韫又道:“说起来,宁韫也应当叫陛下一声舅舅。”
“……你叫朕什么?”
元昭帝忽然提高了一些声音,李俶偏头看向陛下,全然不知道元昭帝为何忽然有些激动。
“您也应当算是韫儿的表舅呢,韫儿的父亲是汝南王舒禹,韫儿出生时命格和身子都很单薄,被送到了山上道观,让仙君娘娘认走了,庇佑韫儿无病无灾,故而韫儿自幼时起是养在祖母膝下的。”
她瞧得出来,陛下压根没有认出自己,或许也不记得这些往事了,若是自己此时不主动说出来,等下也只有自己难堪,不如给陛下留一个好印象。
“韫儿七岁那年,祖母回京,曾和您请过旨意,把韫儿记在了姑母宝华郡主的名下,韫儿也沾了姑母和祖母的光,得以叫陛下一声舅舅……”
她说着,起身给元昭帝行了一个大礼。
“韫儿的名字,还是您那年所赐。”
家里的姐姐妹妹们这一辈都是从玉的,宁韫的大名叫舒珺,从前用的闺名却不是宁韫这两个字,她从前叫做念慈,这是父亲因她自幼没了母亲给她起的名字,那年姑母从京城回来,告诉她皇帝陛下给她起了一个新名字,宁韫。
“陛下赐给韫儿名字,韫儿得了您的庇佑,自七岁那年起便很少生病,心里一直感激,可是这十年来也不得进京,不能侍孝您身旁,这都是韫儿不好。”
宁韫愈发恭敬地说道:“如今,韫儿有幸得了太后娘娘和陛下的抬爱,若是今后能侍奉宁王殿下,也能好好孝敬您和太后娘娘,报答您对韫儿的恩情了。”
这一套话说完,宁韫又给元昭帝磕了一个头,她很满意自己的表现,她对宁王妃势在必得,今日要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在心中盘算了许久。
皇帝陛下一定会喜欢她这个儿媳的。
“原来是这样……”
元昭帝呢喃地说道,怔了片刻,才抬手让李俶把宁韫扶起来。
他的反应有些平淡,的确有些出乎宁韫的意料,但是起身时见他拿起自己做的点心抿在口中,悬着的心又放下了。
只是……皇帝陛下生得真好看。
宁韫后知后觉自己在想什么,她一定是疯了,怎么能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即便是用好看来形容宁王殿下和睿王殿下,也有些僭越了,这位可是他们的父亲,是大雍的皇帝陛下。
但是,他的确是好年轻啊,他只是比姑父小了两三岁吧,怎么这样年轻,看起来像是和他儿子同龄的人……
元昭帝吃着宁韫带来的点心,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做了这么多年帝王,这是他早就练就的本事,可是他能感到自己的手还在颤抖,甚至传来阵阵刺痛,顺着经脉往上爬,一路爬到他的心里去。
在她一声声清清脆脆叫着他陛下的时候,这样的感触会加重。
他不敢肯定这是不是所谓心痛的滋味。
是她。
他命人找了她这么多天,甚至偷偷画下了她的画像,日夜思念着她,今日终于见到她了,可是她却成了他的儿媳?
她叫他表舅?
元昭帝后悔不已,那日宫宴上,他的确没有在意舒禹的几个女儿如何,十年前为她改名宁韫的事他也忘了,他怎么就没有记得呢?
越是回想,那夜的情景就越是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复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看着如今打扮得娇艳欲滴的她,回想着那夜的事,想起她曾经裹着他的外衫,湿漉漉的头发蹭在他的颈侧。
就在那条船里,他们曾经紧紧拥抱在一起,她的嘴唇贴上来,生涩笨拙地回应他的吻,分不清是哭还是叫地在他臂弯里扭着纤腰。
报答他什么恩情?他不要报答,她那日为何要逃走!
太后很是满意:“好孩子,既然今日已经认好了,就不要再叫陛下了,宫里也是你的家,这些时日,你就叫陛下舅舅就好了。”
“是,”宁韫甜甜地应道,带着一些羞涩说道:“舅舅,您可喜欢这些点心吗?”
听到她怯怯的声音,元昭帝只觉得喉咙发紧,他不知道要如何回应。
“……还是不要这样叫了。”元昭帝下意识开口宁韫当即神色一震,而后失落又害怕地小声应道:“是。”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宁韫黯然的神色,又轻声道:“朕……方才又想起来了当年的事,姑母和朕说了韫儿的身世,朕觉得韫儿自小可怜,念慈那个名字也有些不好,这才给你改了名字,既然都是一家人,那就不必为了这些细枝末节的事说什么恩情不恩情的话。”
宁韫顿时红了脸。
皇帝陛下这是什么意思,他是不喜欢自己这样说吗?是不是自己方才一番话弄巧成拙了?
“陛下?”太后也有些疑惑地看向元昭帝,她方才就觉得自己这儿子有些奇怪,他虽然重规矩,可平日里对这些晚辈从来都是温和疼爱的,怎么今日对着一个小姑娘反而这样严肃。
元昭帝想去拿手边的茶盏,他需要喝一口茶让自己恢复平静,可是手才压上,那盏盖就因受到重压飞弹出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让整个大殿都屏气凝神陷入沉默的重响,可是就像是存心要让人不得安宁一样,那盏盖在地上不停旋转,良久才没了声响。
宁韫被吓坏了,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何皇帝陛下就生气了。
而后宁韫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他不喜欢她,不满意她做他的未来儿媳?
她试探地看向元昭帝的脸,却恰好对上了他投来的沉沉目光,慌忙低下了头。
元昭帝没有说话,李俶将那盏盖取了回来,顺便也将太后和宁韫的茶撤下了。
“宁韫今日来了,母后怎么不用些更好的茶招待?”元昭帝看着太后笑了笑,仿佛方才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
“你去紫宸殿,把架子上的顾渚紫笋拿来。”
目光转而落在宁韫身上,元昭帝却再也笑不出了。
“……朕今日没想到是你,准备的见礼到底有些薄了,韫儿如今是同你祖母住着?朕明日差人把赏你的东西送到府上去。”
宁韫小声谢恩,可是心里却酸楚不已,皇帝陛下应当是不满意她了,他……他一定趁着这些时日要和太后说明,再换一个女孩相看,再选一个他心仪的宁王妃罢了。
元昭帝本想哄宁韫开心,却愈发瞧着她情绪低落,一时有些束手无策,好在太后及时缓和了尴尬,拉着宁韫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不住地夸奖。
“这孩子小时候就养的一副好性情,知书达理的,性子活泼又不失稳重,和咱们禛儿正好相配——趁着禛儿不在,哀家便告诉你们二人,禛儿可是亲口和哀家说过,他很喜欢宁韫呢,第一次相看,就喜欢上了。”
元昭帝静静听着太后所说的每一个字,只感到有一把锈钝的刀在割他的心口。
他的儿子很喜欢是吗?好,真好啊。
他正欲开口,殿外忽然通禀,宁王殿下来了。
元昭帝看着自己的儿子缓缓走进大殿,他目光落在宁韫面上的时候,嘴角微扬了起来。
他从未对自己的两个儿子产生过多少不满,可是就在方才,他忽然感到强烈的不满,徐禛这是在笑什么,他还懂不懂规矩?
“禛儿来了。”
太后招徐禛过来,“来得正好,哀家正和你父皇说你韫儿妹妹的事呢。”
她让宁韫站到了徐禛身边,左右端详着,满意的不得了。
“让哀家好好看看——禛儿也不要拘谨了,你也站近些。陛下瞧瞧,这两个小人站在一起,是不是很般配?”
徐禛依言往宁韫身边挪了一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站在一起的时候,需低下头去看她,宁韫也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抿着唇笑了一下。
方才太后的话她可记住了,宁王殿下第一次相看她就喜欢上了?这倒是好事,至少如今看来,她在宁王殿下面前的所作所为他还是喜欢的。
宁韫心里头踏实了一些,便是皇帝陛下不满意她,宁王殿下总是满意的,她是要嫁给宁王殿下,又不是嫁给陛下!
为了争取到王妃之位,她对徐禛也很是殷勤,回到了太后身边拿起一碟点心走到徐禛身前。
“殿下今日是从校场上过来的吗?您辛苦了,这是韫儿新做的点心,您可要尝尝?”
元昭帝眼看着自己儿子讲将整块点心含入口中,强压下了不快,静静看着两人。
一对年轻的小儿女站在一起,确实般配。
“陛下觉得如何呢,如今也就等你一句话了。”
徐禛看向元昭帝,面上紧张又期待。
元昭帝没有回答,而是忽然和太后说起了话,说起了他姑母老汝南王妃的事,偶尔瞥一眼宁韫。
他看得很清楚,她也正望着他,她也很期待。
元昭帝没有说满意,也没有说不满意。只是缓缓站起身来。
“朕忽然想起还有些政务没有处置……今日总算是想起来除了仪兰还有谁叫朕舅舅了。”
他平静地说道,想太后行了个礼,便迈步往殿外走去。
宁韫望着他的背影,看着那玄色的龙袍从殿门处消失了,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吓到了,或许这就是那句话,雷霆雨露皆是天恩,陛下就应当是阴晴不定的?
他怎么这样,是不是不喜欢她,倒是给个准话呀。
她木然地下跪行礼,送走了元昭帝,放开了自己的衣袖,手背贴上的时候,才察觉自己方才掌心全都是汗水。
她发现,自己不喜欢这位表舅了,其实此前她一直都是旁人说当今陛下英俊倜傥,可是她在戏里也看过啊,哪个皇帝是长得丑的,他们都穿一样的黄袍,留一样的长髯,戴着一样的宝冠。
如今见到了真真正正的大雍的君父了,宁韫反而觉得,他还不如那些戏里演的皇帝呢,阴晴不定的!
甚至如今回想起来,从她面圣起,他望向她的神色就很奇怪。
她不喜欢这个皇帝陛下,当真一点都不喜欢,
太后娘娘喜欢她,宜妃娘娘和瑾妃娘娘在相看时也夸过她,甚至宁王殿下也喜欢她,只有陛下最不好了,他吓唬她,他不让她叫他舅舅。
回宝华郡主府的路上,宁韫靠在自己婢女绿沉肩侧,不出声地哭了。
*
元昭帝没有回紫宸殿,他心情不快的时候,就会去小瀛台清一清心,可是今日他却不是给自己闲适的,他把自己关了一整日,不停批折子处理政事,甚至废寝忘食。
批折子的时候他还能专注,可是批完之后,那种难受的感觉就又冲上了心头。
他在为了一个女人辗转反侧,这个女人是他儿子和他母亲看中的儿媳。
一夜无眠,第二日起来天才蒙蒙亮的时候,元昭帝就去了猎苑,他在追寻着快感,登基久了,作为天子,他什么都有,什么都能满足,故而满足之后,他感到乏味,甚至有些荒唐的时候,他会生出厌烦之意。
可是他又偏偏是个知道禁克取舍的人,他不是昏君,他明白什么叫做帝王的职责。
这样的纠结持续久了,渐渐一切都索然无味,只有外出征讨,策马打猎能让他感到放松。
他不停挽弓射箭,箭无虚发,可是当箭瞄准一只河边饮水的幼鹿的时候,元昭帝忽然犹豫了,转而射中了天上的一只鹰。
侍卫带回来那只鹰的时候,还带回了一只恰好被落鸟吓昏过去的幼兔,元昭帝将那幼兔放在掌心中揉了揉,忽然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情愫。
他忽然生气了,把那幼兔交给了黄云,嫌恶地说道:“不中用的东西,就这点胆量,经不起一点事,醒了以后送回林子里去吧。”
带着这烦躁,元昭帝回到了庆元殿,百般无聊之下,他命人把此前查抄王寂家中抄检出来的书籍拿来。
侍人送来后,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上写着《文昭曲集》四个字,这是一本前朝的曲集,他坐到了暖榻上翻看,前面的几出戏都不错,温良恭俭让,是适合教化百姓的好戏。
直到他翻到了一页,轻轻喃念出一个名字。
“香衾卧。”
怎么是这样一个名字,元昭帝翻看着,却忽然翻回了最前面的目录,这,这居然是一本假托正经曲集之名,实则内有乾坤的淫书。
再看了几行,元昭帝忽然瞪大了眼睛。
晋厉帝,苏喜妹,东宫太子妇,失节侍夫前,身为君王却强夺子妻,抢夺太子妃。
元昭帝他双手颤抖着,翻看着那些唱词,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下一页,再下一页,忽然他停下了手指,重重地把书合上。
荒唐的戏文和脑中的缠绵悱恻的画面交织在一起,搅得元昭帝心烦意乱。
如此违逆人伦败坏礼法的淫曲,居然就送到了他的面前,简直是大逆不道,他应当把这本淫书丢出去,命人严查的!
可是他没有这样做。
沉默良久,元昭帝阴沉着脸叫李俶进来,可是来的人却是黄云和宋天庭。
两人战战兢兢跪倒在地,干爹不在,他们实在是太害怕了,陛下这一两日实在是太喜怒无常了。
元昭帝忽然笑了笑,招呼两人过来。
“朕问你们,若是朕遇到了一个心爱的女子,可是她的身份却有些不便,让朕不能把她留在身边,朕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