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if线1:香衾卧(五)
元昭帝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反复念着,他这几日念念不忘那夜相遇,怎会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子是一个,心思却如此歹毒的人。
她才多大呀?居然就已经有如此心机算计?她居然是这样爱慕虚荣,心狠手辣的恶毒女子,为了扫清她做宁王妃的障碍,曾经有过欢爱的枕边人都能下手清除!
若他不是天子呢?只怕此刻便已经因为触犯宫规被人从船上拖下去,押进内狱受刑了,他已经把那条披纱换给了她,就是百口莫辩了,怪不得呢,这是一直隐忍不发,等他还了披纱,等着死无对证呢。
好,好得很。
他徐景玄从前愤愤不满先帝宠幸妖妃,被几个心机毒妇迷得神魂颠倒,失了帝王的威严,致使父子不睦,他笃定自己不会重蹈先帝覆辙,可是今日呢?他却一样中了这个丫头的毒计,居然还亲自划船来接这个心机女子!
她还在做什么美梦呢?她居然还想做宁王妃?她还要同时侍奉天子和皇子吗?
元昭帝恨恨望向宁韫跑走的方向,瞧着寂寂的夜色,她不仅不要他的真心,还要将其掷于地上狠狠践踏!她是不是早就预谋好了,只怕那夜她根本就是故意接近的吧!
他本想将这舒宁韫就此赶出宫去,可是一想到这几日来他苦寻不得的愁忧,便感到不甘。
元昭帝知道,今夜他还是要见舒宁韫的,他要揭穿这个小毒妇,她不必妄想做什么宁王妃了,他见她一面,明日就同太后和老汝南王妃说明,把她远远地送到建州去,把她送到山上做道姑,好好地改了心性!
李俶匆匆赶来,只看到跪倒一地的禁军,还有站在船头面色阴沉的元昭帝。
“那个小毒妇在哪里?她在哪里!”元昭帝恨恨问道。
李俶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是怎么了,宁韫小姐不在船上?小毒妇又是谁?
“陛下,您,您是问——”
元昭帝冷厉的目光扫过,李俶当即就住了口,低声说人按照陛下的吩咐,安置在了青漪殿。
元昭帝收回了将要迈出的脚步,他想到那夜返回青漪殿时佳人已无踪迹的情形,冷冷道:“是朕太过抬举她了,让她来紫宸殿见朕!”
*
宁韫回到青漪殿,关紧门后背靠着殿门无力地滑做到了地上,心跳又快又乱。
殿中很安静,烛火明亮得有些刺眼,即便是宁韫闭上了眼睛,也觉得酸痛乏力。
沉默地坐了片刻,宁韫起身,却还是焦急踱步着,她不敢向旁边的人打听消息,不知道桐花湖岸边如今是何情形。
禁军是不是把他押走?他有没有反抗……会不会被关进内狱?
前些时日,她一直打听不出余玄的身份,可是余玄今日却知道她就在这里住着,说明他在这宫里的根基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这个人很厉害,她想,即便自己当上了宁王妃,也不一定能除掉他,不如就此探一探他虚实,看看他究竟是谁。
左右那条船里面也就只有他一个人,就算是被禁军抓了,应该也不会有事,禁军总要先问个清楚,不会上来就动刑,等问清楚了,或是发现他是宫里的哪位位高权重的人,自然也就放了。
宁韫为余玄好好想过了,他最多也是受几句训斥,罚几个月的俸禄的,她知道自己有些狠心了,只是有时候她没有办法。
可是,想得再周密,只要想起那些灼灼烧着的火把,想起禁军头领那样凶恶的责骂声,宁韫心中还是有一些隐隐的担忧的。
她忽然感到一阵愧疚,他被抓的时候,是不是还庆幸她不在那里呢?
宁韫正拿着那条豆绿色的披纱,摩挲着上头淡黄色的小花失神,殿门忽然被敲响了,将她惊得手指一颤,那条披纱也掉在了地上上
李俶进了殿门,恭恭敬敬地禀道:“宁韫小姐久等了,陛下正要召见您呢。”
宁韫连忙把披纱塞进枕下,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
“多谢李公公,请您稍候片刻,我的妆面有些花了。”
李俶没有回答,宁韫一直从镜子里窥瞧着李俶,不知为何,他的神色和白天相比有些严肃。
“李公公今日是否很忙呢,宁韫瞧您有些疲累。”
宁韫问了李俶许多闲话,可是他却格外少言少语,不像是今晨入宫前后,一直陪着宁韫说笑。
故而宁韫便也先把心中的纷乱思绪都抛诸脑后,如今什么事都比不上见皇帝陛下,给皇帝陛下留下个好印象重要。
她不再多问,乖乖跟在李俶身后去往紫宸殿,路过桐花湖岸边的时候,宁韫偷偷望了一眼,那里黑漆漆的,只有那条船在,其余连个人影都看不到,他当真被带走了?
“宁韫小姐在看什么?”
李俶忽然问道,宁韫说自己是在看桐花湖上的景色,飞快收回了视线。
她被带到紫宸殿,据说这里就是皇帝陛下日常起居的地方,宁韫难免抬起脸仔细看着宏伟的大殿。
殿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里头是昏黄温暖的烛光涌出来,真可谓是让人明白灯壁辉煌的内容。
宁韫站在门外,却觉得那光像是有了重量,沉沉地压在她肩头上,她鼓励自己不要害怕,陛下并不是一个难以相处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去,在殿中央端正地跪下去。
“臣女舒宁韫参见陛下。”
殿中很安静,宁韫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听见自己的加剧的心跳声,不知道为什么,陛下他一直都不说话,不叫她起来,也不问她问题。
似乎是要惩戒她一般。
宁韫不敢起身,她不知道为何陛下忽然又成了这幅态度。
正在纳闷的时候,听到元昭帝一声冷笑。
“平身吧。”
他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不疾不徐,宁韫谢了恩,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她的目光依旧垂着,不敢往上看。
她听到陛下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她想象不到,陛下会用这样冷淡又讥讽的语气和她说话。
“怎么不敢抬头看着朕,你在装模作样什么呢?”
宁韫茫然地抬起脸,她进宫之后做的每一件事不都是小心翼翼,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她怎么就在装模作样了?
因不知道元昭帝的怒意从何处来,宁韫便只是抬起了头,视线依旧和他的衣袍下摆持平。
皇帝陛下今日穿可一身玄金的衣服,还真是好看呢,比他那日穿得深蓝色衣服好看,那件蓝色的外袍,衬得他整个人端肃疏离,像是个老皇帝,可是玄色不同,玄色深沉,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靴子也和那日不一样了……
靴子。
宁韫看着元昭帝脚上的靴子有些失神。
就在方才,她在岸边看向船内的时候,余光曾瞥见过余玄的靴子,虽没有看清那绣的是什么,但是她记得那鞋面上有一只兽爪。
那时候她只看见靴上绣着什么图样,没有细想。
一,二,三,四,五。
五个爪子,这是只有当朝天子才能用五爪金龙。
宁韫回想着自己当时看到的画面,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余玄的靴子上绣的,不也是五个爪子,甚至这爪子的位置……都是一样的。
她缓缓将视线抬得更高了一些,越过了那双靴子和他腰间的玉带,直至对上了元昭帝冰冷审视的目光。
帝王之怒难以让人承受,哪怕他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却也像是一座巍峨的高山压在她头顶上,她完全无法抵御,只能瑟瑟颤抖。
宁韫双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余玄就是皇帝陛下?
可是皇帝陛下是她未来的公丈啊,宁韫跪在地上,只觉天旋地转,她回想起那夜发生的事情,她曾经主动扑进他怀里,求他救救自己,她吻了他,躺在他怀里安睡。
如今宁韫连烧羞都不敢有了,只有震惊。
她可是要做宁王妃的人,可是她却和宁王殿下的父亲有过露水情缘!
甚至方才,她还拒绝了和他私会,引导旁人去抓他?
宁韫欲哭无泪,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蠢笨,为何当日就没有认出来皇帝陛下就是余玄呢?
元昭帝自然是不给她伤心落泪的机会,她从御座上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向她走来,脚步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踏在宁韫的心尖上。
他的靴尖最终停在了宁韫面前,反而是停住的刹那,宁韫身子一抖。
他又是一声冷哼,俯下身来一只手钳住了宁韫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来。
修长有力的手指卡在宁韫下颌角上,力道不重,却让宁韫整个人都屈服在他面前,她跪在他身前,纤弱的脊背被迫前倾,高高仰起脖颈,仿佛是他手中的一样玩物。
宁韫含泪的眸子便对上了他的眼睛,她也不记得自己那夜看清楚了陛下的眼睛没有,可是她知道陛下生气了,如今他的眼底不见笑意和温柔,只有审视,只有厌恶,只有深不见底的帝王之怒。
元昭帝微微俯首,却不与她对视,只是靠近了她的面颊侧,温热的呼吸洒在宁韫白嫩的耳廓上,将其染上一层粉红。
“朕还以为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没想到,是个心狠手辣的毒妇。”
元昭帝回想着当日发生的种种,情不自禁地用指腹在她下颌上轻轻蹭了一下。
不会的,他已经厌恶此女至极,他不会再怜惜她了。
他微微眯起凤眸,冷冷道:“舒宁韫,你可知道,若没有你祖母和宝华郡主,朕不会让你到紫宸殿来,若没有她们,朕必定会将你这个祸患除掉。”
“你才与朕有过一夜之欢,而后就敢做宁王妃,和朕的儿子在一起!你竟敢几次三番的愚弄朕!这都是谁教你的,你怎会有如此心机!”
元昭帝难以抑制心头的愤怒,又加上了这句话,他本已经打算拂袖离去了,可是心底还是有一个隐隐的念头,他可以听听这个小毒妇还有什么话可以说出口来搪塞辩解。
“朕今日召你来,本是想和你好好说几句话的。”
回想起自己午后开始便沐浴更衣,想着见面之后要如何和心心念念的小姑娘表明身份才不会吓到了她,元昭帝就觉得阵阵心痛。
平静眼眸下压着翻涌的怒意,他每说一句话,殿中的烛火都似乎要暗上几分。
“朕只是想问问你,你那日不辞而别,究竟是不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当时被秘药所害,不想同朕有纠葛,朕当日就顾及了你……”
“可你呢?你做了什么,你都做了什么?你小小年纪居然这样心思狠毒,把禁军叫来,让他们来抓朕,你以为朕是谁?朕碍了你做宁王妃的路,你便要除朕而后快了?你这样好的一个孩子,怎么会是一个毒妇呢!”
他放开了宁韫,失了他的支撑,宁韫的身子软伏在地上,肩头一耸一耸,一声压抑的哽咽从她喉咙里溢出来,接着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哭泣声就再也收不住了。
元昭帝被这突如其来额哭泣声弄得慌了神,他的柔嘉已经长大成人了,已经许久没有小女孩在自己面前哭泣了。
他看着宁韫,知道她不是装模作样的的落泪,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把这些年攒的所有眼泪全都倒出来了。
“陛下教训的是……”她的话被哭声搅得断断续续,“韫儿是没有被好好教养过。韫儿从小就没有了生母,父亲也不喜欢韫儿。如今韫儿的母亲是王妃娘娘,可是她也不喜欢韫儿,王妃娘娘常常说……说韫儿是贱人生的,是下贱胚子,韫儿知道自己不懂规矩,知道自己今日惹陛下生气了。”
她抿着唇扶着元昭帝的膝:“陛下不要生气了,您不能伤了身体,韫儿知道错了……”
她说着,把脸从他的膝头上抬起来,从低处仰望着他,脸上全是泪水,那双眼睛望着他的时候,像是在望着这世上她唯一还能求助的人。
“陛下,韫儿知道自己难逃一死。韫儿不敢求陛下饶恕。只是求陛下……求陛下看在那一夜的情份上——”
她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哽住了,后面的话怎么也吐不出来。
宁韫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然后低声道:“求您不要告诉祖母和姑母好不好,您就说韫儿是病死的,等韫儿死后,也千万不要把韫儿送回建州去。”
她的眼泪又落下来了,一滴一滴地砸在元昭帝脚面上,惹得他也身形一颤。
宁韫抓他衣角更紧:“您把韫儿随便葬在哪里都好,哪怕用草席裹了扔到乱葬岗去,韫儿也不要回建州!回了建州,也没有人会管韫儿的,韫儿没有成过亲……不会被好好安葬。说不定死后还会被配给什么人做阴婚,让韫儿死也不得安宁。”
这是在胡说些什么,他也是说了一时气话,方才他说了要杀她吗?他会和一个小女孩计较什么不成?什么乱葬岗配阴婚,她成日里都在想着什么。
她的身世……倒是也不容易。
元昭帝沉默了很久,抬手轻轻覆在她的发顶上。
“朕没有说要杀你。”
宁韫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还是凄然哭着,她摇了摇头,把自己的身子从地砖上撑起来一些,把他的手腕顶高了一些。
见他没有反应,宁韫瞬势抱上了他的大腿,抬起泪眼望着他,她到底只是个十七岁的小女孩,哪里有那么多的算计和试探,遇上了这样的事,如今眼中也只有绝望罢了。
“韫儿宁愿求一死。韫儿知道自己当不上王妃了。便是活着,陛下把韫儿送回建州去,韫儿也没有活路了。嫡母会把韫儿嫁给她娘家的族弟做小妾。那个人韫儿见过的,他已经有正妻了,还是个爱打人的,韫儿若是嫁过去,会被他折磨死的!”
她把脸埋进他的小腹里,肩头剧烈地耸动着。
“陛下,若是这样,那韫儿还不如……还不如被您赐死,这样还能干干净净地走了……”
宁韫咳嗽了几声,她如今靠在皇帝陛下的小腹上,他的腰还真是细,小腹和后腰倒是都很紧实,他吸气的时候,宁韫都是感受得到的。
如果余玄就是陛下的话,她当然还是要陛下啦,她才不要做什么宁王妃呢。
元昭帝站在宁韫面前,看她蜷在自己怀中,缩成小小的一团,忽然觉得心口一阵疼酸。
他蹲下身来,视线便和她齐平了,对视的刹那,他伸出手,手臂从她腰侧穿过去,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来。
抱起她时动作虽然有些粗暴,可把小小的人放到自己怀里,感受到她的分量的时候,手上的力道忽然便轻了。
宁韫被他一抱,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
她不敢抱回去,只是攥着他的衣襟,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元昭帝沉默地抱着她坐到御座上,她蜷在他怀里,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方才哭了太久,身子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来,用指腹去擦她面上的眼泪。他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擦过她细嫩的面颊,带起一阵微微的颤。
“……谁说要把你送回建州了。”
他的声音沙沙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无奈。
“你不想嫁的人就不想嫁……朕不会让你嫁给旁人做小妾的。”
宁韫眼睛一亮,知道自己得逞了,便继续哭,中间抬起眼睛看了看,惊觉自己是坐在紫宸殿的御座之上的。
“韫儿对不起宁王殿下……您把韫儿送去做道姑吧,韫儿每日都为宁王殿下卜卦。”
元昭帝忽然眸色一冷:“你说什么?你心里居然还想着徐禛?你——”
他把宁韫横抱起来,不顾她的哭求就往寝殿里走,无论她如何挣扎,神色都冷硬如铁。
他将她丢在床榻上,宁韫被他单手抱在臂弯里的时候就已经心怦怦直跳,如今被抵在衾被和他坚实有力的身体之间,险些就要藏不住自己眼底的欣喜了。
还不等元昭帝开口,她忽然惊叫道:“不!不行啊,陛下,我们不能再这样了,我已经是宁王殿下的人了,您已经我的公爹了,您不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