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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阳 第19章 019 公主未曾死

锦橙 · 重生小说 · 417 KB · 2026-10-13 20:40:24

第19章 019 公主未曾死

  上京不分岁时都热闹非凡, 曦光将将冒出尖头,排队进城的人已是络绎不绝。

  一辆朴素的马车混在长队中央,在南来北往的队伍里看着很不起眼。

  接连排了小半个时辰, 队伍才缓缓挪动分厘。

  眼看着日头起来, 等着进城卖货的百姓们都站不住了,人群逐渐喧哗, 低声议论着什么。

  此时, 一只素白的腕子从那朴素的马车里微微探出, 将车帘挑起小小的弧度。

  她的眼睛藏在帘子后面, 正对着外面好奇地张望。

  厚重威严的城墙高耸眼前,等待的这会儿功夫,更多人从四面八方涌来, 远处隐约可见犹如蚂蚁般黑色的小点, 默契朝这边聚集。

  眼见队伍变得拥挤,坐在车里的萧怀恕撩开帘子喊向富贵:“不排了, 直接走。”

  富贵早就失了耐性,对萧怀恕的此番决策自是喜闻乐见。

  他兴冲冲地哎了声,一扬缰绳走出队列, 在各样的眼神中来到最前面,将萧怀恕的腰牌递给守城兵:“大理寺办事,可否行个方便。”

  守卫确认一番腰牌许虚实, 果断放人。

  马车顺利进城, 昭宁的眼神却多了几分怀疑。

  ——她可记得, 半年前两人出城郊游, 回去的时候昭宁本想插队,被他训了好久。

  萧怀恕被看得脸热,轻咳一声挪开视线, 留给她一只微红的耳根:“事出有因。” 生怕昭宁还要计较,他急忙岔开话题,“去食珍堂,买些东西再走。”

  “好咧。”

  富贵驾马自西市去。

  西市是平头老百姓爱来的地方,比起东市的繁荣,西市更多的是烟火气的热闹 ,一小段路马车通行的十分缓慢,在富贵下去买东西的这段空暇,萧怀恕又向外探了一眼,不知看到了什么,眉头一皱,扭头对昭宁还有旁边的湘儿叮嘱——

  “我待会儿回来,你们留在车内不准乱走。”

  湘儿没有动,昭宁点了点头。

  马车外的喧闹衬着车内分外寂静,昭宁敏锐地觉察到身旁小姑娘不安的情绪。

  她笑着对缩在身旁的人打了个手语:[别怕]

  湘儿不安地低头,忍不住往她这边靠了靠。

  看她这胆小如豆的样子,昭宁心觉联系的同时又不禁叹气。

  这湘儿是萧怀恕十日前从很远的镇子上买回来的,因为又聋又哑,很小的时候就被哥嫂卖进了青楼,原本下月就要挂牌接客,正巧遇到了想给昭宁安排个丫鬟的萧怀恕。

  依萧怀恕的意见,她身边总得有个人伺候,遑论她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个吃过苦的猎户女,思来想去,萧怀恕给她安排的身份是被猎户宠着长大的娇小姐,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头,丫鬟也是猎户顺手救回来,顺便给女儿当玩伴的。

  厉害的猎户都有不少存银,这番说辞也不会过度引人注意,

  至于在丫鬟的选择上,太聪明不行,太机敏也不行。

  反倒这湘儿,又聋又哑,最合适不过。

  许是因为自幼挨打,年仅14的湘儿性格十分顽钝,对任何事物都充满了不安。

  昭宁正想着继续安抚,就听马车外面传来细微的嘈杂——

  “快,听说人已经斩了,正在东市挂着呢!”

  “什么挂着?”

  “姜家的人头啊!”

  “……”

  马车外的街巷听起来分外混乱,细听仍是能听清众人口中交谈着的内容,昭宁心里一个咯噔,向外看去果真所有人都往东边跑。

  她心里面突突地跳,转身对湘儿打起手语:[我下去看看]

  昭宁才学了十天手语,慢悠悠比画也像回事,如今心急如焚,动作看着细碎。湘儿茫然地没等回应,就见昭宁跳下了马车。

  她顺手拉过一个路人,“小哥儿,东市出什么事儿了?”

  那小青年正着急去看热闹,猛地被人扯住,本欲不快,扭头却看那小娘子一身月白罗裙,薄如蝉翼的烟霞色纱衫罩着纤细的身段,头戴帷帽,乌发落腰,纵是看不清面容,也知是个精巧的美人。

  他短暂地愣了愣神,所有升腾起来的火气都像冰块般轻飘飘化开了,“姜氏一家五口不知何时被圣上处死了,头颅正悬于闹市口,这不,所有人都想过去凑个热闹。”

  “千真万确?!”

  萧怀恕抓紧一绛衣青年,害怕惊闹声传至身后的马车,他压着那人硬是寸步不让。

  那人原本是萧忘山的学生,后来顶撞萧父不说还闹到了萧家门口,萧怀恕一气之下就把人打了一顿,自此之后半年未见。

  那件事过后,这纨绔没多久就被赶出国子监,平日不是斗蛐蛐就是喝花酒,这么大早出现在这里属实奇怪,萧怀恕这才忍不住下车拦人。

  许禾禾可是怕极了萧怀恕。

  早就愈合的肋骨隐隐作痛,他哭着脸求饶:“我哪敢儿骗您老啊,不然这么早的,我也不会从花楼出来。”

  他好声好气耷着商量:“晏之兄啊,你放了我吧,我真的就是想看个热闹……”

  哪承想刚出门就惹这瘟神!

  “滚。”萧怀恕用力将人推开,目光阴沉犹如极夜。

  他这如鬼如魉的样子可把许禾禾吓得不轻,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小巷。

  萧怀恕感觉太阳穴跳了起来。

  从早前进城时他就预感到了不对,不敢直接从东市回家,特意寻了个借口绕到了西市。

  五日前朝会,宸安帝说姜家押送不顺,预计晚半月才能将姜家带回上京。

  岭南距上京千里迢迢,又逢春日多雨,耽误脚程属实正常。

  如今想来,宸安帝分明是决了杀心!

  唯恐群臣反对,所以故意隐瞒姜家回京的消息,先一步将人处死了。

  想到昭宁,他暗叫不好,急忙往回跑。

  食珍堂门口,原本停放着马车的地方空空荡荡,富贵拎着大包小包,茫然地看着刚赶过来的萧怀恕:

  “咱车呢?”

  萧怀恕的脸色阴沉得能滴血。

  恰巧看到许府的马车过来,牵到了路对面,许禾禾正准备上马车,就感觉后脖子一凉,回头一瞧,冷不丁对上那双灿色的,阴恻恻的眼睛。

  许禾禾倒吸一口凉气。

  下一瞬,他和卸下来的车厢停留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骏马和马背上的男人消失远去。

  许禾禾:“……”

  不辛苦,命苦。

  “驾——!”

  在这样的闹市上,一辆灰扑扑的马车在街头横冲直撞,有人避闪不及险些当面撞上,正欲骂过去,却发现驾车的是个娇滴滴的姑娘,错愕的同时也跟着歇了声。

  昭宁初次驾马,不甚熟练,只能死死攥着缰绳避开人群往前面跑,躲在车里的湘儿被这时不时的颠簸晃得头晕目眩。

  前面就是东市口,外头已经围了不少人。

  马车不好再继续通行,昭宁索性松开缰绳从马车上跳下去,临走前还提醒湘儿不要下车,湘儿被晃得晕晕乎乎,艰难地应了一声。

  昭宁被人群推搡着向前,未到里面,人们就都停下了脚步,默契地仰头往天上瞧。

  只见用旗杆撑起的架子上,整整齐齐悬挂着五颗头颅。

  男女老少皆有,最小的甚至只有稚年。

  那五颗头颅还在滴血,啪嗒啪嗒顺着裂口往下掉,犹如红雨,瞬间遮满眼球。

  “何时处死的?为何都没听闻消息?”

  “据说天不亮就挂这儿了,估计半夜就砍杀了。”

  “哎,可惜啊,姜家也算是忠臣了,竟沦落到这步田地。”

  “有何可惜的?姜氏害死的可是公主,没有夷三族都算陛下仁慈。”

  “……”

  人们抬起的手指不停地对着悬于市巷的头颅指指点点,落下来又化成万千刃,凌厉刮过皮肉,让她避无可避。

  死了?

  姜家人就这样死了?

  昭宁难以相信,难以预料,错愕到极点时甚至忘记了喘息,只听哽着脖子,直愣愣地看着那不停滴血的头颅。

  忽然——

  一双温热的掌心从后伸来,挡住双眸,遮蔽一切。

  她浑身发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怀恕感觉掌心湿润,他没有过多言语,缄默着搀扶住她,转身往回走。

  昭宁全身都使不上力,双腿面条似的打颤,没且走便顺着萧怀恕的身体往下滑。

  突然脚下悬空,天翻地覆间,她被萧怀恕揽入怀中。

  萧怀恕抱着她越过人群,坐上马车,湘儿不知外面发生什么,好奇地也想往出看,却被昭宁扯住了手腕。

  她的手很冰,激得湘儿哆嗦了一下。

  再看昭宁脸色苍白,额头汗津津的竟毫无气色。

  湘儿见此,也不想看了,立马担忧地回握住她。

  萧怀恕冷着声:“富贵,走。”

  富贵这回不如开始活跃,驾着马车出了闹市。

  马车微微颠簸,昭宁止不住那股寒气,恐惧,不安,对前路的茫然一鼓作气地包围而来,她战栗,胆寒,情绪变得麻木,眼里只剩下黑黝黝的空洞。

  都说皇权无情,白骨铺就,她原先不懂,今日才明白,人头落地也只是帝王一句话的事。

  萧怀恕唇瓣紧绷,放在膝上的手攥紧又松开,最后才干巴巴说出两个字:“……抱歉。”

  昭宁摇了摇头,嗓音仍在颤抖:“你也不知情,我懂得。”

  前些日子她还在为姜家担心,特意问过萧怀恕。

  萧怀恕说姜氏的车马被暴雨耽搁,再回来起码下个月中了。

  昭宁想,下个月中,怎么也能查到些线索。

  即便找不到真凶,也能暂时保住姜家几口人的性命。

  结果是她想当然了。

  那五颗血淋淋的头颅又闯入脑海,昭宁抚着胸口,突然干哕起来。

  “富贵,停车。”

  未等马车停稳,昭宁冲出马车吐了出来。

  湘儿担心地想下去伺候,却被萧怀恕拦住,他跟过去,安静守在旁边,等她吐完,才将随身携带的帕子递过去。

  昭宁没有动。

  他强行扳过她的脸,给她擦拭嘴角,一边擦一边说——

  “即便证实公主死于另一种毒,也证明不了姜家的清白。只会让圣上知道,还有其他人要谋害公主。”萧怀恕说这些话根本算不上什么安慰,“当夜留值宁华宫的下人皆被处死,便是……你没有奉命送那碗汤,圣上依旧不会放过你。”

  “可……”昭宁抬起眼,眼尾猩红,“可其余人……”

  “你想说其余人无辜?”萧怀恕垂手,收握紧帕子,“皇权之下,哪有无辜?”

  他眼中降着一片潮冷的阴风晦雨:“你可知你的父亲因何流放?”

  昭宁张了张嘴,干巴巴地回:“他、他弹劾三皇子,谋害太子。”昭宁不想提及这些事,“——可是当时不仅仅有三皇子,还有……”

  “还有五皇子,大皇子,还有其余宗亲。”萧怀恕接过话,微微逼近几步,让两人的对话完全淹没在彼此的呼吸中。

  “圣上正值盛年,膝下皇子亲王却为皇位残害手足,不论此事真假或是意外,宣扬出去只会让圣上颜面无存,所以不管那封折子弹劾的是谁,姜家只能流放。”

  “姜灵薇为父报仇残害公主,这件事已闹得人尽皆知。倘若圣上留下姜家其余人,置死去的公主何地?置皇权何地?即便暂时羁押不杀,等群臣上奏亲命,必将旧事重提,那时候圣上查还是不查?查,宗亲惶惶不可终日,必将生事;不查,臣子众口悠悠,如何交代?”

  所以摆在姜家面前的只有这一条路,只有这条必死的路。

  宸安帝未必不知姜家无辜,姜灵薇无辜。

  然而公主已死,总要有个交代,在皇权面前,几条人命又算得了什么?

  为了朝局稳当;为了宗亲不对皇家产生疑心,不管姜家是五口人还是五百口人,他们的结果只有一个。

  他的每个字都往昭宁的心口捅,扎得她不得不面对这份残酷的事实。

  她变得沉默,或者说是束手无策。

  昭宁。

  萧怀恕望着她寂寥的神情,在心里唤她名字,声音跟着柔和:“不是你的错。”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是因为自己的死才牵连了无辜;在想是自己慢了一步,才没能救下姜家人,在想姜家明明满门忠烈,怎能落到这个地步?

  可这不是她的错。

  朝堂之上就是如此,无辜者死,有罪者活,那是榫卯相扣的梁架,是轻易撼动不得的铁律。

  她没有办法,他更没有办法。

  昭宁抬手揉了揉眼,“我知道。”她点头,语气很轻,“我都知道的,可是萧怀恕——”

  她说:“我只是很难过。”

  为生命,而难过。

  萧怀恕怔住。

  望着那双隐忍含泪的眼眸,他冒昧地生出想要将她抱入怀中安慰的欲望,握着帕子的手收紧,再收紧,最终才克制住胸脯鼓动的冲动。

  “你会放弃吗?”昭宁突然问他。

  萧怀恕恍了下神:“什么?”

  昭宁问:“假如天理难昭,你会放弃吗?”

  萧怀恕笑了笑:“那从一开始我就不会带你回来。”

  昭宁瞧着他的眼睛,也勾唇笑了。

  难过的情绪并不会因他的三言两语而消失,但那份无力已跟着烟消云散。

  昭宁不再急于证明自己的身份。

  她想,老天之所以极力隐瞒,也许是想让她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向天家争一份公平。

  公主未曾死去;姜灵薇亦然活着。

  早晚——

  天光大亮。

  作者有话说:

  更新!!!!一百红包贴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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