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019 公主未曾死
上京不分岁时都热闹非凡, 曦光将将冒出尖头,排队进城的人已是络绎不绝。
一辆朴素的马车混在长队中央,在南来北往的队伍里看着很不起眼。
接连排了小半个时辰, 队伍才缓缓挪动分厘。
眼看着日头起来, 等着进城卖货的百姓们都站不住了,人群逐渐喧哗, 低声议论着什么。
此时, 一只素白的腕子从那朴素的马车里微微探出, 将车帘挑起小小的弧度。
她的眼睛藏在帘子后面, 正对着外面好奇地张望。
厚重威严的城墙高耸眼前,等待的这会儿功夫,更多人从四面八方涌来, 远处隐约可见犹如蚂蚁般黑色的小点, 默契朝这边聚集。
眼见队伍变得拥挤,坐在车里的萧怀恕撩开帘子喊向富贵:“不排了, 直接走。”
富贵早就失了耐性,对萧怀恕的此番决策自是喜闻乐见。
他兴冲冲地哎了声,一扬缰绳走出队列, 在各样的眼神中来到最前面,将萧怀恕的腰牌递给守城兵:“大理寺办事,可否行个方便。”
守卫确认一番腰牌许虚实, 果断放人。
马车顺利进城, 昭宁的眼神却多了几分怀疑。
——她可记得, 半年前两人出城郊游, 回去的时候昭宁本想插队,被他训了好久。
萧怀恕被看得脸热,轻咳一声挪开视线, 留给她一只微红的耳根:“事出有因。” 生怕昭宁还要计较,他急忙岔开话题,“去食珍堂,买些东西再走。”
“好咧。”
富贵驾马自西市去。
西市是平头老百姓爱来的地方,比起东市的繁荣,西市更多的是烟火气的热闹 ,一小段路马车通行的十分缓慢,在富贵下去买东西的这段空暇,萧怀恕又向外探了一眼,不知看到了什么,眉头一皱,扭头对昭宁还有旁边的湘儿叮嘱——
“我待会儿回来,你们留在车内不准乱走。”
湘儿没有动,昭宁点了点头。
马车外的喧闹衬着车内分外寂静,昭宁敏锐地觉察到身旁小姑娘不安的情绪。
她笑着对缩在身旁的人打了个手语:[别怕]
湘儿不安地低头,忍不住往她这边靠了靠。
看她这胆小如豆的样子,昭宁心觉联系的同时又不禁叹气。
这湘儿是萧怀恕十日前从很远的镇子上买回来的,因为又聋又哑,很小的时候就被哥嫂卖进了青楼,原本下月就要挂牌接客,正巧遇到了想给昭宁安排个丫鬟的萧怀恕。
依萧怀恕的意见,她身边总得有个人伺候,遑论她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个吃过苦的猎户女,思来想去,萧怀恕给她安排的身份是被猎户宠着长大的娇小姐,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头,丫鬟也是猎户顺手救回来,顺便给女儿当玩伴的。
厉害的猎户都有不少存银,这番说辞也不会过度引人注意,
至于在丫鬟的选择上,太聪明不行,太机敏也不行。
反倒这湘儿,又聋又哑,最合适不过。
许是因为自幼挨打,年仅14的湘儿性格十分顽钝,对任何事物都充满了不安。
昭宁正想着继续安抚,就听马车外面传来细微的嘈杂——
“快,听说人已经斩了,正在东市挂着呢!”
“什么挂着?”
“姜家的人头啊!”
“……”
马车外的街巷听起来分外混乱,细听仍是能听清众人口中交谈着的内容,昭宁心里一个咯噔,向外看去果真所有人都往东边跑。
她心里面突突地跳,转身对湘儿打起手语:[我下去看看]
昭宁才学了十天手语,慢悠悠比画也像回事,如今心急如焚,动作看着细碎。湘儿茫然地没等回应,就见昭宁跳下了马车。
她顺手拉过一个路人,“小哥儿,东市出什么事儿了?”
那小青年正着急去看热闹,猛地被人扯住,本欲不快,扭头却看那小娘子一身月白罗裙,薄如蝉翼的烟霞色纱衫罩着纤细的身段,头戴帷帽,乌发落腰,纵是看不清面容,也知是个精巧的美人。
他短暂地愣了愣神,所有升腾起来的火气都像冰块般轻飘飘化开了,“姜氏一家五口不知何时被圣上处死了,头颅正悬于闹市口,这不,所有人都想过去凑个热闹。”
“千真万确?!”
萧怀恕抓紧一绛衣青年,害怕惊闹声传至身后的马车,他压着那人硬是寸步不让。
那人原本是萧忘山的学生,后来顶撞萧父不说还闹到了萧家门口,萧怀恕一气之下就把人打了一顿,自此之后半年未见。
那件事过后,这纨绔没多久就被赶出国子监,平日不是斗蛐蛐就是喝花酒,这么大早出现在这里属实奇怪,萧怀恕这才忍不住下车拦人。
许禾禾可是怕极了萧怀恕。
早就愈合的肋骨隐隐作痛,他哭着脸求饶:“我哪敢儿骗您老啊,不然这么早的,我也不会从花楼出来。”
他好声好气耷着商量:“晏之兄啊,你放了我吧,我真的就是想看个热闹……”
哪承想刚出门就惹这瘟神!
“滚。”萧怀恕用力将人推开,目光阴沉犹如极夜。
他这如鬼如魉的样子可把许禾禾吓得不轻,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小巷。
萧怀恕感觉太阳穴跳了起来。
从早前进城时他就预感到了不对,不敢直接从东市回家,特意寻了个借口绕到了西市。
五日前朝会,宸安帝说姜家押送不顺,预计晚半月才能将姜家带回上京。
岭南距上京千里迢迢,又逢春日多雨,耽误脚程属实正常。
如今想来,宸安帝分明是决了杀心!
唯恐群臣反对,所以故意隐瞒姜家回京的消息,先一步将人处死了。
想到昭宁,他暗叫不好,急忙往回跑。
食珍堂门口,原本停放着马车的地方空空荡荡,富贵拎着大包小包,茫然地看着刚赶过来的萧怀恕:
“咱车呢?”
萧怀恕的脸色阴沉得能滴血。
恰巧看到许府的马车过来,牵到了路对面,许禾禾正准备上马车,就感觉后脖子一凉,回头一瞧,冷不丁对上那双灿色的,阴恻恻的眼睛。
许禾禾倒吸一口凉气。
下一瞬,他和卸下来的车厢停留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骏马和马背上的男人消失远去。
许禾禾:“……”
不辛苦,命苦。
“驾——!”
在这样的闹市上,一辆灰扑扑的马车在街头横冲直撞,有人避闪不及险些当面撞上,正欲骂过去,却发现驾车的是个娇滴滴的姑娘,错愕的同时也跟着歇了声。
昭宁初次驾马,不甚熟练,只能死死攥着缰绳避开人群往前面跑,躲在车里的湘儿被这时不时的颠簸晃得头晕目眩。
前面就是东市口,外头已经围了不少人。
马车不好再继续通行,昭宁索性松开缰绳从马车上跳下去,临走前还提醒湘儿不要下车,湘儿被晃得晕晕乎乎,艰难地应了一声。
昭宁被人群推搡着向前,未到里面,人们就都停下了脚步,默契地仰头往天上瞧。
只见用旗杆撑起的架子上,整整齐齐悬挂着五颗头颅。
男女老少皆有,最小的甚至只有稚年。
那五颗头颅还在滴血,啪嗒啪嗒顺着裂口往下掉,犹如红雨,瞬间遮满眼球。
“何时处死的?为何都没听闻消息?”
“据说天不亮就挂这儿了,估计半夜就砍杀了。”
“哎,可惜啊,姜家也算是忠臣了,竟沦落到这步田地。”
“有何可惜的?姜氏害死的可是公主,没有夷三族都算陛下仁慈。”
“……”
人们抬起的手指不停地对着悬于市巷的头颅指指点点,落下来又化成万千刃,凌厉刮过皮肉,让她避无可避。
死了?
姜家人就这样死了?
昭宁难以相信,难以预料,错愕到极点时甚至忘记了喘息,只听哽着脖子,直愣愣地看着那不停滴血的头颅。
忽然——
一双温热的掌心从后伸来,挡住双眸,遮蔽一切。
她浑身发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怀恕感觉掌心湿润,他没有过多言语,缄默着搀扶住她,转身往回走。
昭宁全身都使不上力,双腿面条似的打颤,没且走便顺着萧怀恕的身体往下滑。
突然脚下悬空,天翻地覆间,她被萧怀恕揽入怀中。
萧怀恕抱着她越过人群,坐上马车,湘儿不知外面发生什么,好奇地也想往出看,却被昭宁扯住了手腕。
她的手很冰,激得湘儿哆嗦了一下。
再看昭宁脸色苍白,额头汗津津的竟毫无气色。
湘儿见此,也不想看了,立马担忧地回握住她。
萧怀恕冷着声:“富贵,走。”
富贵这回不如开始活跃,驾着马车出了闹市。
马车微微颠簸,昭宁止不住那股寒气,恐惧,不安,对前路的茫然一鼓作气地包围而来,她战栗,胆寒,情绪变得麻木,眼里只剩下黑黝黝的空洞。
都说皇权无情,白骨铺就,她原先不懂,今日才明白,人头落地也只是帝王一句话的事。
萧怀恕唇瓣紧绷,放在膝上的手攥紧又松开,最后才干巴巴说出两个字:“……抱歉。”
昭宁摇了摇头,嗓音仍在颤抖:“你也不知情,我懂得。”
前些日子她还在为姜家担心,特意问过萧怀恕。
萧怀恕说姜氏的车马被暴雨耽搁,再回来起码下个月中了。
昭宁想,下个月中,怎么也能查到些线索。
即便找不到真凶,也能暂时保住姜家几口人的性命。
结果是她想当然了。
那五颗血淋淋的头颅又闯入脑海,昭宁抚着胸口,突然干哕起来。
“富贵,停车。”
未等马车停稳,昭宁冲出马车吐了出来。
湘儿担心地想下去伺候,却被萧怀恕拦住,他跟过去,安静守在旁边,等她吐完,才将随身携带的帕子递过去。
昭宁没有动。
他强行扳过她的脸,给她擦拭嘴角,一边擦一边说——
“即便证实公主死于另一种毒,也证明不了姜家的清白。只会让圣上知道,还有其他人要谋害公主。”萧怀恕说这些话根本算不上什么安慰,“当夜留值宁华宫的下人皆被处死,便是……你没有奉命送那碗汤,圣上依旧不会放过你。”
“可……”昭宁抬起眼,眼尾猩红,“可其余人……”
“你想说其余人无辜?”萧怀恕垂手,收握紧帕子,“皇权之下,哪有无辜?”
他眼中降着一片潮冷的阴风晦雨:“你可知你的父亲因何流放?”
昭宁张了张嘴,干巴巴地回:“他、他弹劾三皇子,谋害太子。”昭宁不想提及这些事,“——可是当时不仅仅有三皇子,还有……”
“还有五皇子,大皇子,还有其余宗亲。”萧怀恕接过话,微微逼近几步,让两人的对话完全淹没在彼此的呼吸中。
“圣上正值盛年,膝下皇子亲王却为皇位残害手足,不论此事真假或是意外,宣扬出去只会让圣上颜面无存,所以不管那封折子弹劾的是谁,姜家只能流放。”
“姜灵薇为父报仇残害公主,这件事已闹得人尽皆知。倘若圣上留下姜家其余人,置死去的公主何地?置皇权何地?即便暂时羁押不杀,等群臣上奏亲命,必将旧事重提,那时候圣上查还是不查?查,宗亲惶惶不可终日,必将生事;不查,臣子众口悠悠,如何交代?”
所以摆在姜家面前的只有这一条路,只有这条必死的路。
宸安帝未必不知姜家无辜,姜灵薇无辜。
然而公主已死,总要有个交代,在皇权面前,几条人命又算得了什么?
为了朝局稳当;为了宗亲不对皇家产生疑心,不管姜家是五口人还是五百口人,他们的结果只有一个。
他的每个字都往昭宁的心口捅,扎得她不得不面对这份残酷的事实。
她变得沉默,或者说是束手无策。
昭宁。
萧怀恕望着她寂寥的神情,在心里唤她名字,声音跟着柔和:“不是你的错。”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是因为自己的死才牵连了无辜;在想是自己慢了一步,才没能救下姜家人,在想姜家明明满门忠烈,怎能落到这个地步?
可这不是她的错。
朝堂之上就是如此,无辜者死,有罪者活,那是榫卯相扣的梁架,是轻易撼动不得的铁律。
她没有办法,他更没有办法。
昭宁抬手揉了揉眼,“我知道。”她点头,语气很轻,“我都知道的,可是萧怀恕——”
她说:“我只是很难过。”
为生命,而难过。
萧怀恕怔住。
望着那双隐忍含泪的眼眸,他冒昧地生出想要将她抱入怀中安慰的欲望,握着帕子的手收紧,再收紧,最终才克制住胸脯鼓动的冲动。
“你会放弃吗?”昭宁突然问他。
萧怀恕恍了下神:“什么?”
昭宁问:“假如天理难昭,你会放弃吗?”
萧怀恕笑了笑:“那从一开始我就不会带你回来。”
昭宁瞧着他的眼睛,也勾唇笑了。
难过的情绪并不会因他的三言两语而消失,但那份无力已跟着烟消云散。
昭宁不再急于证明自己的身份。
她想,老天之所以极力隐瞒,也许是想让她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向天家争一份公平。
公主未曾死去;姜灵薇亦然活着。
早晚——
天光大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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