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028 她嫉妒,嫉
“你是完了!”昭宁实在没忍住怒意, 不等萧怀恕做出反应便大声呵斥,“大兴明令禁止厌胜之术,大公主既为皇亲国戚, 非但不以身作则, 还罔顾朝令,知法犯法!我现在就将大公主所做之事宣扬出去!看圣上会不会偏帮你!”
说罢, 昭宁做势要走。
萧怀恕配合地拦住昭宁, 看向大公主, 嗓音冷静:“臣相信大公主并非无知之人, 大公主之所以这样做,可是受了谁的蒙骗?”
这话一是给明阳台阶下;二是暗示她快些说出主谋,好及时抽身。
昭宁清楚萧怀恕的意思, 一时间也希望明阳快些想通, 别走上歧途。
明阳双手撑地,木然地看着脚边的余灰, “无人蒙骗……”她说,“是我自己非要做的。”
萧怀恕皱眉。
昭宁没想到明阳这么认死理,心中猛地一抽, 难过有之,更多的是对明阳这番不争气作为的扼腕痛惜。
就算明阳再怎么恨她,可她人都死了, 以后这宫里还不都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现在做这些荒唐事, 除了白白落人把柄, 还能得什么好处?
昭宁越想越觉得明阳傻, 若不是碍于身份,她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人骂醒打醒,好让她仔细掂量掂量。
萧怀恕沉默地扫向供台, 又看向那三个瑟瑟发抖的女子,眼睫低垂,心中已有猜想。
“寂风。”
“属下在。”
“先将受害者好生安顿,不准她们透露一个半字。”转而命令李振,“把那道士暂且收押,其余人都叮嘱好,今天的事谁也不准传出去。”
“是。”
寂风和李振领命而去,处理好闲杂人等,地穴陡然变得空荡许多。
萧怀恕捡起供台上的一张符纸,发现上面写的是——“以生换死;以命渡生。”
指尖轻捻,黄纸揉于掌中。
萧怀恕扭头面向明阳,毫不客气地戳破原委,“大公主这样做,是为了复活昭宁公主?”
明阳身形一顿,昭宁的呼吸跟着凝滞。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萧怀恕,那张平静的面容之下,是看破真相的从容和坦然。
明阳撑着身体的手缓缓攥紧,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嘲讽地看向萧怀恕,她缓缓起身,又因虚弱脚下踉跄了一瞬,明阳扶着身后的墙壁稳住身形,喘了几口气才说——
“你想听到什么回答?本宫若说是,少卿便会念在昭宁的份上放我一马,换本宫对你感恩戴德?若不是,少卿是想将我和那道士一同押起来,还是状告父皇,为那些少女讨个公正?说来说去,看的不过都是昭宁的面子。”
明阳唇勾起,神色讥讽,“可惜昭宁死了,少卿的这番深情……实在是无人欣赏了。”
什么和什么?
萧怀恕对谁深情,她吗?
昭宁有些听懵了,不由得去寻萧怀恕的视线。
萧怀恕却是沉默着没有说话,这更让昭宁一头雾水。
明阳一嗤:“多谢少卿好意,可是本宫不稀罕。少卿最好快点做决断,不要浪费彼此时间。”
她眼神中的冷漠当真像是个临死的囚徒,对一切看淡,漠然处之,更懒得为自己辩解,好像不管萧怀恕做出怎样的决断,她都甘愿受之一样。
昭宁注意到被萧怀恕捏到手里的纸团,她上前一把抓起萧怀恕的手,硬生生掰开他的拳头,将纸团翻了出来。
【以生换死,以命渡生。】
短短的八个莫须有的符咒,换不了昭宁的生,却能轻易定明阳的死。
她抿着唇,视线落在长姐那张明艳且苍白的脸上,过往对她的厌也好;此刻对她的恨铁不成钢也好,都化作了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要听信谗言,为什么明明恨她还要用四条人命来换她活。
昭宁不觉得明阳这样做就能换来她的心软,她只是在疑惑。
生在帝王家,便是亲情都不似普通人那般单纯。
昭宁不知父辈那代发生了什么,可以肯定的是她的父皇,包括她的母后都愧对苏贵妃和明阳。
父皇对她多好一点,就多在苏贵妃和明阳心头插一刀。
她是既得利益者,她心知肚明自己所获得的万千宠爱是来自苏贵妃乃至明阳的牺牲,所以她做不到在明阳面前高高在上,理所应当,哪怕两人之间有过数不清的争执和不虞,昭宁能做的也仅是退让一步。
她是公主,她有自己的骄傲,她明知其中有错也做不到愧疚而活,做不到在明阳面前低三下四的服从,或是受着她的冷眼挖苦,所以和明阳最好的状态就是王不见王,即便两人流着同样的血脉。
昭宁原以为,明阳也是一样的。
现在这一切,又是做给谁看?
昭宁不方便问的问题,萧怀恕帮她问了。
“我原以为……公主的死,对大公主来说最为有利。”
“有利?”大公主哈的一下大笑出来,甚至没有顾忌还有另一个人在场,“我是女子,我继承不了皇位,不能像将军那般上阵杀敌;也做不到朝堂论政。倘若时日艰难,我也许会被父皇派去和亲;可如今大兴昌盛,我能和前朝所有的公主那样,得父皇赐婚,有个驸马,在自己的公主府安稳过一辈子。如果昭宁活着,便是再得父皇疼爱,最后亦会如我一样,所以少卿倒是说说,她生或死,与我所得的荣辱有什么干系?”
“对!我是恨她!我恨皇后,所有人都这样以为!”说到这里,明阳突然激愤起来,姣好的面容因怒意变得扭曲,“她死了我是开心啊!她多没心没肺的一个人,仗着父皇的宠爱,万千烦恼都进不得她身,便连得到赏赐,都兴致高昂地来我这里炫耀一番,再大发慷慨地将她不稀罕的东西给我,好像她不稀罕不想要的,我会稀罕会想要一样!”
她凄烈的嗓音随着最后的话语戛然而止。
明阳愣住,嘴里呢喃着,“她不稀罕的东西,我又怎会想要……”。
昭宁想要的东西,她会想要吗?
自是……想的。
她嫉妒,嫉妒她所得到的一切。
嫉妒她有着温柔的母后;嫉妒她有着视她唯一的皇兄;嫉妒她能轻易得到父皇所有的爱。
而那一切一切,都是明阳拼尽全力都得不到的东西。
记得昭宁第一次会背诗,父皇龙颜大悦,甚至大张旗鼓地在后宫花园举办了一场什么吟诗会,光邀群臣参加,然后等所有人说完,才怂恿着让昭宁上去背诗。
昭宁很害羞,最后还是在皇帝鼓励的眼神中上去了。
当时的昭宁穿着桃红色的衣裙,昂首挺胸地面对众人——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五岁的昭宁,摇头晃脑地用稚嫩的声音背了一首咏鹅。
宸安帝一直面带笑意的看着昭宁,眼中欣慰又欢喜,好像……好像谁都没有此刻的昭宁能让他感到骄傲。
明阳被贵妃牵着,站在后面远远地看着,那一刻的昭宁让她羡慕;那一刻父皇的表情让她难过。
在她看来昭宁实在不够聪明,五岁才会背这一首。
明明她五岁的时候就能背下一百首诗词了,千字文全能认得,为什么父皇不会因此夸她呢?
她不明白,去问母后。
母后没有回答,只是抱着她,抚摸着她的头发,当时的明阳埋在母亲温暖的怀里,不明白额前突如其来的湿润是什么,长大后才知道,那是眼泪,那是一个不被爱的人,流下来的眼泪。
父皇不爱她的母亲,所以也不会爱她生下来的孩子。
她读懂了这个道理,从那过后,对父皇就只埋下恨了。
明阳不是那时候就开始恨的。
她最开始恨的是昭宁和柳皇后,于是在昭宁出生后,偷偷抱走她,想把她丢到湖水里溺死。
那是一个三岁孩子所能想到的最狠毒的报复方式。
那段路她走了很长很长时间。
昭宁没有哭,她冲她笑,对她眨眼,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明阳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后来到了湖边,昭宁开始怕了,哭了起来,明阳也跟着哭了起来。
哭自己恶毒;更哭自己懦弱。
昭宁反而不再哭了,换成了低声地啜泣,哇哇叫着又想触碰她的脸颊。
后来宫人发现了二人,父皇大怒,要将她送去庄子里,那时苏贵妃已和宸安帝决裂,为给她求情,她的母亲带着她去了皇后宫中。
明阳不常见到柳皇后,那是第一次那么近地看她。
当时只觉得那是个温柔可亲的女人,纤细,柔弱,看起来不如母妃美艳,却很大气,是包容一切的大气。
她没说怪罪也没说原谅,只是招手让明阳过去。
明阳走过去,柳皇后笑着把襁褓里的女儿给她看。
“明阳只是想单独和妹妹玩儿,是吗?”
柳皇后的声音是那么温柔,弯弯的眼睛像是春日里的太阳,明阳盯着她看了许久,连自己的手何时被拉过去的都不知道。
睡梦中的昭宁一把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
柳皇后笑着摸她的头,对苏贵妃说——
“我命不久矣,往后这宫里,就只有你了。”接着话又一转,“看啊,昭宁多喜欢明阳,你们姐妹俩要好好相处。”
苏贵妃冷着脸说:“哪来的姐妹俩。”
是啊,哪来的姐妹俩。
她一手扶墙,一手死死攥着胸襟的衣服,好像这样就能让那股蔓延的难过缓解。
明阳佝偻着脊背,泪水大滴大滴掉。
她疼,这疼从昭宁死后就一直纠缠着她,明阳找不到缘由,明明她们不亲近,不爱护,不存在寻常姐妹的任何感情。
她死了,她该放肆大笑才对,为何还如此的痛彻心扉。
然而每每熟睡,梦到的都是三岁时,她抱着襁褓走在雪地里的那一天。
蜿蜿蜒蜒的路,孤寂的路,幼小的她抱着那个更为幼小的昭宁。
她们一直走,一直走,等走到湖边,透过波光粼粼的水面,看到的却是一尊华美的金棺,还有静立棺前,神色冰冷的明阳。
——昭宁死了。
作者有话说:
明阳: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bushi**最近搬家+去医院看病,有些忙,然后查出了多囊,我天都塌了!!我就说为什么我辛辛苦苦减肥半个月,就掉一斤随机小红包,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