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040 这锦衣华服
萧怀恕仔细教给昭宁打结的方式, 如他先前所言,昭宁仅凭一次就记得一清二楚,做好万全准备后, 二人没再磨蹭, 麻溜下井。
说完全不打怵那是不可能的。
刚一下脚,她心里就突突地狂跳起来, 昭宁抓着绳子的一双手僵硬, 止不住生出了退意。
萧怀恕看出她的犹疑, 轻言安抚:“慢慢来, 不要往下看。”
他鼓励,并未让她退却,这对昭宁来说无疑是莫大的鼓舞。
没再犹豫, 昭宁心一横, 顺着绳子自下攀落。
井壁湿滑得像是泥鳅背,又没落脚点, 每一步都要走得万般小心。
她贴紧井壁的同时又死抓着绳子,不敢向下看,也不敢抬头, 就怕自己动一下就偏离了中心。
好半天已是满身大汗,昭宁扯着嗓子向头顶喊——
“快到没?”
萧怀恕望着公主那颗一臂就能探到的脑袋瓜子,默了默, 没有打击公主的积极性, 道:“快了。”
“快了是多快?”
“再有一尺。”
听到只剩一尺, 昭宁立马又攒起气力, 手脚并用着哼哧哼哧往下爬。
见此,萧怀恕忍着笑,“抱歉, 方才是我估算有误,还需再往下些。”
昭宁嘟嘟囔囔抱怨:“你怎么这么笨呀。”
抱怨归抱怨,但也听话地没有停下动作。
“让你受苦了,是我疏忽。”萧怀恕再次道歉,并拉紧了绳子。
身形再度往下沉了数寸,怪异的阴气瞬间将她缠了过来,同时扑鼻而来的还有一股以言语难以描述的恶臭。
那秽恶气是即便蒙了厚厚的面巾也抵挡不住的刺鼻,一时熏得她头晕目眩,胸腔发闷。
见她停了动作,萧怀恕登时敛起所有笑意,朝井底的昭宁沉声唤道:“屏住气,不要盯着他看,按照我先前教你的,先将绳子套入双脚,再慢慢移至旁侧。”
他的声音从头顶的井口传来,却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递进来时显得空旷,落进耳朵又拧成了另外一股,比手上所握住的还要结实的绳索,稳稳系住了她因不安而下坠的心。
昭宁听话地不去想,不去看,一门心思地将绳圈套在尸体的双腿上,重重一拉用于锁紧。
接下来要捆缚大腿胸腹之处,对昭宁来说,难度委实大些。
萧怀恕在井口处看着她的动作,拉绳的手不禁收紧,以至于血丝渗出都毫无觉察。
昭宁借着腹心的力气往身侧缓慢移动,一点点将绳圈顺着尸身腿侧向上送,同时还要用另一只手稳抓头顶的绳子,以免身体自下脱落。
纵使她的动作再过谨慎,终究抵不过渐渐抽离的体力,昭宁恍了一下神的工夫,脚尖就跟着丢力,全身瞬间失去支点,整个身躯连带着绳子猛地在井底晃了一圈,隐有下沉的趋势。
感受着掌间骤然而生的失重感,萧怀恕用尽全力拽紧绳索,手臂绷得笔直,用自己的力拽着绳子辅助她往井壁的方向靠。
好在短暂的失控后昭宁立马找到中心点,她果断把自己的前胸完全贴紧潮湿的井壁,稳住后,才发现自己已惊出一身的冷汗。
“昭宁?”
萧怀恕的声音甫一传来,昭宁才渐渐找回因恐惧而遗失的理智。
她极力控制着急促的呼吸,“我、我没事。”
萧怀恕想把她拉上来,喉结滚了滚,最终把那番话压制在喉心,“嗯。”他嗓音干涩,“小心些。”
昭宁眨了眨被尸气熏得刺挠的眼睛,沉心静气着先前的动作。
虽说萧怀恕此前叮嘱了不要看,哪怕她有心避讳,到这个地步,也难免不小心看到些不该看的。
那身青灰色的布衫已兜不住泡发的肉躯,随着水波漂浮的袖口下,昭宁瞥到了肿胀的,不正常的灰白,那团死肉像是五根密密匝匝挤在一起的巨大肉虫,飘在水面,随着水波上下起伏。
她听到自己上下牙床磕碰在一处,打颤的声音。
麻绳绕过尸体后腰兜至身前,再顺势一挽,麻溜将绳圈卡在胸腹位置,连同着他的双臂,一同勒紧打结。
最后再固定好头部,昭宁确定每个绳圈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后,才仰头对着上方喊道:“好了!”
萧怀恕立马将她往上拉。
当双脚沾到地面,昭宁才知“脚踏实地”这四个字的重量,紧接着顾不上其他,飞快跑到墙角吐得昏天地暗。
时间匆忙,萧怀恕暂且难以分、身用以安慰。
他凭着一人的力气就将尸体拉了上来。
尽管昭宁好奇死者是谁,但碍于井底的经历,也没了想要凑近细看的欲望。
她萎靡不振地瑟缩在墙角的阴凉处,看着不远处的萧怀恕绕着尸身转来转去。
死者男性,约莫四十岁。
不算高,也就五尺二寸。
身上有抓挠的痕迹,位置于头顶处,可见对方的身高与他相差无几,萧怀恕判断与之发生争执之人可能就是消失的曹莹莹。
其尸面容已辩驳不清,不过走村至今未曾听闻有人失踪的消息,想来只有两种可能,一则他本身就是外来人口,消失与否村民并不细究;二则,此人做的都是些不干净的勾当,此番并未被人觉察。
萧怀恕半蹲俯身,目光微微下移,在尸身腰侧,悬着一个木质圆形令牌,上面刻有一字——李。
萧怀恕随意用一件衣裳盖在尸体脸上,转而走到昭宁面前。
“好些了吗?”
昭宁点点头,又舔了舔因缺水而干涩的嘴唇:“我渴。”
他们出来时也带了水,不过早在船上的时候就喝光了。
萧怀恕说:“我待会儿把尸体背出去埋了,回来的时候给你带水。”
昭宁一听,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她倏然拉住萧怀恕的袖口,神经紧绷:“我、我们不一起吗?”
萧怀恕拍了拍她的手背,又顺势握住,蹲在她面前说:“天气太热了。我起码要走到后山掩埋,以你现在的体力支撑不到那里去。”
昭宁听得两眼一黑:“若、若这人的同伙回来呢?”
萧怀恕目光灼灼,“我且问你,曹莹莹死了几日?”
回想货郎的话,昭宁没有吭声。
“数日过去,同伙始终未曾现身寻找,任其沉溺井底,全然不怕罪行败露,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萧怀恕说,“那帮人多半已悉数遇害了。”
艳阳大日,昭宁听得脊背发寒。
“我脚程比你快,最多两个时辰就会回来。”萧怀恕捧起昭宁那张惨白兮兮的小脸,汗水将几缕发丝贴于鬓前,他看得难免心疼。
“这处宅子对村人来说算作凶地,想来是不会有人过来的,你且在屋里歇着,我很快回来。”
昭宁干涩的唇瓣上下嗫嚅,最终轻一点头。
萧怀恕用曹家的板车拉起尸身,攒齐所有的柴火垛用于掩盖尸身,再翻箱倒柜找到曹家残余的草药,伪装成买卖药材的货郎。
最后又换上曹大郎的衣物,蓬头垢面,布衣加身,看起来倒真像是身材壮硕的采药郎。
就是——
曹大郎的衣裳对萧怀恕来说拘谨局促了些,粗麻的料子将他的胸口绷得鼓囊囊的,腰身处偏又收得很窄,往下两条腿挺直而劲硕。
昭宁从未见过萧怀恕这身装束,像是、像是什么来着?
对了,嘉和此前请她看过的一场戏,名为《拦凤台》,讲的是公主私服出巡,被乡间莽夫拦路调戏的故事,其中有一段让昭宁记忆颇深。
说是公主嫌弃莽汉粗鲁,比不上锦衣华服的秀才郎,大骂他泥腿子不知好歹,莽汉唱道:“京中华衣多朽木,身裹未必是麒麟,若把我这麻衣褪——不比你那绫罗里的软酥肉?”
“娘子,可愿来瞧瞧?”
唱罢,就见男角敞开衣衫,露出白花花的胸脯肉。
昭宁那会儿不知事,哪看得懂这些。
倒是嘉和,津津有味地和她低声评价起台上的角儿来。
此刻昭宁盯着萧怀恕健硕的身形,突然想起:这锦衣华服下,未必都是软酥肉,也可能是……
她双目炽热,盯着出神。
萧怀恕隐隐有些怪异,却又说不出所以然,微微蹙了蹙眉,“阿宁?”
他声音一出,昭宁的脸蛋火烧似的红了个彻底。
她扇了扇脸上的热风,抬头望天,佯装自然:“没事没事,天太大了。”
萧怀恕:“……?”
昭宁语气僵硬地狡辩:“我是说,太阳太热了。”
尴尬。
恨不得就地把自己埋起来。
好在萧怀恕的思绪不如她这般容易发散,虽疑惑一瞬,却又很快打消顾虑,单纯地认为公主是被热傻了脑袋。
他不放心地嘱咐道:“我先走了,你去屋里找个地方歇着,小心听着动静,莫被人发现了。”
昭宁瞥了眼他胸口,注意到他的眼神还在自己身上,立马心虚地转开眼珠子,“早、早些回来。”
萧怀恕的嗓音中带着笑意,“好。”
“等等。”昭宁再次叫住他,将一个缝得不怎么细致的药囊递过去,“我、刚才趁你忙时随便缝制的,你戴着防蛇。”
萧怀恕讶异地挑了下眉。
缝制药囊的料子粗糙,显然是从旧衣服上随便扯下来的一块布料,走针歪歪扭扭,可见主人赶制时的着急。
他低低笑了笑,将药囊系在腰间,拉起板车,从后门离开。
毕竟是大夏天,纵使有草垛遮掩,药物盖味,尸臭气仍是在太阳的照晒下悄然弥漫。
好在曹家村人口稀疏,又好在曹大郎住在村尾,一路走来并未遇到人烟。
他往后山的林子深处走,寻到地方后,用板车上的锄头开始挖坑掩埋。
连甩了几个锄头下去,土坑深了几寸,衣襟却不堪重负,在臂力的撕扯中终是崩开了几颗盘扣,胸膛完全暴露在外。
望着因劳力而微微充血的胸肌,脑海中不由自主回想起公主面向他时,鬼鬼祟祟,红扑扑又隐含期待的小脸。
萧怀恕握着锄头的手僵滞在原地,罕见般地……沉默了。
作者有话说:
槐树眼里的公主:**红包贴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