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067 “认不认定
在这过于逼仄的空间里, 便连瑟缩都是奢望。
昭宁控制着本能生起的恐惧,让自己不要颤抖出声,生怕丁点微弱的响动就将那不知是人还是鬼的影子吸引过来。
同时, 无数疑问又翻江倒海而来。
这是谁?
明阳没道理派人来杀掉柔妃, 那就是有人事先得知了口风,可是为什么?除掉柔妃对他有什么好处?
昭宁满脑子都是乱糟糟的思绪, 在万千困惑和惶悸当中, 隔着那扇窄窄的雕花缝隙, 昭宁猝不及防对上了黑影转过来的眼眸。
他戴着一个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面具, 面具下有一双黑黝黝的眼,浮尘斑驳跳跃,那影子一动不动站在柔妃将死的尸身前, 披风下的颀长身影近乎与暗色相融, 恍然间真如修罗鬼刹一般。
被、被发现了吗?
昭宁拼尽全力堵死自己的口鼻,彻底截断了呼吸。
时辰似乎流转地格外漫长。
她也不知自己屏气凝神了多久, 直到那影子翻窗而出,昭宁仍不敢贸然从夹室中出来。
她听不到哨声,许是令秋早就被影子支走, 或是……杀了?
想到哨声,昭宁立马回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对、对,明阳待会儿要引父皇过来, 若父皇看到柔妃死在殿中, 还有外面生死不明的令秋, 那——
那明阳百口莫辩!!
对明阳的关切最终战过惧意。
昭宁鼓足勇气推开门, 胆战心惊地迈出一步。
“令秋?”
她朝着窗外喊。
不出意外地,并未得到回应。
昭宁咽了咽唾沫,双手蜷紧自己, 小心翼翼向柔妃靠近。
她死于某种剧毒。
此刻身子朝下躺在地上,七窍生血,死不瞑目。
若被宸安帝看到柔妃这等惨状,偏偏又是在苏贵妃打入掖庭狱的紧要时机……
昭宁死死咬了下舌尖,仅须臾便有了定夺。
殿内暗处都藏着明阳事先用于装神弄鬼的机关,不乏硝石硫磺等物,昭宁将它们,连同那张姜荷的画像一同堆到了柔妃跟前,又拿起烛台,翻箱倒柜找到火折子将其点燃。
火星顺着硝料爬上她的身躯。
然而还不够,凡是纱幔,锦帐等易引火之物,昭宁尽数点燃,缕缕明烟升起,火星在殿内次第炸开。
她不敢逗留,越窗而逃,最后还不忘将窗户关拢。
昭宁先去了令秋躲藏之处。
不出所料的,令秋失去了意识,庆幸的是还在喘气,这让昭宁暂时松了口气,接着,昭宁注意到她怀里揣着那条灰色帕子。
——赤、裸裸地栽赃嫁祸!
昭宁抽走帕子,用力怕怕她的脸:“令秋,醒醒!”
面对拍打,令秋毫无反应。
昭宁抬眼看了眼身前那座冒着滚滚黑夜的宫殿,火光愈来愈盛,即便延宁殿荒废许久,但如此大的浓烟,片刻钟便会将周围的皇城司吸引过来。
耽误不得了。
她随意挽起碍事的长发,伸手将令秋架了起来,半背着她往出走。
后门落着锁。
好在年久失修,轻轻一折便能打开。
她顺后门带着令秋离开延宁殿。
才走一段路,拐角便遇到了匆忙赶过来的太监和宫女。
昭宁避至墙后,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裳,那个装着她本来衣裳的包裹被丢在了里面,为了惊吓柔妃,她穿着的是过时了几年的侍女服,再带着昏迷不醒的令秋,贸然闯出去只会引起皇城司的注意,到那时就麻烦了……
既然如此,就只能暂且留下令秋,她先找个地方躲藏。
令秋毕竟是明阳的人。
就算突然晕倒在路边,旁人也不会怀疑什么。
打定主意后,她小心搀扶着令秋坐下,又谨慎对着她上下摸索一番,除了哨子和令牌,再无他物。
昭宁收起那枚哨子,转身便跑进皇城小径。
大火蔓延的速度比昭宁预想的还要快。
本就突生一场大火的延宁宫在硫黄的加持之下,烈焰疯长不休,滚滚黑烟熏染晴空,同时也引来了周围宫人们的注意。
“走水了!延宁殿走水了!!”
“快去叫人!”
“救火啊!!快找人手来救火!”
越来越多的宫人们提着水桶往延宁殿处聚集,步伐匆忙,可谓是兵荒马乱之势。
此时,明阳随着宸安帝正在去往延宁殿的路上。
崇政殿本和延宁殿相隔较远,可宸安帝罢了步舆,选择慢行过去,明阳只得陪同。
“延宁殿可是冷宫,你属实没有看错?”明阳走在宸安帝身侧,对着带路的小太监问道。
太监低着腰,不敢直视明阳的眼神,“奴婢没有看错。”他说,“柔妃似受惊一般,也不让奴婢们跟着,奴婢担心主子出现什么万一,这才不得不惊扰圣上。”
太监是柔妃的宫里人。
明阳故意叫人给他安排了个延宁殿附近的活计,等柔妃出现,他便能看见。
宸安帝双手负后,脸色瞧着不大好。
明阳说:“父皇,我们快到了。”
宸安帝淡淡地瞥她:“朕原以为你来找朕,是为给你母妃求情。今儿倒稀奇,反倒关心起柔妃了。”
明阳垂眼:“儿臣是想给母妃求情,可父皇愿意听吗?若父皇愿意听,儿臣也不必以柔妃为由,多求一些和父皇相处的时机了。”
宸安帝收敛了目光。
“朕不会杀你母妃。”宸安帝放慢步伐,等明阳与他并行,才继续道,“只是此事若轻轻揭过,朕无法给静王交代,更愧对昭宁。”
“那父皇是认定了,母妃便是凶手。”
“认不认定已不再是朕说了算。”
明阳顿住。
宸安帝停下,回头看她,视线带着让明阳看不懂的深究,还有一股触不见底的寒意,“此事若放在寻常人家,是留是杀,旁人亦无可置喙。可皇家的家事,还算作家事吗?”
明阳低头,紧紧攥着手上的帕子。
宸安帝仰头看着被厚重高墙束缚住的一方晴空,“木已成舟,满朝文武都在等朕定夺,朕不能偏颇,既要顾念私情,更要平衡王法。”
身在其位,从未有过“两全”二字。
在丈夫和父亲之前,他先得是皇帝,即便有些事心知肚明,也要当作不知,方有这般,才能稳人心,定朝局。
“儿臣明白。”明阳深深吸气,“儿臣不愿让父皇为难。”
父女俩沉默地继续走着。
忽然,宫人们匆匆忙忙从二人面前跑过,心急火燎之下,连人带桶一道掀翻在了宸安帝面前。
一桶的水糟蹋了个精光不说,还有一些溅到了宸安帝脚边。
看着那冒冒失失的太监,跟在后面的李忠胜抬脚踹了过去,“没眼的东西,怎么走路的!”
小太监余光扫见那抹明黄,心头猛跳,顺势匍匐在地:“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只是延宁殿走水,奴婢们都忙着救火,这才冲撞了陛下,陛下饶命。”
明阳闻言,心里一惊,“你说哪里走水?!”
小太监战战兢兢:“延、延宁殿。”
明阳脸色一白,帕子从指尖滚落。
宸安帝此时已注意到天边飘起的尘烟,神情骤然变得肃穆:“李忠胜,召集皇城司禁军,速往延宁殿扑救火势!再传令太医局,赶赴殿外候命。”
“是、是,奴婢这就去办。”
李忠胜匆匆跑远。
宸安帝问那小太监:“延宁殿可有人在?”
“奴婢不知。”太监说,“等奴婢们发现延宁殿走水时,延宁殿已快烧完了。”
烧完了……烧完了……
那姜灵薇,还有令秋……
明阳眼前发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宸安帝的思绪已被延宁殿牵连,并未注意到明阳的异常,他快步往延宁殿的方向去,又问领路太监一遍:“朕再问你,你且笃定柔妃去了延宁殿?”
太监急心:“奴婢正在那边当值,发现的时候柔妃已进了延宁殿,奴婢绝对不会弄错!”
宸安帝下令:“你去婉和宫一趟,瞧瞧你们主子有没有回去,若没有,便召集宫人四下去找。”
“是,奴婢这就去。”
说话间,两人已快到延宁殿。
根本不用进殿,未等靠近,不同寻常的热浪便携着火尘席卷而来。
明阳终于清醒,苍白着脸色后退了两步,趁宸安帝专注眼前火势时,转身拉过随行的婢女,过度的慌张让他声线不稳:“去、去找大理寺少卿来,快去。”
婢女虽不知明阳请萧怀恕的用意,但还是疾步去办。
结果没跑两步,就迎面撞上了风风火火赶过来的两道身影。
待仰头看清来人是谁,婢女身子一颤,立马跪下:“景王殿下,少卿……”
少卿……
明阳立马回头。
萧怀恕走在楚为之前。
他赶来的匆忙,鬓边带着一层轻薄地汗意,双眸幽沉沉的,似冷漠,又似蕴着一层薄怒。
明阳从未见过他这种神情,登时愣在了原地。
回神过来,才快步走到了萧怀恕身边。
他的反应比明阳还要快,将楚为甩在身后,甚至无视了最前方的宸安帝,目光阴鸷——
“她呢?”
她指的自然是昭宁。
明阳自知自己做了一件蠢事。
姜灵薇是翻案的至关人证,若她死了,那么先前所做皆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仅仅如此……
待大火扑灭,禁军们会在大火里找到她的尸身。
完了,全完了。
明阳瞳孔震颤,压根说不出话来,抬起颤抖的手指了指火光深处。
萧怀恕的神色陡然归于沉寂。
楚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吊儿郎当地走过来,“不就是起火。”他满不在乎,“延宁殿此前便烧过一场,许是天气过于干燥,再说里面又没什么人在,你这么着急作甚?”
他随意说着,那浓烟呛得人鼻子难受,楚为不禁向后退了一退。
此时,前去办事的太监已经跑回来,跪到宸安帝面前回话,“陛下,婉和宫不见娘娘,而且……而且不少人都看见娘娘往延宁殿来了!”
话音落下,楚为脸上的表情跟着僵滞。
从最开始的漫不经心再到震愕,最后到听到这段话时的惊慌失措,三者切换仅一瞬间,楚为此时也顾不得浓烟呛人,上前一把拽起那太监的领口。
“你说什么?!”他大惊失色,“什么叫柔妃娘娘去了延宁殿,我母妃为何在里面!”
面对楚为愤怒的逼问,小太监哆嗦不已。
眼见没有回应,楚为丢下太监,又去求问宸安帝。
“父皇,我母后——”
话犹未尽之时,突有一道玄色的影子卷起一股冷风,迅速从身前拂过。
楚为怔了怔,不禁偏头看了过去。
萧怀恕夺过一桶水当头浇在身上,在四下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当中,毫不犹豫冲入到那炎浪滚滚的熯天炽地里。
——没有一瞬退意。
作者有话说:
槐树:媳妇我来啦!!!!简简:?更新!!!明天大概率不更新,明天可能要出去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