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078 “宫里传来
宸安十一年, 是萧怀恕知事起最冷的一年。
全家流徙的这段路途并不好过,谢秉钧已年过七五,早已经不住这般千里跋涉。
皇帝也并非全然无情, 前往云南的路途遥远险峻, 顾念这一家老小,便一路派重兵保护, 凡路过村镇, 都会找寻客栈以作休整。
变故发生在第三日。
彼时天降大雪, 车马刚行至绥洲境内, 就见一行流匪骤然冲出,拦住去路,谢家几十口人, 连同宸安帝派来的兵马皆惨遭屠戮。
萧怀恕身中数刀, 濒死之际,是祖母将他掩于身下, 方才骗过众匪耳目,假死逃生。
他强撑着一口气才没让自己晕死过去,昏昏沉沉间, 隐约捕捉到镇安王的名号。
待那伙持刀的匪徒远去,四周彻底没有了动静,萧怀恕才敢从祖母的身下挣挪出来。
天地茫茫。
大雪堆了一指高。
他越过死不瞑目的祖父;越过仅年长他三岁的一双兄长。
满地的残肢断臂, 满地的血, 满地的人。
——他口齿发冷。
荒郊茫茫, 飞雪漫天。
天地雪色覆不住那铺天盖地的猩红。
巨大的怆痛烧入骨髓, 竟连哭喊都显得微不足道。
“琢儿……”
甫闻婶母呼唤的瞬间,萧怀恕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他踉踉跄跄地寻着那抹细微的声音找过去,二婶母被压在掀翻的马车下方, 断裂的木梁贯穿过她的腹部。
“好孩子,你还活着……”婶母伸手,去擦拭他脸上的泪,余光却越过他肩头,不经意地瞥到了倒在血泊里的孩儿。
萧怀恕跪在她面前,不住哭着。
婶母闭了闭眼,嗓音断断续续:“顺着路……往前,行二十里地,就是……是萧忘山……萧家,他与你父亲是旧识,定会救你……”
婶母给他指明了道路。
萧怀恕擦干眼泪,“婶母你别怕,琢儿会找人来救你的。”
他起身翻来几床褥子,护在马车四周为婶母抵御严寒,之后凭借着那段模糊的指引,还有骨子里的一股韧劲,萧怀恕硬是拖着一副残躯走了二十里地,于夜幕中来到萧府,叩响了大门。
萧忘山救了他。
不巧的是,萧忘山的儿子萧珏正于当夜病故。
萧忘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竟全然不顾萧夫人的反抗,强行将尸身还热着的萧珏抱上马车,驾马奔离了萧府。
萧怀恕当时已晕死过去,并不知道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隐隐能从萧夫人的反应和随从惊恐的表情中推测出来。
——为了掩藏他的身份,萧忘山用已经死去的萧珏取代了“谢琢”,砍其首,破其身,伪装得天衣无缝。
而谢琢从那日之后便留在了萧家,更名改姓为“萧怀恕”。
萧珏生来就体弱多病,幼时起便随母亲长住绥洲安养病体,外人不知其名,不见其貌,一直以萧家郎唤之。
萧忘山不愿让任何人取代自己的孩儿;也不想让友人之子成为谁的替代品,取以“怀恕”之名,是不想让年幼的少年永生沉浸在憎恨中不可自拔。
萧怀恕深知萧忘山的良苦用心,但又怎能弃血海深仇于不顾。
于是这些年来,暗中收集镇安王的种种罪证,力求寻得良机将其斩于马下,为谢家平冤。
“我有愧于萧夫人,还有萧珏,若非他们,我早该死在了那夜。”
周遭寂静。
他的侧颜拢有一层迷蒙不清的暗影。
萧夫人难以接受萧忘山的如此行径,她虽未曾怪罪过萧怀恕,但从那日起,便彻底留在了绥洲。
思疾之症让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十二年间萧怀恕回去过几次,有时候萧夫人会将他误认成萧珏,他便假扮成已死的萧家郎,守在萧夫人膝下尽孝。
但更多时候,她都会歇斯底里地痛斥他,打骂他,恨他夺走了他爱子的人生,待清醒后,她又会对着萧怀恕的满身伤痕落泪。
久而久之,萧怀恕便不再回去了。
萧怀恕讲完过往:“大体就是这样了。”
昭宁怔然,半晌无言。
她未曾亲临过这等惨案,更想象不出当时是何种残相。
近在咫尺的男人身形劲健,眉眼冷峻,神色间是惯有的从容,可是透过这副成熟的皮囊,昭宁窥见的却是昔日大雪纷飞里,那个单薄无依的少年。
他一个人是如何拖着受伤的身体,独自行了二十里路;
在那段不算漫长的路上,他又在想什么呢?
心猛然抽痛起来。
昭宁不由得伸手捂住胸口,泪水潸然落下。
“阿宁?”
他的视线灼灼,带有一丝疑惑。
昭宁赶忙别开头,手忙脚乱擦拭去眼角的泪痕。
萧怀恕神色微恍,落在她身上的双目一寸一寸陷入温和,“我无意隐瞒你,但……顾念父亲与萧府,这件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祖父本是戴罪遭贬,下放云南,纵使蒙冤而亡,也是有罪之身。
萧忘山私自救下他已是罔顾皇律,若不慎传出去,即便是宸安帝有心放过,那镇安王也势必会将整个萧家赶尽杀绝。
就算萧怀恕再喜爱公主,也不能因一己之私而让整个萧家陷入危难。
昭宁微微背过身,声音泛着明显的沙哑:“既是如此,还何必告诉我……”
鸦色的长发缎带似的披在她脊背,烛火镀染,背影笼上一层融融暖色。
萧怀恕稍作缄默,“我不想你对我心有芥蒂,而且……”他顿了下,“如今我们本就是一家人。”
昭宁身子一僵,斥瞪回去:“谁和你一家人。”
萧怀恕勾唇:“嗯,是我……厚颜无耻想和阿宁成为一家人。”
这没脸没皮的德行瞬间让昭宁破涕为笑。
她脸上还沾着两行晶莹的泪痕,萧怀恕起身将帕子打湿,抬起她的脸给他擦拭。
他擦得认真而轻柔,像是天生就会伺候人似的。
昭宁的杏眼骨碌碌眨,过后扯他袖子,萧怀恕低身,公主便拿过他手上的帕子,擦他那双眉骨深浓的眼。
萧怀恕没有躲,却疑惑了一瞬。
公主一边擦,一边说:“给小时候的谢琢擦眼泪。”
他身子不由得一滞。
冷帕不轻不重摩挲过眉心长睫,即便她的手指不慎戳过了他的眼尾,他都没有舍得眨眼。
昭宁仰着脖子,脸颊皎白美好。
他其实早已忆不清当时的痛处了,过往便只是过往,他不会永远的停留深渊,自困愁城。
然而此时此刻,萧怀恕确实萌生出想要流泪的欲望。
为当时的谢琢;为正被心疼的萧怀恕。
倏然——
温热有力的掌心攥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昭宁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灼意沉沉的眸中。
“我……”萧怀恕喉结滚动,“能否冒犯我的公主。”
怔恍地瞬间。
他的唇便毫无征兆地落了过来。
先是额心,接着是眼睛,旋即是鼻尖脸颊,最后才是嘴唇。
单纯的唇齿相贴,带着深浓的爱意与虔诚。
他在亲吻她的公主。
独属于他的,此生唯一的公主。
昭宁本想推开的手在那一瞬间又收回,跟着略有羞耻地闭上了眼。
——算了,看他可怜,亲就亲吧。
结果得寸进尺。
待他的头颅埋入脖间,齿咬时传来的痛感和吮过皮肤时莫名的痒意让昭宁再难忍耐,她忍无可忍地用掌根抵住他的下巴,用力将人推开,身体同时向后撤了一步。
昭宁皱眉,已明显不满。
被强行推离的萧怀恕气息微喘,唇边沾着一抹晶莹,眼尾熏染着一层轻薄的欲色,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更像是将她生吞活剥了似的,是明晃晃的侵占欲。
昭宁有些不敢对视,凶巴巴教训:“差不多得了,你再……”她不好意思说出口,“我就打你了。”
昭宁明显感到身前的人停滞了一瞬,接着竟继续上前。
她吓得惊叫一声,扬手打了过去。
下巴突然挨了一记巴掌,萧怀恕这才满足,重新洗过帕子,又给她擦拭了一遍。
昭宁嫌他擦得不干净,抢过帕子仔仔细细地把凡是沾过口水的地方都耐心擦了一番。
做完这一切,这才想起还有正事没有说。
“那你……对我……”她垂眸斟酌,“不是,对陛下……”
昭宁仍有不安,垂放在膝前的手缓慢收紧。
萧怀恕早就猜出她忧心为何,不由叹道:“陛下并非有意为之。”萧怀恕说,“恰恰相反,当年的决策反而是为救我祖父,还有整个谢家。”
宗室之间盘根错节,利益相牵,岂是能容外人接连撼动。
谢秉钧的不断弹劾早已惹得一众宗亲心怀怨怼,而那些攀附宗室、仰承其势的朝臣更视其为肉中钉眼中刺。
朝堂之中,明面上风平浪静,背地里谁都在找寻时机。
不管是他祖父还是宸安帝,皆已看清平稳只在一时。
是局势所迫,也是身不由己,在那种四面楚歌的局面之下,想要保全谢家,宸安帝只能暂时让谢家远离皇城。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镇安王竟真敢在皇帝的眼皮子下赶尽杀绝。
萧怀恕不是没有憎恨过皇帝。
在经历满门惨死之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怨恨宸安帝远胜于镇安王。
稚嫩的少年想不明白,明明祖父为江山社稷立下功劳无数,为何皇帝要如此狠心,让忠良寒心,让两朝元老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直到逐渐长大,奔入仕途,萧怀恕才慢慢看清宸安帝当初的不得已。
他不怪宸安帝当日的决策,自也从未憎恨过本就无辜的公主,所以在察觉公主因此事不安时,愧疚已然大过了所有。
昭宁静默。
萧怀恕越是这般坦然,昭宁的心里头越是不好受。
她做不到萧怀恕这般宽阔。
扪心自问,若她落到他那般境地,即便明白陛下事有苦衷,可面对着那么多惨死的亲人,也难免迁怒,遑论还对他忠心了。
“那你现在能告诉我……”昭宁抬睫,“今日景王到底与你说了什么。”
萧怀恕沉吟一瞬,似在寻找措辞:“他想借我之手扳倒镇安王,并且……知晓了我的身份。”
昭宁心头一个惊跳,“——若他告上御前。”
萧怀恕摇头:“不,他不会。”
楚严非但不会,更会想方设法保全他。
哪怕楚严真的坐上太子之位,对手握重权,又有无数权臣效力的镇安王来说,楚严也只是个有名无实的棋子罢了。
虽说此前的淮水一案让楚严掌得些许权力,可纵然如此,楚严也稍显稚嫩,对眼下的镇安王根本构不成丝毫威胁。
——更别提镇安王手上很可能掌握着楚严害死昭宁的把柄。
萧怀恕不同。
他是谢家的幸存者,手握着镇安王的种种罪证,是眼下唯一不效忠镇安王,且尚有份量与之相抗的臣子。
都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楚严不会傻到再给自己立敌,他看清了自己所处的局势,所以才主动交好,甚至不惜在他面前坦言相对。
就算如今知晓了他的身份,楚严只会作壁上观,见他们龙争虎斗。
如今他们要做的就是护好楚仁与贵妃,将更多的盟友拉向他们。
昭宁听罢,这才松了口气。
转而又想到萧怀恕回来时的脸色,稍加推断,她猜测萧怀恕可能是因为自己和皇兄产生了争执。
“你不必顾虑我。”昭宁想了想,“既然静王想借此利用你;我们何不借力打力?”
左右都是机会,不趁机抓住才是傻子。
萧怀恕眼露笑意,顺着她话说:“嗯,我记住了。”
他并不担心。
饶是今日二人不欢而散,萧怀恕也相信,楚严会亲手将证据送过来。
昭宁又说:“你也放心,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旁人的。”
萧怀恕不禁低笑:“我晓得,你无需向我保证。”
昭宁听罢,腼腆地抿了下唇。
她见时候不早,正欲起身离开,屋外突然传来慌张的脚步声,下一瞬,房门被人大力推开。
富贵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未曾留意到一旁的昭宁,行色仓皇对萧怀恕说:“不、不好了……”
不等这口气息平复,他便着急道——
“宫里传来消息,贵妃薨逝了!”
轰得一下——
如一记惊雷从平地炸响。
昭宁瞳孔紧缩,猛地自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苏贵妃薨逝?
怎么可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