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087 “萧珏早就
马车拐进后巷, 再越过一条平桥,人烟越变得稀疏起来。
几座破败的荒宅零星点缀在山城脚下,唯近林的一座小院仍升袅袅炊烟, 想必那就是祖孙三人目前的所居之所了。
昭宁想起武兰的话, 暂且让寂风将马车停在路口,对武兰说:“你先回去知会一声, 免得吓到玉哥儿。”
武兰点头, 率先下去, 留昭宁和寂风暂且原地等着。
寂风目送着那道行走在土路上的瘦影, 手上不知从哪儿揪来一根狗尾巴草,正被她漫不经心地在手里把玩。
“主子远在绥州,小姐准备如何帮她?”
看样子她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昭宁沉吟片刻:“庞城在上京咫尺之间, 可这高家钱庄如此嚣张, 想必不止笼络了县令,更甚买通了州府。”
她微微蜷了下指尖:“同样的, 它既有如此丰厚家蕴,不代表其他人不垂涎。”
这件事其实没有那么复杂。
昭宁要做的就是找个人将此案递出去,这么大一块肥肉近在眼前, 不信没有官员愿意来办查。
她心中很快便有人选,勾唇笑了笑:“放心,我有办法。”
寂风意外扬眉, 正欲再说些什么, 就见那只嫩白的手从里头伸了出来:“先前萧怀恕不是给了你不少银钱, 你借我一些?”
寂风:“……”
寂风:“…………”
昭宁催促地勾了勾手, 寂风唇角一抽,不情不愿掏出钱袋放到昭宁手上,眨眼间, 就见那只手像只偷完油的耗子似的,咻的下收了回去。
寂风:“……”
昭宁也没有办法。
毕竟她身上的银钱就那些,剩下的还另有他用,如今只能求助寂风。
马车又在路边等了会儿,就见一个穿着布衫,约莫四五岁的稚童赤脚跑来。
“是宁姑娘的马车吗?我阿娘让我来给你们领路。”
跑这么长一段路,小孩儿气也不喘,仰头对着寂风还有马车里的昭宁说话。
昭宁撩开帘子朝外看过去,这么一看就愣了一下。
本以为祖孙三人沦落在此,日子定然不好过,可眼前这孩子没有她所想的那般面黄肌瘦,反而生得颇为壮实,黑虽黑些,但小手小脚看着就有劲儿,一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便知机灵。
再想起武兰那副淡薄的身骨,她在心疼的同时又不禁泛起几分敬佩来。
把孩子养得这般好,想必是下了一番苦心。
“你叫玉哥儿是吧?”
也不知武兰是怎么说的,小孩绷着脸,站姿笔直笔直,犹如身后的松树,一眼便瞧得出来正在紧张。
玉哥儿严肃点头:“我叫武玉。”
“武?”寂风好奇,“你与你母亲姓?”
玉哥儿主动过来牵马:“原本姓沈,可爹怕娘挨欺负,便让我随娘姓了。”
这是沈郎临死前的遗言。
武兰原本不依,毕竟沈家最后只剩他这一根血脉,可那时沈郎口吐血沫,放不下娘俩,更怕自己这一走,剩一家老弱没个青壮受人欺凌,这才逼使着武兰同意,直到武兰点头,沈郎才放心地咽了气。
玉哥儿确实不负厚望,从生下来就十分懂事早熟,虽才五岁出头,却懂得为母亲分忧,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大大减轻了武兰生活上的重负。
赵宁邀他同乘:“玉哥儿,上来坐吧,还有一段路呢。”
玉哥儿摇头:“不累。何况我脚底板脏,别污了贵人车马。”
他说起话时一板一眼,活似个小大人。
昭宁越看越觉得这稚童讨人喜欢,便让寂风暂时停下马车,拿了一盒小吃主动下去。
“拿着,边走边吃。”昭宁将点心盒递过去。
昭宁本以为这孩子这般懂事,定会推诿一番,结果他看了一眼便将食匣收入怀里,还不忘低声道谢。
昭宁猜测他是想带回去给长辈们吃。
玉哥儿抱着点心匣,又不由得偷偷仰头看她,看了一眼又立马低头,盯着脏兮兮地脚丫子瞧,一脸的若有所思。
“前面就是了。”玉哥儿指着茅草屋说,“贵人们先进去,和我娘说我待会儿就回去。”
说完都不等旁人反应,一溜烟跑远。
小孩子心性不稳,想一出是一出,她小时候也是这样,对此也不觉得奇怪,等寂风将马拴好,二人一同进了院中。
小院并非屋宅自带,是被人用篱笆里外围起来的,从痕迹来看明显被破坏过许多次,四处都是修补过的痕迹。
院子不大,却被主人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侧边种着一棵杏子树,旁边围着鸡窝和水槽,另一边的空地种着几株稀疏的菜苗,虽已进秋,可菜苗的长势并不好,可见家境贫寒。
“来啦!”武兰正准备烧火做饭,听到动静,随意用巾子拭了拭手,笑意盈盈地出来迎客。
院中只站着昭宁和寂风,不见玉哥儿的身影,武兰四处环望一圈,狐疑地问:“玉哥儿呢?”
昭宁朝前一指:“突然向那头跑了。”
那边有一条溪流,也是一家三口的取水之地,武兰恍然大悟,笑了笑说:“那孩子想必是觉得自己寒碜,所以清洗去了,阿宁不必理他,快进来坐。”
回想着玉哥儿先前的表情,昭宁忍俊不禁,和寂风一同往堂屋走。
屋中家徒四壁,连一样过眼的家具都没有,武兰取来仅有的三张凳子并排放下,腼腆地说道:“家里没桌子,只能先用这凳子凑合一下,饭菜快好了,你们先喝口水歇一歇。”
说着又为二人倒来枸杞水。
昭宁瞥向那锅烧开的水,又扫了眼院中悠闲散步的大公鸡,婉言拒绝:“不瞒兰娘,我这次是有事求见武老爷子。”
武兰一愣:“我外祖?”
昭宁点头:“他老人家可在家?”
武兰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就见先前不见的玉哥儿搀着一位背竹篓的老叟走进院子。
“家里来客了?”
武瞎子年近九旬,虽目不能视物,可行走间步履稳当,与常人无异。再看身子骨挺拔,肩背筋骨颇为结实,全然不见垂暮老者的佝偻衰相。
——想必这就是武瞎子了。
昭宁和寂风一同起来迎人。
“这是阿宁,还有她身边的护卫寂风,今日多亏她们出手相助,不然我就要被那高家抓了去。”
武瞎子听后,便是一阵担惊受怕,他立马放下背篓,熟门熟路跨过门槛,便要对二人躬身道谢。
昭宁急忙搀住老翁的臂膀,阻拦了他委身的动作:“阿翁不必多礼,敢问阿翁可还记得绥州萧家?”
武瞎子大惊失色,抬头去寻昭宁的所在方位:“你指的是萧大人?”
“正是。”昭宁不予隐瞒,信口胡诌,更为试探,“我是珏郎的未婚妻。”
“不可能——!”武瞎子脱口而出,“萧珏早就死了!”
他再无先前的敬重,谨慎后退两步:“你们到底是谁?!”
武瞎子眼睛瞎了,心可不盲。
他记得清清楚楚,萧珏死的那日是绥州最冷的一天,早死的孩儿,从哪门子得来的媳妇?!
昭宁不语,目光自一脸茫然的玉哥儿和武兰脸上掠过,寂风背过身去,立马寻借由头将母子俩一同带出门外。
昭宁先拉过凳子让武瞎子坐下,“老翁先不必慌张。阿宁此次登门,为的便是萧珏一事,当然,作为回报,我会保证你们一家老小衣食无忧。”
武瞎子动了动眼皮,冷笑声说:“草衣亦可裹身;野果尚能果腹,何算忧也?惟德行有失,方属平生难洗之瑕。若想用这些蝇头小利就让我老爷子害人,姑娘还是免了吧。”
昭宁笑道:“老翁倒是敞亮,那我也不必瞒你了。”
她并不意外武瞎子的误会。
反而在经历种种不公后,还能保持此身淡薄,反倒让她刮目相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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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老一少在屋内谈论许久,时不时有几道爽朗的笑声传到门扉之外。
玉哥儿正在用木头棍扒拉着地上的鸡屎玩,每听外祖笑一声,便好奇朝里看一眼。
武兰不由得对疾风说:“也不知阿宁姑娘与外祖说什么了,好久没见外祖这般高兴了。”
寂风哪能知道。
她正心疼不久前送出去的银子呢。
寂风双手环胸倚着墙角,淡淡扫了眼正对院中仅剩的那只鸡,还有公鸡跟前,对着它眼冒绿光的玉哥儿,又抬眸扫了眼通红的天色,心里头有了个主意。
“他们估计还要一会儿,你领我进林里去。”
玉哥儿咽了咽口水,继续扒拉鸡屎:“这时候林子不安全,阿娘不准我去。”
寂风看向武兰:“我去猎些野味,保证不会让他出事的。”
一听要打猎,玉哥儿眼睛都亮了,立马站在了寂风身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武兰自是不想让儿子孤身进入林子里去,可想到寂风的身手,又不愿意拂了恩人的面子,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玉哥儿见母亲首肯,不由得扬臂欢呼,高高兴兴地领着寂风出了门,很快,身后那扇房门又被从里打开,老爷子满脸红光,最后还对昭宁说——
“放心,我定然不会让萧大人失望。”
他早已觉察到武兰就在身侧,扭头对武兰叮嘱——
“兰娘,将院里的鸡杀了,让阿宁姑娘尝尝你的手艺。”
武兰本就有此意,即便没有武瞎子提醒,也准备抓鸡来杀。
昭宁拦住祖孙二人:“两位不必忙碌。时候不早,我们也准备回去了。”
“这么早?好歹用过饭再走。”武兰生怕昭宁是顾虑他们家境,“玉哥儿领着那位叫寂风的护卫去林中打野味去了,估摸快回来了。”
武兰话音刚落,就见院外出现两道一高一矮的影子。
穿着草鞋,走在前面的小童手提着沉甸甸的猎获,蹦蹦跳跳,即便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知他此刻定是无比欢然的。
寂风跟在后边,步伐悠然。
两人都是满载而归,很快便出现在院中。
“阿娘!你看寂风姐姐给我们猎了什么来!”
玉哥儿撒丫子朝这头奔来,左右手各举着两只兔子和一只大獐子,眼眸晶莹地向武兰讨夸,这般样子倒有个孩童的天真模样了。
昭宁弯唇笑了下,对武兰说:“我的马车还在外面,难免不被人看到。该说的我都与老爷子说了。”她拉起武兰的手,顺势往她的袖袋里放了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兰娘放心,你们母子俩会过上好日子的。”
全程注意到她小动作的寂风:“……”借花献佛,不外如是。
感受到袖间的重量,武兰第一反应就是推脱。
可昭宁比她快一步抽手,弯腰拍了拍玉哥儿圆滚滚的脑袋,“姐姐要走了,改日再来看你。玉哥儿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受伤,知道吗?”
玉哥儿也遇到过好人。
不过他们叮嘱的都是“要照顾好娘亲和外祖”,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要照顾好自己的。
年幼的玉哥儿不知抵在喉咙间的,那抹酸酸胀胀的感觉叫作什么,就连那份因成功狩猎的喜悦都被这股情绪冲淡了不少。
他遥遥望着那两人的背影上了马车。
待马车开始前行,玉哥儿突然挣开武兰的手追了过去,他疾奔在粗粝的大地上,嫌弃草鞋碍事,索性踢开鞋子跑,寂风余光扫到了那抹奋力狂奔的幼小影子,及时勒住了马匹。
玉哥儿微微喘着气,停在马车面前,透过帘子望向昭宁:“大人们总说考取功名才能光耀门楣,可是我不想考取功名,我只想留在母亲身边锄地,难道锄地就不能光耀门楣了吗?”
光耀门楣这词还是玉哥儿从街边的婆子那里听来的。
他讨厌官,他也不明白,外祖常把“修身慎行,恐辱先也”挂在嘴上,那些大奸大恶之徒,谈何修身慎行、光宗耀祖?玉哥儿只知是绥州的县老爷逼的祖父和娘亲远走他乡;只知庞城州府毫不作为,才害得一家躲藏其中。
若功名是成为奸恶之徒,他宁可不想要。
可是为什么,母亲仍是想让他好好读书?
玉哥儿不明白,也不敢问。
他害怕外祖失望,更害怕母亲不再爱他。
昭宁撩开帘子。
霞光铺了漫天,毫不吝啬地拢住大地,天空,层云,树影,还有眼前这个稚嫩的,灰扑扑的孩童。
他看向昭宁的眼神满是渴求。
昭宁不知该如何向这个幼年的孩子解释,顿了顿,才温言细语:“为官者食民之粟,亦为民兴利,高低贵贱只是世俗之见。你若想犁地,便好好吃饭,好好长大;若想考取功名,便力学笃行,勤学好思,只要坚守本心,没什么是做不得的。”
对年幼的玉哥儿来说,这些话仍是过于深奥了些。
不过他又学到了四个字——坚守本心。
他的本心就是快点长高长壮,让任何人都欺负不了他娘亲。
“我晓得了。”玉哥儿仰头冲她露出一个甜滋滋的笑意,“谢谢你,阿宁姐姐。”
昭宁也对他笑了下,寂风扬鞭而起,马车迎着落霞越走越远,投落在脚边的黑色影子也越拖越长,越拖越长,转瞬便覆盖了整片天地。
天黑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