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090 去死吧,楚
“郡主, 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
距两人离开已有小半个时辰,嘉和却逗留原地迟迟没有动。
面对丫鬟担忧的连声询问,嘉和半晌才回过神, 一把拽过丫鬟的手, 将她扯到柿子树后,压低嗓音厉声警告:“这件事你知我知, 切莫泄露给旁人, 知道吗?”
丫鬟白着脸点头, “奴婢知晓。”
嘉和微微扬起唇角, 眸光闪烁,意味不明。
从最开始的震愕过后,旋即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惊喜, 她始终记着当日祭礼, 明阳给她的难堪。
在众目之下装得那般正气凛然,不知情的还真以为她是昭宁的好姐姐。
结果呢?
还不是做一些恶心勾当。
想到这里, 嘉和不禁心底冷笑。
依她来看,这明阳八成是与萧怀恕暗中苟合,联手害死昭宁, 又偷梁换柱救下了姜灵薇,只是可怜的贵妃,为救女儿平白担下一幢罪名!
回想先前二人的对话, 嘉和忽然不急了。
她松开丫鬟, 抬手理了理发鬓, “先回吧。”
丫鬟小心翼翼打量着嘉和的表情, 也不敢问她心底的打算,沉默着搀扶着她走出了柿子林。
一夜安然已过。
晨起,众臣及家眷已齐聚西院。
上午是校猎, 西林占地约莫千亩,虽不及皇家专门的猎场广袤,但林中养有野兽众多,雉兔獐鹿四散,可供众人驰马射猎。
林前的空地之上,参加的世家子弟依序领了弓矢,有人早已按捺不住,低声说笑,跃跃欲试;朝中老臣则神色肃穆,与身旁人暗中闲谈,凡有心者皆知,这场秋宴过后,皇帝将正式宣布储位。
贵女们则站在与之相反的一侧观赏。
昭宁借了明阳的光,位置较前,对前方景象一览无余。
参加此次校猎的约莫三十余人,大皇子因眼疾而缺席,所以位于前列的仅三皇子楚严和五皇子楚为。
两位皇子的容貌不相上下,一个内敛温和;一个张扬不羁,让身后的贵女们频频脸红。
昭宁坐在明阳身侧,视线沉默地越过前方。
秋日的晨光不算温和,滚落大地布有一层凉意。楚严一身赭红袴褶坐于马背上,手持长弓,向来温润的面容因这装束显出几分少见的凌厉来。
她的视线隐在一众灼热当中,并不起眼,可楚严似有觉察般,微微偏头朝这边看来,浅褐色的瞳眸倒映着她的错愕,短暂交视过后,他又转过头去,神色淡淡,好像一切都只是昭宁的错觉。
主事官宣布完规则,马匹三三两两入了长林。
上位的宸安帝此时才意识到缺了一人,偏头看向下座的萧忘山,问话:“晏之还没回来?”
突然被皇帝点名,萧忘山登时打了个激灵,急忙走出来说:“回圣上,晏之前日寄回家书,说路上有事耽误,怕是要晚上两日。”
宸安帝不满:“大理寺事务繁杂,他身为少卿怎能如此荒废公务。”
萧忘山头顶冒汗,哪敢吭声。
宸安帝无心在这样的日子为难老臣,指尖轻轻在椅上叩了叩,忽然问道:“那你府上那位表小姐呢,今日可来了?”
萧忘山脑门上的汗冒得更欢,结结巴巴说:“来了……来了……”
宸安帝:“给朕指一下。”
萧忘山硬着头皮指向身体左后方。
宸安帝和其余大臣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昭宁坐在一干衣着鲜亮的贵女之中其实并不起眼,若坐在她身侧的不是明阳的话。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绫面褙子,下配湖蓝罗裙,灼灼亮色与这满院春景相得益彰。相隔较远,宸安帝看不大清容貌,不过少女坐姿端正,仪态完全,与身为公主的明阳并肩而坐,气势竟丝毫不减。
宸安帝眯了眯眼,莫名的熟悉让他心头震荡。
直到觉察到礼部尚书蠢蠢欲动的眼神,宸安帝才惊然回神,对萧忘山说:“听闻你这外甥女对明阳有救命之恩,回头朕让人备些礼送你府上。”
萧忘山跪地谢恩。
宸安帝没再分神,专注着猎场。
已有子弟源源不断带着猎物出来,武将们的分数遥遥领先,两位皇子却迟迟未有动向。
宸安帝忽然问镇安王:“皇兄觉得谁会一举夺魁?”
镇安王惶恐:“如今世家少年人才辈出,弓马皆有可观。只是风物莫测,瞬息万变,未到最后,实难料定,臣自是不敢妄断。”
宸安帝笑:“世家少年人才辈出,但依朕来看,都不及皇兄当年之勇。”
镇安王拱手,脑袋垂在宽袖之下:“都说好汉不逞当年勇,臣已年迈,怎堪与青年才俊相提并论。”
宸安帝抬手让镇安王入座,沉心观看前方。
林野寂寂。
一只梅花鹿低头嚼食,楚严架起长弓,箭矢即将离弦之时,一把短刀忽然从身侧掷出,划破长空,在鹿鸣当中刺穿它的咽喉。
梅花鹿原地挣扎许久才缓缓倒地,在一声接一声痛苦的嘶鸣中彻底咽气。
楚严盯着看了片刻,缓缓收起长弓望向身侧。
楚为的马缓行而来,他身后的侍从抬起梅花鹿向林外而去。
“可惜,皇兄慢了一步。”楚为勒着缰绳,神情傲然,眼底沉有一抹阴郁。
楚严不予理会,架起长弓又瞄准土包下的獐子。
可楚为更快一步,他的马强势挤开楚严,突如其来的冲撞让马儿受惊,前蹄抬起不住发出惊吠,楚严腰腹紧绷才没被烈马摔落。
待稳好马儿,那头的楚为已提起獐子,朝他笑得挑衅。
“皇兄小心些,若像大哥似的从马上坠落,落个身残可不好了。”
楚严眸底微黯。
一抹花色忽然闯入余光,他面无表情迅速架弓,楚为还没来得及收敛神情,只觉得眼前一白,锐气与耳根擦过,又听扑嗤一声,身后有重物倒地,紧接着便是一抹温热顺着耳后滑落。
他抬手擦拭,指尖洇着一片猩红。
是血。
“你——!”
楚严静静地凝视着他眼底的怒然,语气凉薄:“刀剑无眼,是得小心些。”
说罢,冷漠与楚为擦身而过,行至路的另一头。
楚为怒冲冲地擦拭去颈上血迹,狠狠瞪了那头一眼,驱马走向反方向。
可楚严像是成心与他作对。
每当猎物闯入视线,先他一步的却总是楚严,他如背后灵一般,不管楚为走向哪头,他都会在紧要关头出现,并抢走他的猎物。
楚为未记自己的分数,不过猎物五次三番地被抢,楚严定是比他高的。
想到方执中此前的叮嘱,楚为难免焦灼几分。
父皇会在这场校猎过后定下储位,即便最后不会是他,他也不想让楚严踩着他的肩膀赢得众人叫好。
忽然——
一只灰狼毫无预兆出现在道路尽头。
林中共放有六种兽畜,其中兔子山鸡等小型畜类记两分;梅花鹿记五分,而这灰狼却有足足十分!
听闻主事的只在林中放了三头狼,他没想到会有这好运气,竟遇到了其中一头。
楚为不禁屏息凝神,牵紧缰绳小心靠前,生怕将灰狼惊动。
灰狼正舔舐着树根下的一滩血迹,那是前人射猎所留下的猎物血迹,这才吸引了饥饿的灰狼。
它一口一口舔着那摊尚且温热的鲜血,并未觉察危机靠近。
见时机已到,楚为缓慢抬手,拉紧弓弦,箭羽对准灰狼,即将脱手之际,一支黑羽箭矢从左肩越过,猛然扎进灰狼的眼中。
楚为当即愣了一瞬。
剧烈的疼痛让灰狼彻底失狂,咆哮地冲向视线尽头的楚为。
那高昂的吼叫直惊得楚为身下的骏马一颤。
马匹当即受了惊吓,再也不听控驭,带着楚为慌不择路地奔逃。
可骏马终究慢灰狼一步。
受伤的恶狼纵身扑来,一口叼住马儿后腿,骏马因痛长嘶,彻底失去方寸,原地打转数圈,想要挣开发疯的恶狼,在这巨大的颠簸之下,楚为再也稳不住缰绳,重重摔落在满地枯枝败叶中。
狼本就聪慧。
从楚为落马,似乎意识到他才是罪魁祸首,便毫不犹豫地撇开马腿,龇牙朝楚为紧逼而来。
此前坐在马上还不觉得。
这灰狼竟比楚为先前肉眼所见的还要庞大,那只羽箭斜斜插进它的左眼,另一只灰蓝兽瞳却闪烁着森森寒光,尖锐的牙齿可以轻易咬破他的喉咙。
灰狼喉间发出威胁的低吠,楚为感觉死意正在缓步逼近。
他颤着手摸向后腰,灰狼巨大的身躯铺压过来,伴随着一声让人胆寒的吼叫,灰影瞬间遮蔽视野里的一切,楚为头脑空白,行事已全凭本能。
他撑肘抵住灰狼咽喉,迅速拔出匕首刺进它的脖颈。
一瞬间,腥臭的血液喷涌而出,浇了满头,灰狼呜咽倒在脚边,楚为急促喘息着,瞪大双眼盯着地上抽搐的尸体,心底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是莫大的恐惧将他笼罩。
哒哒哒。
有马蹄靠近。
楚为僵硬抬头。
日光斑驳,楚严驾马立在万千枝丫之下,唇边竟牵有笑意。
耳边轰然一声作响。
楚为被震得眼前发黑,脑后阵阵发麻。
他故意的,他故意的,他故意的,他故意的。
这四个字充斥脑海,占据理智,他握刀的手颤抖,几近疯魔。
楚严笑着说——
“父皇总夸你武艺高超,今日得见,果不其然。”
楚为唇瓣翕动,不知是怒意还是被羞辱过后的羞愤,一把抓起长弓对准了楚严。
“你成心想见我死!”楚为嘶吼着,满脸污血,犹似倒在脚下的那头灰狼。
“难道不是你想见我们死吗?”楚严挑眉反问,“可惜皇兄福大命大,讨回一条命来。”
楚为愣住,握弓的手一抖。
楚为驱马靠近,视线居高临下,目光比寒天阴雨还要逼仄几分:“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吗?若被父皇知道,你该有何下场?阿弟可曾想过”
“住口——!”
“以你的头脑,根本没有想过,对吗。”楚严丝毫不掩饰对他的轻蔑,语带笑意,低睨的目光却渗着轻薄的冷意,“也是,离了萧怀恕,你就是个空有身手没有头脑的废物,凭你怎配坐上储位。”
楚为咬牙,欲张口反驳。
他根本不给他机会,微微俯身,直视着楚为的满身狼狈,一字一句道:“可惜,萧怀恕也背弃你了。”
楚严问:“你可知他去了哪儿?”
楚为没有说话,箭矢仍对准他的面门。
他生怕楚为听不清,压低声音,可字字缓慢清晰:“你做得不干净,逃走一人,等他回京,便是父皇对你的决策之时,所以不管你抢走多少猎物,杀死多少灰狼,最后的赢家只有我一人。”
楚为怔了怔,满脸的污血压不住他神色间的苍白。
一番天旋地转间,马背上的人越走越远,越走越远,他好像已经失去了意识,肉体己不再受灵魂的支配,楚为明明知道自己不该下手,最后却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指尖松开长弓,任由长箭离弦,刺向前方。
咻。
他手臂垂落,失力般地松开手,目光呆滞地看向离弦之箭远离视线。
去死吧,楚严。
他满脑子,只余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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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