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097 他那天生聪
嘉和伏爬于地, 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那个对着皇帝不住哀求的婢女。
她不相信她就这样出卖了她。
不相信她满嘴谎言,背信弃主!
“真儿,你在说什么!”嘉和声嘶力竭, “我何曾——”
“够了!”
一声厉喝自上位传来, 堵住了她的所有辩解,嘉和唇瓣跟着一抖, 泪雨磅礴, “舅舅, 我真的没有……”
“你当真以为朕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盘算吗?!”宸安帝倏然而起, 指着她鼻子怒骂,“朕念着简简喜欢你,便放任你那些心思, 朕本以为你对简简起码有几分姐妹亲情, 未承想你竟这般歹毒!”
嘉和拼命摇头,想要继续争辩, 可宸安帝根本不给她任何机会,当即下令:“来人!嘉和郡主妄加非议,诋毁皇亲, 构陷忠良!褫夺郡主封号,处绞刑!”
话语落定的刹那,嘉和瞳孔骤然紧缩。
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席卷而上, 更如遭雷击一般, 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的母亲怎么说也是舅舅的亲妹妹, 他真就这样狠心, 将她处死?
她犯了什么错!凭什么将她处死!!
嘉和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四肢并用向前爬去,完全舍弃了廉耻与仪态, 她的表情惊惶而又无措。
宸安帝视而不见,侍卫此时进殿,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强行将她向殿外拖拽。
嘉和蓦然反应过来,沙哑的嘶喊久久不散——
“我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
“舅舅您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崩溃的痛喊越飘越远,直至散离,殿内再次陷入压抑般的沉寂。
无一人敢在此时开口。
宸安帝闭着眼,短暂整理好怒不可遏的情绪,才对李忠胜说:“再拟一道旨意,长公主教导无方,朕虽不会迁怒,留她封号,但从此之后,食邑俸禄,尽数剥回。”
李忠胜低首:“是。”
宸安帝深深吸气,看向下方。
“你起来。”
这话是对昭宁所说。
她恭顺地从地上站起。
跪了许久,起身的瞬间有一下踉跄,很快稳住双膝后,便一动未动。
宸安帝静静地端量着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收起神情,缓声道:“这件事让你平白蒙冤,是委屈了你。你有救公主之功,萧怀恕更有功于江山社稷。”宸安帝顿了下,似有所凝思,旋即又道,“既然你的名字有个宁字,朕便赐你为……安宁县夫人。”
昭宁跪地谢恩,“民女多谢陛下。”
“起来吧。”随后又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真儿,眼神不冷不淡,“朕不会滥杀无辜,罚你二十大板,自行离去罢。”
说罢,转身离去。
待圣驾走远,殿内的一干人也都各自散离。
楚严没有与旁人攀谈的欲望,是最先走的,接着是几位大臣,随后,昭宁才和明阳,还有睿王妃并肩离去。
四下无人,昭宁才敢出声言谢。
睿王妃却像是觉察到了她的目的,抬指抵在她唇间,和颜悦色地笑笑:“我是看不惯好人被无故污蔑,宁姑娘若真想道谢,不妨等闲下来,亲自请我上门吃酒。”
昭宁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施了一礼,“那到时候,王妃可不要推诿。”
睿王妃轻轻颔首,转而多看了眼明阳,这才坐上了离宫的轿子。
待轿子出宫,琇缨才忍不住开口:“王妃为何以身涉险,若被陛下觉察,我们整个王府都要遭殃。”
睿王妃闭目养神,满不在乎道:“人行世间,最要懂知恩图报。”
琇缨皱眉,还欲细问,却听王妃声音慢慢:“找个机会,将那丫鬟处置了。”
琇缨应声:“奴婢今夜就去办。”
睿王妃靠坐软榻,整个身躯都松泛了下来。
她不在乎柳家表小姐是不是姜灵薇,但她看得出来,那宁姑娘背后站的是明阳和整个萧府。
萧怀恕是死是活暂且不论。
若活着,她左右还卖了对方一个人情;若死了,她也不亏。
毕竟庞城那案子办得顺利,除了派去的方远青,不少官员都瓜分了高家这同一块大肉,等睿王痊愈的消息传出,他们自会顾念睿王府的这份恩惠。
睿王妃轻轻捻弄着掌间的佛珠,现在要做的……就是见那两位皇子龙争虎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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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身上的囚服还未换下,明阳本想着带昭宁去公主殿换洗一番,可昭宁想到宫门口等着的萧忘山,便直言拒绝。
明阳一直送她出宫,瞧着那顶蓝灰轿子就在不远处等着,也是到了分别的时候,这才依依不舍拉住她的手——
“这两日虽惊险,好在你平安无事。”
她眼中关切深深,颊边单薄了不少,看着竟比她这个蹲大牢的还要憔悴上几分。
昭宁轻轻摩挲着她的掌背,“我没事,倒是你,回去好好睡一觉,看你都瘦了不少。”
明阳仍有顾虑,“听说萧怀恕的灵柩今早已入了上京,你……”
她不忍说下去。
昭宁本想把萧怀恕的事情瞒着明阳,可眼见她为自己如此操心,最终还是于心不忍,凑过两步小声耳语一番。
说完,又松开明阳的手,“行了,我回去了,公主记得要好好吃饭。”
她没心没肺地对她挥手告别,完全不理会她满脸的震愕。
两顶轿子一前一后回到萧府。
未等进府,就听嚎哭声断断续续涌入耳畔。
昭宁走下轿子,萧府门前已挂上白幡。
灵柩停在正院内,下人们抱着棺椁哭作一团,门前围有一些百姓,同样正对着院内落泪。
萧忘山在马夫的搀扶下下了轿,一步一踉跄地跨过台阶,走入院中,步伐虚晃地朝那漆黑棺木走近。
等手掌完全抚上那冰冷的棺椁,长久压抑的情绪彻底决堤,年近六旬的老人伏在棺上,号啕大哭。
昭宁站在门前,没有进去。
身后隐约有一双晦暗的视线注视着这里,她佯装不觉,缓步靠过去。
富贵在哭,管事在哭,湘儿同样跪在地上哭。
整个萧府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宸安帝翌日新旨,追赠少卿,葬仪由礼部全权代之。
眨眼便是下葬之日。
白纸洋洋洒洒铺满了整条马行街,几捧黄土便掩盖了一个人的一生。
当最开始的悲恸散去,留下的满是漫长的想念。
萧家的祠堂里,密密排了几代人,萧怀恕的牌位立在正中,最出众,也最年轻,尽管他并非萧家的子嗣。
萧忘山上了几炷香,又对着牌位老泪纵横。
“儿啊,儿啊……你让我怎么与你爹交代啊。”萧忘山连哭几日,双目早已是模糊不清,可他仍控制不住悲愁,颤手抚着供桌落泪,脊骨撑不起他的身形,整个背影虚弱得像是要随时倒下。
“我对不起老师,对不起谢蘅,我也对不起你。早知你去这么早,爹当初……当初不该对你动辄打骂,爹悔啊……”萧忘山捶胸顿足。
“不过你在那头切莫担心,公主她、她没事,她还好生生的,你要有什么执念,记得给爹托梦,爹在这头都帮你办喽。”
萧忘山对着牌位痛哭,“儿,你听着不?”
烛火忽地晃了两晃。
萧忘山沉浸在悲切中毫无觉察,直到寂静的祠堂毫无预兆地多出一道熟悉而清冷的声线——
“我听着呢。”
萧忘山欣慰落泪,“听着就好,听着就好,只要听着……”
猛然间,声音掐住。
他乍地瞪大眼睛,惊喜而惊愕地瞪着脚边多出的黑影。
萧忘山抖了抖嘴唇,掐指一算,今日正好头七。
难不成……他儿子回魂了!!
萧忘山急忙转身。
无数灯火编织成锦,虚虚恍恍地贴合着他半个身形,另一半隐在昏暗中。
身姿挺拔,如松如竹。
正安静地看着他。
萧忘山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儿子就没了。
他颤巍巍地靠近,苍老的双手小心翼翼靠近他的脸,虚虚地捧在掌心。
“怎么这般清减了?是不是地府里的官差不给你饭吃?”萧忘山心疼得很,“不过也是,你一个新死的鬼,又是这般的臭脾气……”
萧忘山的胡子跟着抖了抖,眼角泛着泪花,“活着的时候也就罢了,如今到了下头,你得收敛一番,这样才能早日投胎。”萧忘山遗憾道,“爹这个岁数,够呛还能再有儿孙,爹这一世,怕是与你无缘了。”
他那天生聪颖的孩儿,偏英年早逝,让人痛撼。
萧忘山定定地凝视着父亲。
从前怎么没觉得,父亲竟然这样矮小,竟才到他肩处,干干瘦瘦,形若枯槁。
望着那双浑浊的,盛满眼泪的眼睛,萧怀恕抓起他的手,彻底贴在了自己的脸上,跟着弯腰,“爹,孩儿回来了。”
掌心的温度是热的。
萧忘山先一怔,接着对他捶打一番,确定站在眼前的是活生生地人后,再次号啕痛哭。
等那股难过彻底发泄完,萧忘山才抹了抹眼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就说,老谢的孩子怎么能这么容易死。”
萧忘山问:“饿不饿?吃没吃过饭?”
萧怀恕已做好被父亲痛骂的准备,却没想到他的第一句居然是关心他有没有吃饭。
眼里发热。
萧怀恕滚了滚喉结,摇头,“我不饿,爹吃过了吗?”
萧忘山没有回答,想到公主,急忙推他:“对了,快去看宁儿,她这几日闭门不出,若得知你回来,定会开心。”
萧怀恕哭笑不得,伸手拦住父亲:“难道您就不问问我,我为何要这样做?”
萧忘山说:“你的事,我不过问。对爹来说,只要你能活着,其余皆不足道。”
他身后的牌位一块挨着一块。
萧忘山仍站在面前,然而萧怀恕注视着那张已经开始苍老的面容,忽然意识到早晚有一天,他也会离开。
萧怀恕的一生被仇恨裹挟,可父亲总是苦口婆心地告诉他,他这一辈子,不会只有复仇这一条路可以走。
不管是成或不成,家人只祈愿他能平安顺遂。
“爹。”萧怀恕平生第一次对萧忘山说,“谢谢你能抚养我长大。”
萧忘山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愣了下后,红着眼推他,“快去看宁儿。你放心,爹不会和任何人多说一句。”
萧怀恕笑了起来:“嗯。”
他转身走出祠堂,熟练地跃上屋檐,在黑夜中前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