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桑葚汁与石榴酒:又请吃饭啦,加林。
此后的几天里,露西娅就好像一个真真正正的旅客,她吃了好多好吃的,拍了好多照片,买了很多纪念品......
露西娅认真地感受着这个世界。
香克斯一如往常地陪着她,好像白云镇那个梨花纷飞的夜晚没有发生过一样,与夏姆洛克还有安妮一起,和她一起笑、一起闹。
他会完完整整地陪她过完21岁生日。
终于,最后一个晚上。
露西娅被夏姆洛克紧紧抱住,被汗水浸湿的脑袋埋在她颈窝,粗粗地喘着气。
自从知道她要回玛丽乔亚后,夏姆洛克每时每刻都缠着她,尤其是晚上,他缠她缠得格外地紧,哪怕结束了,也不愿意离开她的身体。
露西娅知道这是为什么,她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伸出手,轻抚着他那微微起伏的后脑。
月光洒在二人纠缠的身上,如同一层温暖的纱。
然而,月光再暖,也终有散去的那一刻。
良久,夏姆洛克缓缓抬起了头。
“露西娅......”
他的声音哑得吓人,他死死地盯着她,嘴唇微微颤抖着。
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如果我......”
嘶哑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大张着嘴,如同一条离了水的鱼,拼命地想要呼吸,却怎么也无法在空气中汲取任何的氧气。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猩红翻涌的几乎要漫出来。
他真的好想和她一起开一家船上餐厅,他好想和以前一样,在她做饭的时候替她打下手。
他想和她一起驶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他想陪伴她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
可是,他被打下了深海契约。
他曾发誓,哪怕黄泉碧落,他们也要在一起。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他不愿意了。
他的露西娅,就应该开开心心、自由自在地活着,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拥有满满的爱。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你就和他......”
如果我不在了,至少还有他可以陪着你。
没有了他,她与他的弟弟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可以肆意地笑、肆意地闹,没有任何顾虑,也不再有那些沉重的过往。
疼痛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夏姆洛克,他疼得两眼发黑,疼得骨头都在哀嚎。
抱着露西娅的手臂越收越紧,大得几乎能够将她骨头勒断的力量死死地箍着她,箍得她胸口止不住地发闷。
月光漫过圆形的窗户,被他高挺的鼻梁阻隔,他的右半张脸沉在黑暗之中,如同在深渊里挣扎的恶鬼。
他固执地望着她,这双对着别人总是淡漠至极的眼睛,此刻正燃烧着猩红的血光。
这是他自孩童时就升起的情感,这种情感偏执、扭曲,炙热得能将他自己焚烧殆尽,令旁人不解,也令旁人心惊。
露西娅伸出手,轻柔地抚过那双血红的眼睛。
真是的,既然不愿意,就不要逼自己了啊。
都要哭鼻子了。
露西娅捧住他那颤抖的脸,温柔地堵住了那双无声开合着的嘴唇。
“没有如果。”
“我说过会和你一起,就一定会和你一起。”
一声小兽一样的呜咽在他的喉间溢出,夏姆洛克腰腹猛地发力,迫切地将她压在身下。
谢谢你,哪怕到最后,也愿意哄着我。
......
待一切平复之后,露西娅轻轻地推开压在她身上的夏姆洛克。
“好啦,”她吻了吻他那潮湿的眼角,“我去吹会儿风,你收拾收拾再来找我。”
她下了床,凌乱的被单从身上滑下。
赤裸的脊背映在夏姆洛克眼底,白皙如月光。
今晚的月亮真得很白,将香克斯的脸映得毫无血色,他坐在自己房间的地上,一瓶一瓶地灌着酒,如同自虐一样,从头到尾都没有关见闻色。
她也曾与他这么亲密,她与夏姆洛克做的,他们也都做过。
他不觉得她在哄夏姆洛克,她从不骗人。她既然说“没有如果”,就一定会和夏姆洛克在一起。
呵呵......
她就是这样,爱得坚决,放弃得也坚决,被她选择的人,就是这样幸福。
听到露西娅关门的声音后,他一口灌下手中的酒,用力地抹去嘴边的酒渍,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甲板的入口处,明亮的月光洒落下来,照进了漆黑的楼梯。
露西娅刚迈上第一节台阶,一股浓烈的酒气就从后方扑了过来。
她的手臂被重重地一扯,脚下踏空,整个人转过身,直直地朝来人扑去。
“咚。”
她撞进一个满是酒气的胸膛,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露西娅被香克斯死死地抱在怀里,他的手臂从她的肋骨下穿过,用尽全力地抱着她,他们的皮肤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他们的骨骼重重地硌着对方。
疼痛从骨头缝里满溢出来,顺着黏合在一起的皮肉,传到了露西娅的血肉、筋骨,直到她也变得和他一样地痛。
狭窄的空间里一片寂静,只有他们沉重的呼吸声。
“无论如何,我都永远爱你。”
哪怕你选择了他,哪怕我明天死在玛丽乔亚,我也永远爱你。
香克斯的声音透过稀薄却滚烫的空气,沉闷地在她的耳旁震动。
他将自己近乎献祭地交付给她,胜过他们过往的每一场亲密情事,胜过他每一次亲吻她裸露的身体。
他们的心脏紧紧地贴在一起,共享着那涩得发痛,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的心跳。
露西娅知道,她应该推开他的。
然而,她终究没能挡住心中的酸痛,抬起手,重重地回抱住了他。
香克斯就是这样。他其实与夏姆洛克一样,对着她有着近乎偏执的喜爱,然而,无论有多痛,他也不会对她说一句重话。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的头埋在她的颈窝。
楼梯拐角的黑暗中,他们死死相拥。
良久,露西娅从他的怀里抬起了头,白皙的手指穿过凌乱的红发,将他们一一理顺,别在他的耳后。
她望着他,温柔地笑了。
“我去吹会儿风,过会儿在甲板上等你。”
......
已经快行驶到红土大陆了,潜水艇重新变成了船的形态,露西娅静静地站在船头,赤红色的石块刀削斧凿般伫立在前。
从前执行任务的时候,她曾无数次路过这些高耸的石块,二十多年过去了,这条将世界切割成两半的大陆几乎看不任何变化。
曾经的它们如同一堵高墙,一旦看到它,她就知道自己要再度回到那座华丽的牢笼,而此刻,她知道,她要到家了。
她就要回到那座古朴的莱恩哈特大宅,回到母亲与父亲的身旁。
海浪如同摇篮一样,轻轻地晃动着。
露西娅双手撑在船舷上,对着明亮的月光,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墨色的长发在她身后飘摇,如同缥缈的云絮。
良久,细碎的声响自甲板上传来。
露西娅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回过头,对着来人,微微一笑。
“你们来啦。”
香克斯和夏姆洛克自甲板的两个入口走了上来,他们一左一右,站在露西娅的身前,泾渭分明。
月光皎皎,照亮了这对同胞兄弟,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脸,连胡茬都默契地留得很像。
他们因为血脉而拥有相同的模样,却并没有因为血脉而拥有相似的灵魂。
甚至......并不亲近。
这两兄弟谁也没有看对方,互相把对方当成空气,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露西娅。
两张如出一辙地皱着眉,难得有些身为双胞胎兄弟的默契了,除了有些滑稽外。
露西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在二人疑惑的目光中,她一左一右,拉过了他们的手。
她微微用力,夏姆洛克和香克斯的手慢慢地向对方靠去,一股不好的预感不约而同地在他们心底浮起,但出于对露西娅的信任,他们都没有动。
就这样,在明亮的月光中,这对兄弟的手交叠在了一起。
夏姆洛克和香克斯脸色猛地变青,仿佛吃了屎一样,二人下意识地把手往回抽,却被露西娅牢牢按住。
紧跟着,一股足以能把他们的手骨碾碎的力量传来,夏姆洛克和香克斯挣扎的动作瞬间凝住,他们变得无比乖巧,望向了那个笑得十分“和善”的露西娅。
见他们如此识相,露西娅轻笑了一声。
她的目光慢慢地从他们的脸上拂过,眼中的戏谑渐渐消散,如同一股清风,轻轻地按住了他们浮动的心绪。
“无论如何,你们都是亲兄弟。”
她带着清浅的笑意,清泠泠的声音里含着露西娅特有的温柔,夏姆洛克和香克斯的目光几不可察地一滞,下意识地看向了对方。
他们都知道,明天,就是最后了。
露西娅什么都没有说,但无论是香克斯还是夏姆洛克,都会陪着她一起回去,回到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在未卜的命运面前,好像一切都不是那么重要了,他们的确性格大相径庭,他们的确爱着同一个女人,他们的确曾想致对方于死地......
但他们的的确确也是,亲兄弟。
越靠近红土大陆,海风越是汹涌,夏姆洛克和香克斯的红发被风扬起,闪烁着如出一辙的猩红。
露西娅缓缓松开压制住二人的手,无声地笑了......
“来个属于兄弟的拥抱吧!”
元气满满的声音穿过海风,夏姆洛克和香克斯这才回神,猛地甩开了对方。
然而,他们刚刚向后退了半步,后脑勺上就传来一股大力。
“快点!”他们被露西娅推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的脸在自己面前越放越大。
眼看就要贴上对方额头,夏姆洛克和香克斯一个激灵,赶忙比露西娅快一步地,撞了对方一下。
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拥抱,只是身体碰了碰,然后瞬间弹开,仿佛碰到了什么病原体一样。
“嘿嘿。”
露西娅无视了两人铁青的脸色,猛地扑了过去。
她一手勾住一个人的脖子,夏姆洛克和香克斯的脸颊分别贴上了她的。三张脸你挤着我我挤着你的,像几个扭曲的馒头。
“茄子!”
露西娅用力地抱着他们,对着她早就摆在那里的定时照相机,笑得无比灿烂。
夏姆洛克和香克斯被她搂着,僵在了原地,半晌,也缓缓地笑了开来。
“咔擦!”
相机定格声落下的瞬间,一股大力从脚踝上传来,夏姆洛克和香克斯骤然失去平衡,被露西娅带着,摔在了地上。
露西娅一手勾着一个,躺在甲板上。
她谁也没有看,只是仰着头,望着那轮高悬的明月。
夏姆洛克和香克斯从被骤然扫倒的茫然中渐渐回神,他们侧过头,安静地望着她。
夜晚的海风很凉,他们的体温却很暖。
露西娅不需要看,就知道他们在自己身边。
露西娅的眼睛悄然弯起。
她真的......好幸福。
就这样,在甲板上安静地晒了好一会儿月亮后,露西娅扔下相看两相厌的夏姆洛克和香克斯,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安妮的房间,她时间算得很准,在她回来的时候,这位革命军副总司令正好忙完了所有的事情。
没过多久,洗漱完毕的露西娅便和安妮穿着同款睡衣,一起躺在床上。
露西娅安静地合着眼,鸦羽般的睫毛垂在眼下,温暖的青草香包裹着安妮,就如同小时候无数个夜晚一样。
只要有露西娅在,安妮都会觉得无比安心。
那些异样的眼光、那些明里暗里的欺辱,都会和风雨一样,被露西娅小小的身躯拦下,不会吹到她身上分毫。
然而现在,她就在她的身边,安妮可以清晰地听到她的呼吸,她的体温近在咫尺,然而,心中的那股不安却愈发强烈。
“露西娅,”安妮下意识地攥住了她的手臂,对着那个好似已经睡着的人,脱口而出,“过完生日我们就出去玩吧。”
“好累哦安妮......”露西娅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将安妮揽进怀里,“让我睡会儿啦。”
这段时间连轴转的折腾让一向精力很好的露西娅都有些累了,她说完后没几秒,呼吸便再度平稳起来。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规律的海浪声,和她们的呼吸声。
安妮望着她安宁的睡颜,嘴唇动了动,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再说。
她轻轻地伸出手,将一缕滑落在她鼻尖的发丝别回了耳后。
4月2日。
她生日的当天,露西娅再次踏入了莱恩哈特大宅。
时隔二十四年,
她回家了。
……
毛糙的草叶刮过她的裤子,宅院内的杂草已经长得有她腰那么高了,以前父亲在时,每日清晨都会修剪,而母亲就坐在花园里的木椅上,喝着清茶,笑着看着他。
露西娅伸出手,轻轻地拨开面前的一丛狗尾巴草,毛茸茸地穗子扫过她的手背,有些痒。
她下意识地挠了挠,无名指上的四叶草微微晃动,上面那圈黑色的花纹如水波般,在夏姆洛克的眼底漾了开来。
夏姆洛克替她拨草的动作倏地停住,眼睛微微眯起。
今天的玛丽乔亚意外地是个阴天,光线很差,但那圈纹路的确是黑色的。
他没有看错,这就是他们订婚时他送给她的那枚戒指,那枚她说弄丢了戒指。
虽然他重新送了她一枚新的,但心中却难免遗憾。
是那枚旧戒指将他们捆绑在一起,再无法分离,是那枚旧戒指让那束他无比渴求的生/命之光照向了他,是那枚旧戒指让他心中那股自见到她第一面起便熊熊烧起的欲念之火得到片刻的餍足。
现在,它重新出现,被她重新戴在了无名指上,他明明应该是狂喜的。
可夏姆洛克却莫名地感到一股不安。
“你什么时候找到它的?“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急促起来,“你怎么没告诉我......”
与此同时,香克斯也看了过来。
但下一秒,璀璨的灯光亮起,打断了夏姆洛克的话。
茂密的杂草在露西娅身前不远处尽数消失,青色的石砖被洗刷得一尘不染,旁边点缀着被修剪得精致却不失野趣的茉莉丛树。
而中间,则摆着一张由楠木打成的长桌,泛着磷光的螺钿被拼成一朵朵花,镶嵌其上。
这一切,都与从前别无二致。
除了一颗浓艳的樱花树。
粉红的云霞铺满了天空,樱花如同瀑布一样垂落,露西娅摘下一朵,放进了嘴里。
的确是甜的。
萨卡斯基送的那粒樱花树种竟然真的长大了。
露西娅缓缓地咀嚼着,脚下踏过石砖,慢慢地朝那张长桌走去。
莲藕糕、胭脂鹅脯、樱桃肉、春日烩......
她的指尖一点一点地拂过光滑的桌沿。
是他们家常吃的东西,是她那位掌勺的父亲,经常做给母亲还有她和安妮吃的。
还有......
露西娅的目光落在桌边那个青灰色的酒坛上。
父亲和母亲当年一起埋下的那坛石榴酒。
露西娅的脚步在一杯桑葚汁前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坐在了那把早已被拉开的木椅上。
纤细的脊背懒懒地靠上椅背,与那些贵族不同,她的姿态很是随性,但放在她的身上却不显粗陋,反而透着自在的风骨,让看着她的人也不自觉地感到了一股世间从无大事的闲适。
香克斯望着她的身影,仿佛透过了流年,看到了那个生来便自带辉光的少女,她只需坐在那里,便自会有人向她靠来。
她不逢迎,亦不驱赶,就这么坐着,偶尔应上一句,可即使是这样,那些眼高于顶的世界贵族反而越来越多地向她聚来。
他与其他人一样,如同向日光倾去的草木,他倾慕这道日光,他想要独占这道日光。
可是日光抛弃了他。
草木没了日光,会渐渐枯黄。
而日光没了他,照样是日光。
握着格里芬的手指无声攥紧。
他望着她,和夏姆洛克一起,在她的两侧坐了下来。
七个杯盏被放在桌上,其中六个里面装着淡红色的石榴酒,唯有露西娅身前,是一杯黑红色的桑葚汁。
露西娅的目光从斜对面的安妮身上滑过,在看到她身旁那两个空座位后,几不可察地一颤。
世界贵族的座次也很讲究,男女主人会分别坐在长桌的两头,并且以右为尊。
她从不在意这些,母亲和父亲也不讲究,他们只会如寻常夫妻一般坐在一起,所以每次和加林他们吃饭的时候,他们谁也不会坐去那孤零零的主位。
他们现在的座次很曾经的像,如果香克斯回来的时候她还在,那么他们就会这么坐。
露西娅的目光往右滑去,落在了坐在主位上的那道人影上。
“又请吃饭啦......”
她的语调随意又懒散,没有半分尊敬。
“加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