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莲藕糕与石榴花:这小子对你好吗?
主座上,那个高大身影缓缓坐直了身体,浓郁的树影从他的身上褪去,露出了那个熟悉的鞋拔子头,只不过,他的胡子和头发已经变得花白,并且老眼昏花到都戴上了一副墨镜。
他的身后,同样头发花白的怀亚特一如既往地站在那里,他望着坐在两兄弟之间的露西娅,带着慈祥的笑意。
露西娅这次的发言只是没礼貌了些,比她之前那些“小林子”什么的暴言已经好上太多,加林没有生气,和以前一样,熟练地无视了它。
他举起桌上的酒盏,轻轻地勾起了嘴角。
这个笑很淡,看不出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加林没有急着说话,目光透过墨镜,缓缓地从桌上划过。
警惕又严肃的安妮、端坐的大儿子、相当豪迈地岔着腿的小儿子,还有......
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的露西娅。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对着这个自小便与玛丽乔亚格格不入的孩子,遥遥举杯。
“祝莱恩哈特·露西娅,回家。”
意味深长的话语落下,无人应声。
露西娅冷淡地看着他,没有去拿那杯桑葚汁的意思。
而加林也不急,他稳稳地举着杯子,仿佛一个耐心的长辈,等待着闹别扭的小辈。
“嗤。”
半晌,露西娅拿过桑葚汁,她没有回敬加林,而是直接一饮而尽。
随后,夏姆洛克和香克斯三人也跟着拿起自己面前的石榴酒,缓缓饮尽。
“呵呵。”加林的指腹摩挲着杯子边缘,低低地笑了。
一模一样,还真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只要有露西娅在,无论她是什么身份,都会是所有人的领头人。
而这样天生就应该成为王的人,却只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
“哈哈哈哈。”
多里安啊,你的这个女儿,真的是......
这片天地很安静,只剩下了加林低沉的笑声,以及怀亚特为他们重新斟酒和果汁的声音。
这张长长的餐桌仿佛被时光绕过,如同一座由回忆垒成的孤岛,隔开了近在咫尺的战火、难以理清的爱恨,以及图穷匕见的立场。
露西娅望着这个莫名其妙就开始笑的加林,再次确信夏姆洛克和香克斯莫名其妙的发病就是从这儿遗传的。
而“犯病”了的加林目光一转,正好撞上香克斯那双暗红的眼睛,他正冷冷地盯着他,如同守护着珍宝的恶龙。
加林的眉毛微微挑起,他夹起一块鹅脯,送入了口中。
“露西娅......”
他慢条斯理地将鹅脯咽下。
“这几年,和香克斯一起玩得开心吗?
露西娅眼中的嫌弃倏地一凝,她回望着加林。
这个向来无情的男人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带上了点真实的温度。
“这小子对你好吗?”
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却仍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加林不着痕迹地扫过香克斯那瞬间暗下去的眼睛以及夏姆洛克那骤然攥紧的拳头,对这三人的纠缠了然于心。
他却没有点破,只是轻轻地笑了笑。
“我看报纸上,他经常惹你生气吧。”
“顶上战争,差点把你绊了一跤。”
“他自己穿得邋里邋遢的,是不是也没什么钱给你花啊,你哪里过过这种苦日子。”
“还有那几个国王,杀了也就杀了,但香克斯也不替你顶个包,害你被那群闲得发慌的海军通缉。”
加林的声音不断地响起,说得也都是实话,香克斯握着叉的手越来越紧。
加林这次的话音里没有蛋头岛时那股恶意的挑拨,他好像真的有些老了,露西娅竟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个絮絮叨叨的八卦老头。
“这小子和夏姆洛克不一样,做事情就不怎么讲究。”
“但是啊......”加林喝了一大口石榴酒,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自从他从圣地跑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吱呀。”
就在这时,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这道声音极其细微,在这片安静的花园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望了过去,一道细细的裂缝在夏姆洛克手中的酒杯上蔓延开来。
“我怎么教你的?”加林习惯性地皱起眉,“要沉得住气。”
见夏姆洛克没有任何反应,他没好气地冷哼一声,“你不知道吧夏姆洛克,多里安心里认可的女婿,一直是你。”
“滋。”
这一次,沉不住气的就换成香克斯了,加林侧过头,看向那个把手里的盘子划出了一道裂痕的小儿子。
啧......果然是那群海贼养大的。
加林的眼底浮起一丝嘲意。
“香克斯你啊,朋友还是多了些,也不会做饭。”
“看起来就不顾家。”
做饭......
夏姆洛克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松。
他小时候第一次给露西娅做饭,被加林发现,抽了几十道鞭子。只是后来多里安冲过来,将他暴揍了一顿后,加林也就再也没因为这个惩罚过他了。
一想到多里安一边踹着这个在小时候的他眼里像山一样不可逾越的父亲,一边大骂:“给我们家露西娅做饭怎么就挨了打了!你是对我女儿有什么意见!你是要告诉所有人不许对露西娅好吗!”,夏姆洛克嘴角就控制不住地泄出了一丝笑意。
他的身旁,露西娅正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突然,一块莲藕糕被放到了她面前那个空空如也的盘子上。
露西娅有些错愕地抬起了头。
这是加林第一次为别人夹菜,此前他一直觉得父亲给母亲、给她和安妮夹菜的行为不成体统,很不贵族。
“尝尝,和你父亲做的有什么区别。”
说罢,他便重新看向了香克斯,继续着刚才的话题,仿佛给露西娅夹菜是一件微不足道、极其顺手的小事。
就和......她的父亲一样。
“你也别不服气。”
加林拿起酒杯,对着灯光晃了晃了,香克斯的身影映在淡红色的酒液中。
他看着这个一言不发的小儿子,淡淡地说道,“多里安想要的是那种不会在意其他人死活,只顾着露西娅一个人的女婿......”
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嗤笑一声,“就像他这一辈子都围着玛德琳转一样。”
“但无论如何,他最后都得听玛德琳的,而玛德琳又是拗不过露西娅的。”
加林今天的话格外地多,他仿佛要将憋了24年的话尽数吐出,也仿佛是要代他那位老友将那些从未向女儿吐露过的阴暗想法和盘托出......
露西娅垂着头,将那片莲藕糕放进了嘴里。
甜甜的,糯糯的,是这个世界上最顶级的厨师做出来的味道。
露西娅面无表情地咀嚼着。
但是,它太完美了,父亲做的莲藕糕没有那么精细,里面偶尔会有些没有完全磨碎的小颗粒,但就是这种粗糙的触感让莲藕糕的层次变得更加丰富,也变得......更像家。
她的眼睛虚虚地望着桌面,粼粼的螺钿在她的眼底晃动着,闪烁着细碎的光。
夏姆洛克和香克斯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和安妮一同望了过来,他们再也听不进加林在说什么了,只是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二人的指尖蜷了蜷,好似是想去抱她,却又怕惊扰了她。
加林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他看着那两个无时无刻不被露西娅牵动心神的儿子,轻哼了一声。
没出息。
他的目光向身后瞥去,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真**是欠了你的。
多里安。
忽然,一阵阴冷的风吹过,原本就灰蒙蒙的天变得更加阴沉,肃杀的气息若隐若现。
空荡荡的酒杯磕到桌上,发出一声不是那么贵族的轻响。
“露西娅。”
他看着这个面无表情,但其实已经哭了的孩子,难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莲藕糕是没有你父亲做的好吃,可惜你今天不能喝酒,否则还能尝尝他们亲自酿的石榴酒。”
玛丽乔亚怎么会有这样的孩子,心那么软,却又那么强。
乌云仿佛被什么牵引着,在玛丽乔亚的上空缓缓汇聚。
“叮叮叮。”
加林举起被怀亚特再度斟满的酒杯,用精致的银勺,优雅地敲了三下。
“安妮,革命军副总司令,”他对着这个被多里安收养的女儿笑了笑,“真是出息了啊。”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她身旁空荡荡的座位,落向了另一边。
露西娅被他的这对双胞胎簇拥着,三个人都生得极好看,般配无比。
只是......可惜了。
“你们都长大了,骨头也硬了。“
“我和多里安也管不住你们了。“
淡红的酒液被风吹过,泛起点点涟漪。
他的目光复杂难辨,如同一个真正的长辈,望着那些怎么都拗不过的孩子们。
“只愿......”
“你们不要后悔。”
“呼!”
狂风呼啸,昳丽的樱花簌簌飘落。
“最后......”
加林的声音扬起,对着这个他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高高举杯。
“祝我们露西娅21岁生日快乐。”
粉红的大雨倾盆而下,这一次,没有人犹豫,七个杯盏齐齐举向空中。
“生日快乐!”
在香克斯等人的喊声中,怀亚特无声地笑了。
风越来越冷,加林擦了擦嘴,站起了身。
高大的身影缓缓移开——
露出了一座深藏在庭院里的墓碑。
这个墓碑很整洁,上面没有一丝风霜的痕迹,看得出是一直被精心照料着的。
上面,玛德琳靠在多里安的怀里,二人笑着看着她。
露西娅猛地怔住,眼眶瞬间红了。
“别来太晚。”
紫色的光芒在加林和怀亚特身上亮起,加林望着她那单薄的身影,有些苍老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温和。
“都在等你呢。”
......
“嗯,加林叔叔。”
良久,露西娅对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用哑到只剩气音的声音缓缓应道。
玛德琳和多里安的墓干干净净的,也没有什么杂草需要清理。
露西娅和安妮将几支开得正盛的石榴花折下,送到了母亲与父亲的身前。
这是他们的定情之花。
玛德琳和多里安看着她和安妮,笑得慈爱又温柔,绯红的石榴花如同火一样,在他们的脸上染上了一层红。
淡淡的,恍如昨日。
夏姆洛克和香克斯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微微低着头。
风经过时,掀起了他们的衣角。
母亲、父亲。
我找回了安妮,她已经长大了。
这些年,我也过得很好。
我去了好多地方。
吃了好多好吃的。
我有很多的朋友。
还有......
香克斯和夏姆洛克的衣角拂过她的脊背,如同爱人的安抚。
露西娅放在腿上的手缓缓收紧。
能为我付出一切的爱人。
花影摇曳,玛德琳和多里安对着她,轻轻地眨了眨眼睛。
“哗啦!”
突然,花园里的花树重重地晃动起来,绯红、粉红、鹅黄、青绿......各色的花朵被风刮落,像一条小毯子,披在了玛德琳和多里安的肩头。
树叶的沙沙声越来越急促。
硝烟的气味在已然变得灰暗的空气中,隐隐绰绰。
露西娅用力地抿了抿唇,她望着玛德琳和多里安,缓缓地撑起了身子。
“哗啦!”
又一阵狂风掠过,露西娅一个踉跄,整个人再度朝地上扑去。
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探出,稳稳地托住了她。
熟悉的体温从夏姆洛克和香克斯身上传来,将这些刺骨的寒意挡在外面。
漆黑和猩红的发丝在风中纠缠,露西娅缓缓地伸出手,反扣住了他们的手臂。
她撑着他们,一点一点地站直了身体。
母亲、父亲......
女儿去了。
......
玛丽乔亚一片死寂,仿佛变成了一座死城。
漆黑的乌云翻涌着,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压在这座永悬不落的圣地之上。
高耸的盘古城伫立于圣地中央,密密麻麻的舰艇浮在半空,遮天蔽日,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噬。
世界政府的特工官员、各国被征调的军队、海军、炽天使、神之骑士团......所有的武器反射着冰冷的寒光,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肃杀。
而那些消失了的天龙人此刻正站在人群的最前方,他们像恶魔一样,长着漆黑的犄角和翅膀,这些养尊处优的世界贵族满脸惊恐,却被死死地钉在原地。
布里安娜和萨瓦托尔等人首当其中,额头上青筋暴起,然而,无论他们如何挣扎,都无法撼动这股控制着他们身体的力量分毫。
加林坐在盘古城的门口,面无表情地等待着。
一片雪花倏地落下。
人们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纯白的雪花连绵不断地从那昏暗的空中落了下来,渐渐地,越来越大。
混沌的灰蒙中,一道单薄的人影缓缓走来。
———
她来了。
她踏着风雪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