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围而不攻 。
朱元璋用了两万人围着庐州, 围而不攻。
他仍然记得自家主公说过的,在确定战争的结局是胜利的基础上,要尽量把士兵当人看。
战场可以是绞肉机, 但将领不能理所当然把它当成绞肉机。
朱元璋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心思能那么灵敏,围而不攻之后,他唤来自己手下的士兵, 让他们深入庐州周边村镇,去发动受压迫的百姓。
最常用且最有用的, 当然是传童谣。
这个时候,主公给的小零食——什么辣条、果冻、瓜子、薯片,就起作用了。东西一发, 小孩们便自发在村镇的街头巷尾喊起来。
“佘家军给我们田!”
“佘家军让我们收割忙!”
“佘家军来啦!”
“佘家军来啦!”
“佘家军来打土豪分田地啦!”
童声清脆, 汇成一根根细流流动向庐州的大街小巷。童谣不需要多有文化的句子,简单、好记、朗朗上口即可。
庐州百姓苦元久矣。
特别是那些家里田地被迫改为牧场的人户,听到佘家军"打土豪分田地"的口号, 纷纷前来投效。
短短十天内,朱元璋在庐州城外组织了上万百姓协助围城,百姓自带干粮,协助挖掘壕沟、构筑工事。
消息传到寿春那边的俘虏营, 杜遵道听到消息, 眉头紧皱,胡子都揪掉了好几根。
他见识过的最得民心的军队是岳家军,那也只是百姓来送吃的喝的给军队, 可从没有过这种……百姓协助围城, 协助战事的情况。
这究竟是何缘故呢?百姓也是人,百姓难道就不怕死吗?
耳旁是旁人长长舒了一口气的声音。
杜遵道转头,却见是刘福通。
杜遵道立时有点儿难堪, 他大致意识到对方为什么会吐气了,但还是问出了口:“你这是作甚?”
刘福通坦白:“我本来不服气我输了。佘家军的确炮多,可我们会输,全赖那佘家军里有绝世高手,竟然能直接翻过城墙将我们掳走。可如今听到六安还有庐州的战况,我服气了。”
这样的军队,他输了才正常,赢了才不正常。
刘福通的弟弟刘六,还有刘福通的旧部一声没出,尽量不加入这两位当家的的言语交锋之中。
他们说他们的,他们安静他们的。
但他们听到刘福通承认自己服气了的话,心里好似有什么东西,就此轰然倒塌了。
杜遵道不耐烦地说:“你说什么服气,你的意思是,你打算就这么下去了。就在佘家军这里当个俘虏,什么时候劳改好了,被放出去了,就去当个富家翁?”
刘福通说:“难道你就不服气?”
杜遵道顿了一下,而后声调升高了八度:“我自然也服气。但我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
刘福通:“我是阶下囚,你也是阶下囚。”
杜遵道被噎住了。
刘福通说:“杜先生,我懂你的意思,但我的确认命了。”
他诚恳地说:“你舍不得红巾军,我能明白,我也舍不得。谁舍得呢?我曾经那么风光,一呼百应,坐拥十数县,元朝廷也拿我们没办法,我当时就觉得,逐鹿天下,坐拥神器,舍我其谁。”
刘福通在说话的时候,有他的旧部顺手从肩膀上抽下手巾,把额头上的汗水抹了一把。在俘虏营——或者说,劳改营待久了,旧部做这个动作已经很熟练了。
刘福通看了自己那旧部一眼,却是想起刚被俘虏的第二天,旧部就和他抱怨:“大当家的,俺本来以为,俺们就已经够身份低下,行举粗鄙了,没想到这佘家军比咱们还粗鄙。抓了俺们红巾军这些大小头目,不说礼贤下士了,就连客气客气都没有,让俺们去铺路修桥,哪有这样的!”
但现在,这些小头目口中已经没有抱怨了,干起活,擦起汗来,也很自然了。
刘福通遗憾地感到,他们之间不太可能再次成为追随者和被追随者的关系了。
但是他想得很通透:“咱们要想再建红巾军,佘家军是绝对绕不过去的坎儿。可……杜先生,你想过没有,既然要和他们打仗,那就非得要有这样那样的军械不可,咱们有吗?咱们拿什么去跟那百来门大炮去打?”
对此,红巾军其他人表示了赞同。
现在只要回忆起战败那天接连不断的炮火,他们就下意识产生了逃避心理。
说他们无能也好,懦弱也罢,他们确实不想再和佘家军站在对立面一次了。
——当然,还有些更不入耳的话,略去不提也罢。
总之,他们不介意打逆风局,但是,逆狂风、逆海风可以,逆龙卷风就过分了吧。
杜遵道低声咳嗽着,对于刘福通的话,到底说不出反驳的语句。
刘福通说:“这么一听,杜先生还觉得我能够重建红巾军吗?”
杜遵道叹息着说:“倘若我说能,未免皮有些厚了。”
也罢。
那还是做个富家翁吧。
唔,如果佘家军那边愿意接纳他的话,他去做个文职也可。
可巧。刘福通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佘家军愿意接纳他,他愿意去做先锋,为佘家军冲锋陷阵。
*
朱元璋端坐大帐,与副将汤和,与参军吕本商议战况。
“如今庐州路名义上的最高长官是达鲁花赤,但此人年迈昏聩,长期卧病,实际政务已瘫痪。”
朱元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又说:“而那身份是淮南江北道廉访司经历的萨都剌不管军事,终日只是吟诗作对,城防实际由一位名为左君弼的地方豪强把持。元朝廷在庐州的统治,早便是名存实亡了。”
吕本问:“可打探出来那左君弼有甚本事?”
朱元璋:“他是庐州本地人,有兵有粮有根基,据闻此人工于心计,不好对付。”
汤和与吕本皆是点头。
吕本又问:“左君弼这个人能不能拉过来?他瞧着不像是终于元朝廷的样子。”
朱元璋说:“不好说。此人名义上还受元朝官职,且他不降咱们,待在庐州,当个土皇帝,于他而言应当比加入佘家军快活。”
吕本觉得朱元璋说得对。
汤和冷笑一声:“土皇帝?快活?都兵临城下了,他会不知道自己还能快活多长时间?这类人我门儿清,好享受,少坚韧,他绝对做不到死守,咱们强硬一些,他要么投降,要么逃跑,绝没有第三条路——他这种人,连自尽都不会做。”
朱元璋:“其实左君弼降不降不是关键,咱们最大的倚仗从来都是百姓。”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朱元璋神色复杂起来。他咂摸了一下这句话,心里清楚,如果没碰到佘家军,没有跟随大帅,他不会说“倚仗是百姓”这种话的。
他若是当了上位者,只会把百姓当成自家长工。会对长工好,但那是希望他们能卖力给自个儿干活。
没有人会倚仗自家长工。
但现在不一样了。
倚仗。
倚仗啊。
朱元璋冥冥中有所感应,他感觉自己是幸运的。
朱元璋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润了嘴后,再说时,仿佛连声音都畅快了很多:“吕本,你是读书人,我希望你能找个跟庐州城中人有来往的当地士绅,带信进城,试着联系那左君弼,劝他投降,答应他,开城不杀。”
吕本拱手:“是。”
朱元璋看向汤和:“老兄弟,我希望你能想办法联系上庐州马场那些负责养马的牧民,他们定然受够了元朝廷的压迫和左君弼的盘剥。左君弼那边能不能劝动无所谓,送信过去只是为了‘有枣没枣打两杆’,我重视的是牧民。”
汤和经过六安的事,也清楚地知道人民的力量非常强大,便郑重地应了下来:“必不负所托。”
万事都在做准备了,朱元璋只担心一件事,就是庐州城中会不会有能够决定战局的江湖高手。
但很快,主动给佘家军在庐州城内做内应的那些人传出消息,告知朱元璋,这庐州城没什么能供那左君弼支使的江湖高手了。
之前左君弼也养有食客,但那些食客武功平平,连铁山道人都远远不如。他们听得铁山道人被殷天正轻而易举生擒的消息后,立刻留也不留,有多远跑多远了。
大炮还在运输过来的路上,由天鹰教好手随炮南下,避免大炮中途被劫走,或者遭人毁坏。
在大炮到来之前,朱元璋狡猾地开始了攻心。
他让自己军中的江湖人顶着盾牌,穿着铁甲去到城楼不远处,运转内力,大喊:“左君弼!你猜猜!我们佘家军打庐州,会运来多少门大炮!”
左君弼本来不想理会佘家军那群人的,可一听他们的喊话,脸色就变了。
他是个极为精明的人,且十分利己,淮安那边的战事情况他早打听清楚了。
守城方有三万余人。
攻城方有五十门大炮。
三万人都挡不住五十门大炮,具体守了几天他也不清楚,但总归不超过七天,也速帖木儿就自刎了,淮安城也破了。
他呢?
手底下就两三千人。庐州城固然坚固,但别以为他不知道,城里多的是人和佘家军那边眉来眼去。萨都剌等文官袖手旁观,外援一个没有。
这种情况,守个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