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山犬 。
朱元璋派去的暗探传回来消息, 元皇帝再次派了中使来答失八都鲁军中,但此次不是来慰问的,是召答失八都鲁回京的。
自然, 不会直接抓人,也不会直接撤职查办,那样不好收场, 用的是比较委婉的说法——询问战况。
对元顺帝来说,这样既给了哈麻面子, 又不显得自己完全偏信一方,毕竟没有直接定罪嘛。
但是对于答失八都鲁而言……
老实说,就连朱元璋听到这个说法, 都是翻起了白眼:“那皇帝老儿打量着别人看不出来他的心思呢。答失八都鲁真回去, 好一点,得落个脱脱的下场,坏一点, 就是人头落地了。”
不过,这也是朱元璋乐意看到的。
他计划这出,不就是为了借用“赵亮”兵不刃血把敌方主帅搞掉吗?
部将满脸佩服地凑过来:“将军,这么说之前的败逃, 也是将军的计谋?”
朱元璋默默看着他:“那倒不是, 当时是真的中计了。”
部将脸上笑容僵住了,然后赶快收起笑容,做出如丧考妣的样子:“那信……”
朱元璋:“信是我做的第二手准备, 没想到真用上了。”
*
答失八都鲁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被临阵召回。
问题是, 他也不敢回去啊。
离开了军队,他就是被拔了牙的老虎,任人为所欲为。
他可不像脱脱, 真的是一腔忠心照大元了。
答失八都鲁推脱着没有回去。说是战况靠战报了解即可,前线不能缺少将帅。
——话不会这么直白,但剔除美化过后的语句,就是这个意思。
元顺帝又言,哈麻查到,在黑麓川之战前一个月,答失八都鲁部下的一个幕僚曾两次独自骑快马外出,方向正是接壤的大名府方向。
哈麻已经派人秘密逮捕了这个幕僚,严刑拷问,对方已交代:“答失八都鲁确实在暗中与佘家军有过接触,讨论过罢兵各守边界的事。”他声称自己只是个跑腿的,至于答失八都鲁有没有别的心思,他一概不知。
这个口供的真假不重要,它足够让元顺帝相信答失八都鲁确实有异心就行。
也足够让元顺帝下旨,宣答失八都鲁入京自辩。
这是第二次命他入京了。
答失八都鲁真觉得自己要到天上去了。
他现在是左右为难。
入京自辩?绝对会被扣留成为人质,或者被杀,部众由朝廷接管。
拒不入京?那正好,抗旨不遵,默认是通敌。
起兵造反?行,直接坐实罪名,朝廷立即下令讨伐。
答失八都鲁想不出什么道理来,但他觉得自己不该落到这个下场。
答失八都鲁攥着那道诏书,半晌没有作声。
儿子孛罗帖木儿凑上来看了一眼,脸色大变:“父亲,这是要收你的兵权!”
答失八都鲁:“我晓得。”
他和脱脱的下场其实是大同小异的。你以为“异”的地方是他活,脱脱终会死吗?不,是脱脱活着,他死,他比脱脱还多一个罪名——哈麻在朝堂上说他和佘家军有来往。回去,他比脱脱还惨。
答失八都鲁缓缓将诏书叠好,收入怀中,对中使笑了笑:“军务繁忙,容臣稍作交代,即刻启程。”
中使:“将军可不要行差踏错,不想想自己,也该想想你的儿子。”
答失八都鲁浑身一震。
待那张笑眯眯的脸转身离去,出了营帐后,答失八都鲁缓缓转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孛罗帖木儿。其中,“帖木儿”意为“铁”,在他们蒙人的话语里,是坚硬、持久的意思。
“孛罗”就是“钢”和“虎”,在蒙人这边,通常是兼指二者。
孛罗帖木儿,就是“钢·铁”或“虎·铁”,意为“像钢铁一样坚硬的猛士”。
这个名字寄予了他对儿子的厚望,但现在,他这个儿子如今在中使眼里,在朝廷眼里,更像一块被人捏在手中里的泥。
他们会用儿子威胁他,同样也会用他威胁他儿子。
怎么就这个样子了呢?
二十年,从一个小小的探马赤百户,到如今河南行省平章。他替大元打了二十年的仗,临了,一纸书信就定了他的罪。哈麻说他通敌,陛下就信了。
儿子又想扶他,他第三次摆手了。
他让所有人都出去,自己展开那份诏书,跪在垫子上,静静地看。
中使怕他逃走,找了人在外间守着,他们不会进来,只是影子在军帐帐布上晃来晃去。
一夜过去,要启程了,军帐里没有声音,副将便先冒喊了一声:“将军?”
没有应声。
难道真的跑了?
不少人愁云满面了起来。
人跑了,他们可是要吃挂落儿的。
只有孛罗帖木儿的眼睛渐渐放光了。
好啊好啊!跑了好啊!他一直担心他爹不肯跑,他爹对这个朝廷太忠心了,第一次抗旨就已经是他爹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反抗了。
朝阳切割了那顶主帅军帐,一半明,一半暗,就在有人欢喜,有人恼怒的时候,帘布被一胆大的士兵上前掀开了,然后发现,答失八都鲁正坐在军帐中,两眼直瞪瞪望着他。
“啊——”
士兵跌坐在地上,脸色像死人一样白。
孛罗帖木儿心下一跳,越过士兵冲进营帐中:“父亲!”
没有回应。
伸手去探,这株过往替他遮风挡雨的大树,却已然是枯死了。
死在了一道诏书和一己悲愤之间。
*
答失八都鲁的死亡,预示着黑麓川终将落入佘家军手中。
孛罗帖木儿直接叛逃了。元廷与他有杀父之仇,他逃到朱元璋这边,接下来攻打其他地区时,他万分卖力,打起元兵来比谁都狠。渐渐在佘家军中得了个绰号,叫“血孝子”,意为:用元朝廷的血来为他爹尽孝。
元兵里也有对他的绰号——那个疯狗一样的魔鬼。
佘蓝铃站在狗肉店门口,摘去斗笠。
虽然她已经可以做到用法力隔绝雨水了,但她还是习惯用雨具挡雨。看着雨水从斗笠,从雨伞四周滴下,珠帘一样。
当然,法力护体还是要的,总会有小孩用力踩着水从人身边跑过去,水花溅得老高,十分恶劣。
“道长?”狗肉店老板惊讶了一声:“你这样的出家人也来买狗肉?”
佘蓝铃道:“只是穿道袍比较舒服,非是道士。我这边要办狗肉宴,要带狗回去现杀,听到你店里有不少狗叫声,来看看品相,要是行的话,就都要了。”
这年头,有不少达官贵人会穿道袍,狗肉店老板也不意外,他急忙小心地把帘子提起来:“都在后院!品相很好!都是大狗!道长……呃,客人请进!”
这可是一笔大生意,若是能成,那就最好了!
佘蓝铃到了后院,看到许多装在木栏里的狗,的确都是大狗,看着凶得很,隔着木栏露出牙齿,可真是吓人。
佘蓝铃:“都要了能便宜多少?”
狗肉店老板说:“这里有八条狗,本来是两千四百文钱,若全要,算你一千五百六十文。”
佘蓝铃就把钱掏出来了。她在这个世界为了方便出行,提前用金子换过散钱,现在正好能用。
狗肉店老板迫不及待地问:“客人的家住在哪儿,我这边可以把狗送过去。”
佘蓝铃:“不必,你给我找个箱子就行。算我买你的。”
狗肉店老板:“多大的箱子?”
佘蓝铃:“寻常药箱。”
狗肉店老板笑道:“客人一口气买了八条狗,这点小钱哪里需要说买,箱子我送给客人了。”
佘蓝铃:“那就多谢老板了。”
狗肉店老板一边去找箱子,一边想不明白这客人到底打算怎么把狗带走。反正不可能用这个箱子就是了。箱子应该有其他用处吧?客人是不是家里还有小厮,待会会过来抓狗?
他把箱子拿过去的时候,发现客人提着个大布袋子站在后院院门等他了。
“多谢。”客人接过箱子,把布袋往里面放,好似倒出来什么东西,他还没看清,客人就把箱子盖上了,锁上好,对他点点头,抱着箱子往外走。
狗肉店老板:“哎!客人!你的狗还没拿!”
客人抱着箱子,迈出狗肉店,一路逆着光走,声音清亮:“已经拿了——”
几步之后,人已彻底融进了天光之中。
狗肉店老板下意识伸出了手,但人已走远,是拉不住了。他回过神来时,忙收回手,对自己的行为都有些惊愕。
又想到客人说狗已拿,转头看向狗栏,的确没看见那八只大狗了,一时迷茫,陷入困惑。
这……这是怎么拿的?
*
佘蓝铃带着八只狗继续往崂山去,方才只有直播间看见,她用大小如意之法,把八只狗变成茶杯大小,装进布袋子里。
大犬变狗娃娃,凶恶的叫声都变奶了,眼神也清澈了,左看看,右看看:“……嗷汪?”
这是佘蓝铃第一次对活物使用大小如意,全神贯注下施法,实施得极为成功。
她出了城,顺着大路走出了三四十里地,挑了座物资丰富的山,将狗放出来,恢复体型。它们应当也感应出来,是佘蓝铃救了它们,绕着佘蓝铃不肯走,哀声连连。
佘蓝铃对于此等情景已经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
她一路走来,救下来的活物众多,人也有,兽也有,多是不肯离去的,她只留下一份吃的,等对方吃完,便道:“去吧,去吧。”
大狗们吃完肉,依依不舍地蹭了蹭佘蓝铃,转身入了山林之中。
从今天开始,它们就是山犬野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