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叮铃……叮铃……
黑夜深处传来若有若无的铃声。
骑士向周围摸索的手一顿， 被寂静吞噬掉表情的脸上头一次呈现出茫然。
他像是被关在找不到出口的迷宫里，不断在茫茫黑夜中徘徊，手里虚抓到的只有冰凉的空气， 没有 任何实质的东西，而刺骨的冰冷又从四面八方渗透进身体， 无法呼吸的束缚令他几乎窒息。
铃声的出现像是又一次幻听，突兀，新奇，似乎同时将一缕微弱的暖光投射了进来。黑暗出现了些微的变化，他的呼吸松缓了一瞬，但也仅此而已。
骑士只停顿了这一下，便重新低下头。
感受到无法离开这里的绝望，他放弃了， 不想往前走了， 就这么停下，蜷缩进就近的一个角落里， 以往的无数个噩梦他也是这么做的。
踏踏， 踏踏。
脚步声若即若离，上一秒好像还在遥远的地方， 下一刻又仿佛在周围打转， 时不时贴近耳边——但无论如何， 脚步声的主人始终走不到他面前。
蝙蝠侠永远发现不了他， 哪怕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只隔了一面墙。
四周还有凄厉的惨叫， 张狂的大笑，棍状物体顶端划过地面的呲啦响，刻入他灵魂的背景音此起彼伏，一夜不停。
黑夜同样吞没了他惨白的脸色， 骑士捂住耳朵，浑身禁不住发抖，颤动的嘴唇像在疯狂呼唤某个人的名字，可细听下来，又成了逻辑混乱的诅咒。
无数饱含恶毒怨怒的辱骂词汇之中，偶尔会漏出几声支离破碎的祈求，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又在喊给谁听。
堵住耳朵没用，声音还是会灌进来，脚步声又近了。
青年哆嗦着松手，用力地环抱住自己的双腿，把头埋进膝盖。
他无比恐惧脚步声的到来，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呻。吟。
“不……别过来……不、快看到我……”
地底，阴暗，潮湿，腐朽，只有被世界所抛弃所遗忘的他。
然而，又有什么声音在靠近。
叮铃——
一道光伴随清晰的铃声降落，这次明确地落到了骑士腿边。
被灼烧般的刺痛扎到身上，骑士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紧接着近乎惊恐地往旁边挪，瞬间离那道微弱的光好几米远。
他本来还想再挪远点，缩回自己更熟悉的昏暗环境，虽然恐惧避无可避，但成了习惯，反而更容易接受。
只是，临近逃离时，骑士迟疑地发现，光芒的出现，好像没对他带来威胁。
它静静地投射在地面，在黑暗中拉出一道淡却分明的斜线，不灼热，也不刺眼。
在地底待久了，骑士本能地畏惧阳光，他不敢抬头寻觅光源，双腿却自行移动了起来，向光芒所在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直到他感受到温暖。
他恍惚地注视着它，明明拉开了距离，暖洋洋的阳光却像是直照在身上。
也是只有一点点的暖意，完美落在警惕线内，只是想要让这个夜晚好受一点的话，足够了。
于是，他不知不觉坐下，守在微光旁边，相对舒服地等到了天亮。
骑士缓缓睁开眼，头一次如此留恋一个噩梦……
他第一时间怀疑自己清醒的方式不对，别问哪里不对，问就是幻觉纠缠不休。
温暖的来源找到了。
一个布鲁斯在替他掩被角。
这个陌生大过熟悉的布鲁斯看上去大约五十多岁，年龄不小，眼角意外地没有皱纹。
只是把被子略微提高，轻轻放下，将多余的被角掖到肩下，整套动作理应快且简单，他却严谨得像在进行一项高精度点位操作，不容半点失误。
骑士恍惚的目光撞上男人的侧脸，几乎是瞬间想了起来，在他还是【罗宾】的时候，有一次因为受伤缺席了夜巡，布鲁斯夜巡回来，就是像这样悄悄走进他的卧室，带着同款严肃的表情替他掖被角。
他对自己被强行休假的事还有怨气，故意控制呼吸装睡，就想看看自己待会儿突然睁眼坐起，被抓包的蝙蝠侠会不会尴尬。
实践下来的结果却是，软绵绵的被子有小孩封印术，那是一种无人能窥破真相的神秘魔法，他一旦被老实盖住，就被蝉蛹状的棉被封印了，挣扎不过几秒，眼皮便开始打架。
睡意裹同温暖把他一卷，气势汹汹的罗宾迅速放松摊平，没了跳起来吓唬蝙蝠的力气。
布鲁斯一点也不意外，因为蝙蝠侠什么都知道。
男人松开被角，在拱起的被窝上拍了拍，故意用玩笑的口气命令：
罗宾，乖乖休息。
手掌移开，随后，房门轻轻合上，离开的步伐渐渐远去。
……
脚步声……听不见……
【罗宾】、【罗宾】、【罗宾】……
——不要用这个名字叫我！
针扎般的刺痛贯穿头颅，骑士闷哼出声。
他将自己舍弃的过去记得那般清晰，却想不起不久之前，他向谁发出过类似的咆哮。
是布鲁斯，应该是他，但……是哪一个？
有个一如既往温和的声音告诉他，分不清也没关系，他已经拥有一个无条件维护他的布鲁斯了。骑士刚要毫不犹豫地相信，又有一个严肃得讨厌的声音警告他，别贪图片刻的轻松，他需要把“他们”区分开。
他必须——这么、做——
可是，必须？有、必要吗？
摇摆不定的想法刚在脑中浮现，他头痛欲裂，猛地坐起身，双手抓住头，手背青筋凸起。
“杰森！”
“？！”
骑士惊觉旁边还有一个人，冷不防后退，背心重重撞上床头，不痛，可手肘同时挥到了床头柜，被柜角磕到的骨头一阵钝痛。
“哗啦！”
他下意识循声望去，地上多了一个四分五裂的空碗，布鲁斯舍弃了碗，只来得及往抓起枕头往他背后塞。
“……”
“都怪我，我该早点把它收走的，阿福——不，我来打扫。”
B尴尬地说着，如旋风般转到床的另一边，将容易扎到人的碎片清理干净。
他的速度本可以更快，但即将和浑身长刺的杰森对峙的事实摆在面前，老蝙蝠的头痛程度不比儿子轻，情绪和效率不由自主低落了下来。
B难掩痛苦地想，都是在迦勒底亲子关系培训班进修过的布鲁斯·韦恩，Batman的进步明显比他更大，他果然被撒拉这款丝毫不用担心沟通问题的贴心女儿惯坏了，如今他在这儿干站，竟然不知道该跟杰森说什么……
杰森的问题更大？什么，怎么可能？再说一遍！这孩子没有任何问题！
罪魁祸首是小丑。
这个世界的杰森没有死于小丑之手，但却遭受了比死亡更可怖的摧残。小丑用暴力对他施加压力，用强行灌注的绝望摧毁他的人格，日夜不断将他洗脑，精神领域的崩塌比**遭受的折磨痛苦百倍千倍，杰森生不如死，最终成为了被仇恨重塑而生的阿卡姆骑士。
小·丑，你这个狗娘养的玩意儿！
杀意在心间翻腾，B毫无阻碍地找回了几十年前那一夜的心情。
他之前一本正经借女儿宝具，叮嘱她随时可以把恶心人的坏东西干掉，说说的成分更大，其他人拦了也就拦了。而这次，得知了杰森的遭遇，他是认真准备再开杀戒，Batman有意见也给他一边儿去。
只可惜，小丑已经死了，还用比排泄物更恶心的垃圾祸害了蝙蝠侠，留下无穷后患，B再恨也没法把他骨灰重组再宰一遍。
杰森还没有和他的蝙蝠侠和解，即使在睡梦中喝下解药，小丑对他的影响仍深深扎根于他的灵魂，刚醒来时，他眼里还残留着对父亲的眷恋，如今就已什么也不剩下了。
“不管你是什么，不要靠近我，别想蒙骗我！”
青年攥紧B触碰过的被角，发出威胁的低吼。
生硬的仇恨自他溢散的瞳孔深处涌出，大多时候显得呆板，却无比锋利，犹如一柄血淋淋的双刃剑，刺出伤人的同时，也把他自己狠狠洞穿。
“我是……”
B顿了顿，不顾心头流血的伤口，勉强微笑道：“我是布鲁斯·韦恩，如假包换。”
“你现在分不出我和其他布鲁斯的区别，没关系，可以慢慢来。”他耐心地说，“记住一点就够了，杰森，我们都是你的父亲，我……”
又一次顿住。
B不得不停下整理头绪。
他思索，现在的杰森什么都听不进去，他还能再说点什么？
打破僵局的话题不好找，要反复斟酌措辞，每个细节都得小心翼翼。
B只知道，自己绝不会说——杰森，我是所有世界唯一杀了小丑替我的儿子报仇的蝙蝠侠，我为你抛弃原则，我的悲痛为我带来了数十年的孤独，但我永不后悔。
没有比较的意义，所有布鲁斯都是一样的，他们没有跨出那条线，不代表他们对杰森的爱就弱了几分，他干掉了小丑，不代表他就比其他布鲁斯更有自称父亲的资格。
杰森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蝙蝠侠是否替他复仇，他想要的是坚定的认可，是家人的拥抱，是证明他没有被遗忘的爱，杰森想要的就这么多……
Batman，杰森自己的父亲，他们都有机会比他这个犯了错的蝙蝠侠做得更好。
最后，B只能装得若无其事：“不想去餐厅吃早餐也起来走走，洗把脸，活动活动，小伙子，你总不能整天赖在床上。”
……另外，我真高兴能亲眼看到你长大后的样子。
这句话他在心绪起伏的过程中想到了，但直到离开，他都没有说出来。
Batman此时已经回来了，忙碌一整晚的他没打算坐下喘口气，稍微问了问其他人的情况，便打算直接下楼找杰森。
B在电梯门口跟他撞上，顺手把同位体拖走：“晚半个小时再来，你也休息一会儿，刚好把早餐给他带下来。”
Batman只犹豫了一下，就在B的眼神示意下发现了自己的浮躁，默默把灵基从蝙蝠侠切回布鲁斯形态。
他再开口，还是犹犹豫豫，然而问的却不是杰森：“B，你还好吗？我很抱歉，昨晚应该是我留下……”
B笑了笑：“杰森也是我的儿子。没事，都过去了，我去看看撒拉。”
拍了拍Batman的肩，算是交接完毕，B去临时蝙蝠洞找女儿。
撒拉跟遥遥无期的解药较上劲，除了中途冒出奇思妙想忙活了一圈，她昨晚真是一整夜没出过实验室，B过来的时候，芭芭拉正一脸不赞同地把她背出门，准备往卧室送。
“嗨，B。”芭芭拉看到他，自然地叫出迦勒底专属称呼，只不过声音压得很低，“你得管管你女儿，我没想到她能倔强到这个地步，熬了一个通宵还不够，到早上不得不睡了，还要用魔法在梦里继续研究。”
“什么魔法这么不人道先放到一边——天呐，家里的工作狂魔难道还要再多一个吗？”
B直面芭芭拉名为埋怨实为心疼的指控，他自己也心疼，可心里又有数，在她认为有效且务必实施的事情上，女儿向来很有主意，不是底线归零老父亲能劝动的。
“她一般不这样，大多时候，绝大部分时候，撒拉很听话，一点也不让我操心，提姆、提姆更需要休息，他也做噩梦了，是不是还没醒？”
做着自己都心虚的辩驳，B伸手，把熟睡的女儿转移到自己臂弯。
红发女孩之前趴在同为红发姑娘的神谕肩头，歪着脑袋睡得很熟，现在靠着老父亲的胸口睡得更熟，完全没有要醒的征兆。
她手里抓着一枚小巧的圣诞铃铛，B的双臂极稳，一路走来，铃铛几乎不受摇晃。B把她放到床上，像对杰森那样轻柔掖好被子，铃声才轻悠悠地响了响。
铃铛就是芭芭拉所说的神奇魔法道具，撒拉昨夜向圣诞精灵奶奶借来的，为此用掉了一周见面十五分钟的机会。
圣诞精灵会为熟睡的孩子送去一场美梦，她的铃铛拥有创造、连接、改变梦境的能力，虽然一觉醒来梦的主人就会忘掉梦中发生的一切，但魔法带来的温暖会留下，润物细无声地治愈对方的心灵。
“没有比这更适合杰森的治疗方式了！”
“爸爸和Batman先生在现实里陪伴他，让他感受到爱，小丑对他施加的心理暗示就由我在梦里来解决，放心吧，区区小丑而已，他玩的那一套我都——啊不，我是说很简单啦。”
“虽然心理问题才是根本，但你们的鼓励也是尤其重要的哦，没有爱的支撑，他是没法靠自己摆脱阴影，接受现实的。”
“我曾经和他一样被恐惧困在噩梦里，因为……我才成为了现在的我。”
“所以我确定，我一定能把他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