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时隔一个月， 阿尔弗雷德忽然等来了人间蒸发的少爷的电话。
并没有“天知道蹲在哪个深山老林长蘑菇的少爷突然活了！”的惊喜，管家眉头一皱，直觉事有蹊跷。
十八岁的布鲁斯·韦恩是个性格坚毅、很有想法、目标远大的年轻人——指分文不带离家出走， 全世界漫游挑战人类极限，死不了就把自己往死里鼓捣。
一年前他在巴西拜师学艺， 据说被老师揍得变形，例行报平安时坚决不肯跟阿福视频；半年前他在非洲和狮子以及盗猎者搏斗，细节大幅度跳过，阿福通过他不自然藏在身后的胳膊看出了凶险迭起的过程。
一个月前他在尼泊尔短暂停留，衣着破烂像个乞丐，总算露在视频里的脸晒出了高原红，跟继承千万家业的韦恩少爷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仿佛蜕皮换了一张沧桑脸。
阿福看了两眼， 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第二眼只觉得惨不忍睹。
视频里的破袄子里勉强长出了一个人，韦恩少爷抬手抹汗， 抹下来一把灰和两撮脏羊毛却浑然不觉。他似乎打算去寻找某个隐藏在雪山之中的神秘组织， 匆匆例行公事说完立马失联，下次联络预计半年后。
阿福习惯了， 虽然忧心他的安全， 但也不算寝食难安， 少爷用实力证明自己基本还是靠谱的……
这次联络来得这么快？
有问题。
正常情况下， 倔强不接受零花钱汇款的韦恩少爷在外野蛮生长期间， 风餐露宿穷困潦倒，根本打不起国际长途！
一点三秒后，视频电话接通了。
“请不要做出任何会让彼此后悔的行为，保证这个年轻人的安全， 我们付得出能让所有人满意的赎金。”
前特工心理素质超群，不等对面的野人张嘴，阿福已冷静开口，稳住可能存在的敌人，在视频不可见之处单手操作，火速启动卫星定位系统。
他相信以少爷的聪明才智，就算落入意外有一双慧眼的绑匪手中，也能找到机会放出可查的线索，他只需要及时提供适当援助就行了，还不一定需要本人千里迢迢前去捞人。
“阿福，你误会……”
虽然无奈独守老宅的可怜管家有大把的道理可讲，但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年轻人强作镇定、虚装掩饰的自尊心更重要的呢？
阿福难免心酸地想。
“不是你想的那样……等等！信号很好没有卡顿不需要临时安排救援队我的意思是……”
可怜的少爷，语无伦次的年轻人已经被一个月没剃干净的胡子包围了，他疑似躲在雪山深处某个背风的夹缝里，裹紧现杀现剥的新鲜狼皮，哆嗦着缩成一团灰中带红杂毛球，那双还算清澈的蓝眼睛比以往更艰难地杀出重围——
阿福定睛一看，完了！
哪儿还有什么澄澈的光芒，少爷的眼神憔悴无光，想当初他被丛林野人举族狂追一百里时也没如此黯然过。
“你肯定一头雾水，实际上连我也、嘶，没搞明白到底什么情况反正如你所见、呼！我无所谓，她不能继续待在这儿，阿福！”
忽略瑟瑟风雪和受冻的吸气声，少爷一口气压倒寒风的声音称得上中气十足。
阿福不信邪地再看一眼，凭借惊人眼力正中盲点。
“她不是、她是、总之她不是！”
一脸颓色的少爷生怕他不信，解释得相当起劲，却又欲盖弥彰地又往山缝里拱了拱，把混进灰毛里的红毛往怀里藏藏：“阿福，你知道上个月刚成年的我绝对！不可能！变出一个十七岁的女儿！你信我，我过去的半年、不，三年里，没接触过任何可能窃取基因的神秘科技或者魔法。”
“？”
阿福的眼神顿时犀利了百倍。
少爷很崩溃，但少爷不肯承认：“天呐，天呐她就比我小一个多月，一个月，为什么一个月……”
阿福表面云淡风轻，正欲犀利指出韦恩少爷言语间的逻辑漏洞：您既然具备正常十八岁人类男性不可能被空投十七岁正常人类女儿的基础常识，为何如此确定这位小姐就是您的女儿？
“阿福！”
不用质疑了，阿福忽然洞悉一切：“我在！”
遥远东方国度边境线上的传奇雪山蕴含着西方人难以琢磨的魔力，换而言之就是奇迹会发生，阿尔弗雷德深以为然。
事发经过很简单。
人生地不熟的美国阔佬寻找神秘组织未果，在雪崩中迷失方向，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全凭求生欲困累冷饿地艰难前行，眼里几乎要印出卖火柴的小男孩的虚影。
怀揣一腔恨意的阴郁小少爷历经磨练，日渐摆脱青涩，他靠自己的实力躲过了一场场生死浩劫，倒没到骄傲自满的程度，但自信定然少不了。
结果没想到，他竟还是小瞧了大自然的伟力——错了，是他的运气！
倒霉阔佬一脚踏空，摔进积满厚雪的山谷底，动静逐渐微弱，当他以为自己真要交代在这儿时，火柴真亮了。
事实证明，幸运阔佬（本质贫穷尚未继承家业版）是真能被空投女儿的。
“合照充当不了证据，音频文件证明不了我们的亲属关系，你从未来的我口中得知，今日今时我会——算了忽略这个，我承认我们的长相细看的确有七八分相似，我的确能感应到血缘上的牵引，但是，对，就是说不通。”
韦恩少爷碎碎念，抢救形象失败，试图回缩的毛茸茸下巴反而被蹭。
一颗与格格不入的红脑袋欢快地从他怀里挤出，大方展露的笑靥灿烂之极，令目前还不能叫“老管家”的中年阿福眼前一亮。
“别往外窜，冷！”从没照顾过人的韦恩少爷手忙脚乱，但反应还算迅速，少女刚冒头，他立刻把她往有体温保护的狼皮里拽，顺手替她抹掉落在红发上的雪花。
少女把这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也很顺手地拽掉韦恩少爷毫无实质作用的皮手套，一把抓过他冻得通红发紫的僵硬手掌，用自己热乎的手心捂住。
以上属于一气呵成的成套动作，丝毫不耽搁她熟练地跟阿福打招呼：“阿福阿福，我就知道照片比不上真人，你年轻的时候可真帅！哦对了我叫撒拉，爸爸未来的女儿，你未来的孙女，我是偷偷，咳，经过人帅心善的咳咳·咳咳咳特别批准，来找十八岁的爸爸玩的。”
“原来如此，很高兴能提前见到你，撒拉小姐。”
管家丝滑地接受了这个设定，微挺身板，彬彬有礼表示欢迎，眉毛不挑，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微微上翘。
无法言喻的亲切感伴随小小姐的甜蜜眨眼来袭，确认过眼神，这就是他命中注定的孙女。阿福一秒沦陷，决定待会儿就着手整理韦恩家族新成员的专属房间。
十八岁爸爸不吱声，因为没必要，阿福一定会优先选择他空置多年的主卧隔壁给女儿搭窝……不、不、不，正因为他发自灵魂无痛接受了自己年纪轻轻当爹的恐怖现实，才更应该剥夺情感，大胆怀疑，这自觉认女儿的效果堪比魔法蛊惑，实在诡异！
他多疑症发作，身体却很诚实地竖起耳朵：咳咳咳咳咳是谁？
应该是个人名，女儿提及此人时口吻亲昵，打码掩饰敷衍但有意义，说明此人日后大概率与他有关系。
韦恩少爷思及此处，不知为何浑身不自在，仿佛四周藏匿着不止一个摄像头，自己被同龄少女徒手刨出雪坑的狼狈模样会永久封存在无数块加密硬盘深处……等等，多少块？
刺骨寒风刮到脸上敞露的皮肤，韦恩少爷抱着一个活似小太阳的暖炉，之前不觉得冷，如今居然莫名打了个激灵。
天降的女儿和远在哥谭的阿福聊得热火朝天，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深沉的眼神。
“阿福，爸爸刚才把狼肉烤糊了，可是能吃，剔掉糊肉很好吃，没事，我不要紧，你千万别为了我放爸爸进厨房突破自我，能把肉烤熟的他已经很完美了！”
“哦不，小姐……我明白了，只要我还在这个家，布鲁斯老爷便没有机会踏入厨房半步！”
唐突辈分升级的韦恩少爷：“？谁是老爷？我？阿福，我才十八——”
尾音戛然而止。
阿福自动过滤布鲁斯老爷的无意义抱怨，内心却是颇感欣慰。
果然是有女儿的男人了，布鲁斯老爷无师自通父亲的威严，及时意识到不能在小姐面前撒娇。
——如果他能再自觉一点，把自己英俊伟岸的身姿打理出人样，给好不容易来一趟的小姐留下完美印象，就更好了。
阿福已从活泼开朗的小姐口中得知，过几天就是她的十八岁生日，她接受一群姓名省略的无聊人士的怂恿，偷摸打开时间通道，想见还是个愣头青的爸爸一面，留在这儿过一个独出心裁的生日。
布鲁斯老爷老毛病发作：“无聊人士？所以咳咳咳咳咳不是你所在的高风险组织的可靠负责人，而是你的稳定帮凶？这种不靠谱的帮凶甚至足足有一群？”
不明真相的最不靠谱帮凶之一本人险些脱口而出，放任未成年少女生日前夕孤身一人雪山探险，你们这是什么非法组织！官方认证蝙蝠侠合法聚集群落兼复仇者联盟驻迦勒底分盟？蝙蝠侠又是什么，闲着没事打扮成蝙蝠的和平爱好者？光听着就不利于未成年少女的身心健康！
阿福再次看穿了一切。
但阿福不打算提醒。
通过海报数千米之上本不可能出现的无线信号，他看见视频对面的嫩头青老爷自顾自地眉毛打结，可能沉思得过于专注，年轻人还未察觉到自己忽然间风雪不侵，手被笑盈盈的女儿贴心地捂了一会儿，便浑身血液回暖。
不修边幅又浑噩的少爷不见了，阅历不足的他自己或许尚未发觉，这份抢跑到来的缘分看似微笑，实则对他产生的影响何其之大。
布鲁斯·韦恩的未来依旧是一片迷雾，他仍然要为接连不断涌进脑子的问号苦恼，可迷惘徘徊的他往前看，意外地望见了模糊的前进方向，就像在沉入茫茫白雪前倏然抓住一枚定心锚。
年轻人的心忐忑而期待，他大概会有一瞬间对未来的自己充满好奇，想知道自己做到了什么程度，修习结束以后，成功复仇了吗？或者他做了别的选择？
如今的他想象不出多选项，干脆不想了，换个思路：几年后，总不可能超过十年，他就会遇到一个红发绿眸的美丽女性，和对方相识相爱，生下了一个女儿？
压根没考虑终身大事的布鲁斯老爷顿住，想象力匮乏，实在想不出自家漂亮女儿从蹒跚学步到亭亭玉立的全过程，但着实被直白的剧透震撼，嫩脸隐隐泛红，好在满脸胡子，细看也看不出来。
——再换一个思路。
不管怎么说，就看撒拉对他的依赖程度，他应该，成为了一个合格的父亲吧……？
“再坐进来一点。”布鲁斯老爷严肃说，“未来的我难道没有向你强调过这段旅途的危险吗？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找过来。算了，救援队赶来之前，你先跟紧我。”
女儿大笑：“哈哈，我当然要跟紧爸爸啦，你还得保护我呢！”
十八岁布鲁斯老爷双眸微亮，刹那间有了底气，不明显地挺起胸膛，好让眉飞色舞窝在他怀里的女儿更放心依靠。
阿福终于看到了一张精神又红润的脸。
“布鲁斯老爷就拜托你了，小姐。”管家欣慰一笑。
“放心吧，爸爸就交给我了！哎呀，等我们回家，我能不能吃到全世界最美味的苹果派呢？”
“当然，苹果派立刻加入韦恩家的菜单。”
布鲁斯老爷：？不是，说法这就换了，到底谁保护谁？
不服气的老爷得到关系户buff一通回血，在不知情的前提下霍然支棱了起来，老爷觉得自己又行了！
布鲁斯老爷拖自己带女横穿珠穆朗玛峰，立誓表演一个父爱的奇迹！
“哇，雪豹！大哥一定想多看几眼，爸爸，听我的，走这边！”
“呃，我记得应该是西……好好好，听你的，我们走！”
一不留神，布鲁斯老爷眼一花，变成自己被女儿拽着乱窜。
直觉告诉他有不妥，再让活力四射的女儿闹下去迟早要出事。
可女儿看上去不冷不累，撸着雪豹尾巴毛的模样鲜活动人，亲情的暖流涌入布鲁斯老爷心头，胸膛一阵滚烫，他不知不觉出了神。
于是……
韦恩父女因非法入境齐刷刷被逮。
布鲁斯老爷茫然、无助、两眼发黑。
他的好女儿还算镇定：“没事爸爸，阿福会来救我们的，等出狱我们就顺路去看你的四个熊猫儿子吧。我的秘书已经办好了领养手续，你想给你的熊猫取名字吗？”
“现在不想看熊猫也没关系，随时都能来，名字随时都能取，我个人觉得迪迪、森森、提提、米米都是好名字，这次一个也不能错过哦。啊，捞我们的人终于来了，我们走吧爸爸，上车后睡一觉，醒来我们就在私人飞机上了，还是说你想再回山里转转？没问题，你想干什么，我都替你安排好！”
布鲁斯老爷：“…………”
贫穷阔佬欲言又止，具体不好说，但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总之，从遇到天降女儿的那一刻算起，他度过了记忆犹新的三天。
充满霸总挥斥方遒的游历过程不加以赘述，他们到底还是去看了韦恩家整整齐齐入户的四个熊猫儿子，这还不算完，绝地求生临时改为豪华旅游团，女儿大喊一声想拜师学艺下次再来嘛，十八岁生日错过就没有下次了！布鲁斯老爷还能说什么，只能就范。
真正的阔佬女儿也没忘记老爹的形象问题，进城之前，她慷慨地掏出黑卡，为流浪汉打扮的十八岁老爸强行承包了整个商场。
镜子里介于青年与男孩之间的年轻人焕然一新，帅气逼人，布鲁斯老爷瞠目结舌，几乎认不出来那是自己——对不起，他只是单纯太久没刮过胡子，没照过镜子了。
说到这里。
布鲁斯老爷印象最深的是，他们最后在韦恩庄园分别之时，阿福送上了替代生日蛋糕的苹果派，女儿故作惊喜地叫出声，转身就把寿星帽扣在了他和阿福头顶。
“我只有一个愿望，希望我的家人都能幸福，无论哪一个！”
女儿大声说出自己的生日心愿，不等他们阻拦，一口气吹熄了蜡烛。
几年没过正经生日的布鲁斯老爷皱眉，从知识储备的犄角旮旯扒拉出一个常识：“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才不会呢。”
端着蛋糕盘子跳到他和阿福中间，女儿左看看右看看，又不经意似的往全家福的方向望一望，忽然莞尔一笑：“我说你们会幸福就一定会，因为我是老板，因为这是你的世界。”
“爸爸，阿福，我的要求不高，要一直想我哦！”
十八岁的女儿走了，和她来时一般神秘且突兀。
她的快乐从一始终，比起会间歇性阴暗的布鲁斯老爷，她才是真正的自信的化身，仿佛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令她忧心。
除了某些人。
布鲁斯老爷怀揣着不变的期待，等一个命中注定的缘分，等一个面容在记忆里始终清晰可辨的女儿，直到成为名副其实的老爷。
他在十八岁的某个濒死睁眼之际，就已经确定他们的长相别说有七八分相似，干脆可以直言毫不相干了。
没关系，女儿的长相多半随母亲。
布鲁斯老爷每年都会雷打不动地抽空离开哥谭，远赴他国看望自己的熊猫儿子们，他的儿子们对此公然翘班行为颇有微词，哦，不是说熊猫，是他先后收养的迪克、杰森、提姆……因为一个基因失窃的意外，达米安也有了。
“我女儿呢？”
蝙蝠侠第17594次问超人：“听到我女儿的声音了吗？看见一个长得不像我的红发女孩了吗？她叫撒拉·韦恩。”
超人第……算了，数不清多少次挠头：“抱歉，B，我真的没发现你女儿的踪迹。呃，说实话，或许你可以把她的外貌特征描述得更准确点？长得不像你的红发女孩实在太多了。”
蝙蝠侠沉默。
蝙蝠侠离开瞭望塔。
蝙蝠侠回到蝙蝠洞，对着当年唯一留下的合照沉思。
“也不是完全不像我。”
“人脸识别有9.21%的相似度，鼻梁像我，下颚弧度像我，嘴角也像我。”
“眼睛像……”
蝙蝠侠：“………………”
——像卢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