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清晨， 七点整。
整晚通明的路灯早已熄灭，广场中央，商城外墙， 街头小巷间，固定在人人抬头可见的高处的荧屏准时亮起。
今日的早间新闻依然正常播出， 永久不变的半身像占据屏幕中央，仿佛也能作为值得对外宣传的独特一景。
“早上好，市民们，大都会电视台为各位进行例行广播。”
作为背景的播报声吐字清晰，带着将同一段话重复成百上千次后的娴熟：“首先为大家播报一个好消息，昨晚，大都会市内依旧没有犯罪事件发生……”
法律规定，普通市民的工作时间为清晨八点整， 电视台工作人员会提前做准备， 在广大市民通勤期间开启全城广播，为悄然过去的夜晚做总结， 重点强调日复一日刷新的零犯罪率保持记录。据知名教授研究证明， 这项举措有利于提升常驻居民的幸福安定感。
为了确保生活在这座城市每个角落的每个人都能听见，播音设备根据现场环境调整过音量， 维修人员也会每日检查设备， 防止某天广播无法正常播放。
这么干的确能让人们安心， 但代价是到了点后， 满城声音闹哄哄， 而且一时半会儿不会消失。
“唔。”
超人半梦半醒，眉头紧皱。
超级听力不知何时放开了，当南半球陷入夜的死寂，位于北半球的城市先后进入白天， 等同于半个世界的噪音纷纷朝他倾轧而来。
来自各地的播报声音色不同，内容略有区别，唯有仿佛统一培训过的语气同出一辙。
“我们……”
“再次……”
“幸福地……”
“迎来了……”
某一刻，嗡嗡人声产生了重叠，终于让他感到了吵。
很吵。
超人紧闭双眼，任凭自己躺在毫无温度传来的平地。
大抵是氪石粉末的后劲儿有点大，他还没有完全清醒，脑子里也是一团乱麻。
现实与遥远的记忆忽然搅合到一起，广播听到他耳里，迷迷糊糊换了一番说辞，连带着一板一眼的语气也变得熟悉……不，陌生了起来。
【……市民们，我怀揣着前所未有的喜悦心情告知各位，正义联盟践行了他们的承诺！】
这么急躁？
【一种全新的制度即将诞生，在重生的世界，安全和平等不再是需要等待、需要祈祷才有可能得到的奢侈品，凌驾于众人的特权与暴力加持的邪恶将不复存在！】
怎么能发出如此激动的声音？
【前正义联盟领袖，现正义领主，超人在新闻发布会上立誓，他将永远坚守他的正义，守护每一个不该被肆意践踏的生命，领主蝙蝠侠、领主神奇女侠、领主火星猎人……这些我们最熟悉的英雄们，逐一在立法协议书上签字，前各国政要，作为弱小普通人的我们，共同见证了这历史性的一幕！】
为什么……
【我们无法预测新世界的未来是否会像如今展望的那般美好，但我——我们都相信超人，相信他的仁慈，相信他的公正，相信他过去为我们付出的努力。】
……
【超人只是在高处找到了自己新的定位，离我们并不遥远，他就是我们抬头可见的……】
【——人间之神！】
“——新的一天！”
尾音高昂，举城庆贺。
“？！”超人惊醒，那点缠绵不肯离去的留念瞬间溃散。
他猛地坐起，单手撑在路面上，茫然地环视一周。
马路中央尾气弥漫，只因为他的存在，来去车流需要别扭地临时拐弯，导致路中央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空档。
超人本该第一时间注意到自己所处的位置很不对劲，可泛空的蓝色瞳孔迟迟无法聚焦，反倒是在他潜意识里变来变去的广播又一次回归正轨：
“感谢伟大的正义领主，是他不辞辛苦肃清反动势力，维护社会秩序，为我们带来了平稳安定的生活。我们何其有幸得到领主的庇护，向领主致敬……”
“大都会今日温度，21度，晴转多云，未来三天北方将有大幅度降温降雨过程，请有申请出行计划的市民留意加衣。”
对领主歌功颂德完，广播全无铺垫地切入天气预报，听众习以为常，并不觉得突兀。
天气预报占不了多长时间，没过多久，早间新闻彻底宣告结束。这时，偌大的城市像被自虚空落下的无形巨手扼住了脖颈，一时哑然无声。
从死寂到再度传出喧哗，中间产生了巨大的空档，比绕行车辆与超人之间的距离还要夸张，却又好似仅有短暂几秒。
呲啦！
一辆车停在超人身旁，司机和乘客下车，依照法令，规规矩矩问候偶遇的正义领主：“领主，向您致敬。”
不等超人回神，他们亦步亦趋回到车上，马达重新启动，小车稍微拐了个弯儿，开走了。
很快，又来了一辆车。
“早上好，领 主。”
第二辆车开走后，来了第三辆。
“感谢您的付出，领主。”
第四辆。
“领主……”
汽车先后停下，车上的人行动完全一致：停车，下车，问候领主，上车离去。
这样的怪异行为也并非广播终止才开始的，不过是超人自己没留意。
没有法令规定，普通市民遇见领主必须礼貌问候，这算是潜移默化的不成文规矩。
来往车流看见超人要停，走在两旁人行道上的行人同样如此。活在和平世界的人们绝不会忽视领主的存在，可等到问候完毕，视线收回，简单的流程便结束了。
他们只需要各自启程，按时完成今日份的工作，在规定时间内回家就行了，不需要也不想知道领主为何会瘫坐在大马路上，疑似在这儿睡了一晚。
说白了，没人在意真正的领主在做什么，即使他做出了不符合领主身份的举动，他们也不在乎。
一片片渺小的齿轮艰难地空转，将整套繁琐的轮组带动，就像忙忙碌碌疲于奔命的工蚁们。
“……”
超人沉默不语，头颅微垂，对此起彼伏的问候置若罔闻。
他不与曾经发誓要守护的民众对视，披风被他自己压在地上，与脏污接触，果真毫无形象可言。
在迦勒底众人面前的超人，跟现在的超人也像是两个人。
中年杰森对他的评价意外地精准：这就是一只纸糊的老虎。
卡尔·艾尔似乎是这座城市、这个世界的主人，又似乎只是一个被这个世界抛弃的残影。
神的身影已经被深刻在凡人的心底，而神像的原型，又有谁还关注呢？
经过足足五次轮回，超人不是蠢货，他怎么可能发现不了自己的世界问题何在。
他的世界弥散着一股燃烧殆尽的死灰。
他意识到了，但他没法解决。
超人不介意坠落在民众面前，短暂地显露出藏在自信下的颓态，理由说了，因为他们够麻木了，他们不在乎。
理论上讲，被迫滞留的平行世界神奇女侠出于刻骨铭心的恨，不会放过他身上的一切异常，但她对他的厌恶更占上风，实在做不到时刻紧盯着他。
尤其是现在，她压根没空多看他一眼，所以也无所谓。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想到迦勒底，一向能解决问题的蝙蝠侠们，以及……某个他深恶痛绝，却偏偏绕不开的名字。
他们竟然被该死的卢瑟网罗了过去，对她听之任之！
身为蝙蝠侠，他们甚至受了卢瑟的蛊惑，拒绝与他合作，还把他……等等？
浑噩的超人回神，蹭地站起，终于发现方圆百里地就他一个傻立的呆头鹅，神奇女侠不在哥谭，现成的两个蝙蝠侠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
“人呢？！”
超人的面部表情难以控制地扭曲，眼神在冷漠震惊暴怒之间连续切换，四舍五入也算冒出了不少神采。
他在爆发边缘勉强卡住理智，往记忆里扒拉一通，扒着扒着越发震撼：不可能记错啊，布鲁斯·韦恩就是一个控制欲无上限的重度疑心病患者，他们怎么敢随意丢下一个可疑的超人不管！
超人：“？”
超人怒吼，瞬间冲入云霄：“卢·瑟！！！”
神奇女侠公然投敌，靠谱蝙蝠集体出了问题，症状如此诡异，那么不用猜了，一定是卢瑟在搞鬼！
虽然卢瑟本人毫无印象，但卡尔·艾尔跟她的仇怨纠缠不断，最早可以追溯到他的第二次循环。
没必要追溯到已成为心病的第一次循环，就从第二次说起。
一个一觉醒来发现自己重返过去，回到了自以为还来得及扭转未来的时间点，大喜过望野心勃勃自信爆棚的——觉得自己就是天命之子，已经开始大展身手的完全体领主超人。
一个比他更野心勃勃，比他更想大展身手，带着一家老小少说十来号人前来郊游的——要不是超人把卢瑟那张脸恨进了自己的氪星基因里，否则根本认不出她是卢瑟的完全体巅峰状态女卢瑟。
他们很巧地在彼此最膨胀的时刻相遇了。
那场惊天地泣鬼神的会面堪称灾难。
是的。
针对双方、某方亲友团、特异点本身的毁天灭地级恐怖灾难。
“…………”
省略超人还是不想追溯的细节。
反正，事情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