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位于地上的房间光线再怎么黯淡, 也不会比深不见底的地下阴暗。
可能之前禁闭室内是开了灯的,只不过囚犯仅剩的那只眼不习惯太明亮的环境,他一点一点爬到墙边的开关前, 挣扎着伸出手,用指尖把开关摁下。
——咔。
还是这个声音。
像残影百无聊赖地拨弄指针, 像Bat前不久还一脸不爽地踩上罗宾殷切送来的椅子,咔咔狂修训练室里被某些格雷森某些陶德弄坏的计时表。
又像某个已然修复的特异点世界,某个深藏不漏的提姆笑着围观幼弟达米安骑在哥谭老大脖子上作威作福,忽然听见轻快的咔哒声,他偏头,看到正匀速摆动的时钟,一颗心便沉溺在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中。
时间在他们身上是温柔的推流,每个提姆都该向前走, 每个家人都应该、也必须获得幸福。
或许从结果而言, 死过但又迎来“新生”的这个提摩西·德雷克也走出来了,至少在新的循环中, 他还好好地活着不是吗?
我说:“放你的氪星狗屁。”
重新来过等于一笔勾销?想得倒美!
虽然怒踹超人的代价是美少女以不华丽的姿势与地面接触, 但是没关系,我以极致优雅的动作爬起来, 趁嵌在墙里的废玻璃刚把自己扯出来, 面无表情又是一脚。
砰轰!
理论上该第一时间跳出来阻止的小蝙蝠堵在门口, 不知道在跟谁对峙, 他口观鼻鼻观心, 只偶尔喊一嗓子:“小心承重墙!”
我说布鲁斯放心我有数,超人什么时候死、哦说错了,墙什么时候该塌我精打细算,保证不多一秒不少一秒。
“有区别吗!反正最后怎么都得塌!”
布鲁斯背对房间大喊, 头不扭身不转,好似在卖力抵抗终于意识到不对的来人往里硬闯,真没想到他跟当了几年普通人的迪克大哥也能五五开。
我隐约猜到了一个可能,可那太没有根据了,所以只是怀疑:他不敢。
纽扣型炸弹极为隐晦地嵌在牙根深处,当事人用牙齿轻轻一压,米粒大小的纽扣就会爆炸。
后来的人只能想象出当时的画面:炸弹的威力并不算强悍,热血率先喷溅向四周,零碎的身体组织披挂在称得上高级奢侈的家具上。火光吞噬掉当事人残缺的血肉,犹如吸饱血液的蔷薇的根茎,蜿蜒扎入墙面,开出一朵巨大的血花。
血花随时间流逝枯萎发黑,仅剩的残躯维持僵硬的坐姿靠在墙角,对面就是代表一丝自由的铁窗,光却照不到他身上。
比这更残忍的画面布鲁斯都见过,反倒是我,从来没亲眼见证过这般景象。
我要把染血的墙拆了,拆之前先要把可怜的提姆哥哥收拾好。据我对他们德雷克的了解,他不畏惧死亡,可负隅顽抗多年,他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怎么可能是放下心结欣然赴死?
这时候我特别特别心疼我哥,还有达菲哥,无他,就因为我知道换做他们处在同样的绝境,也是一个下场。
绝境病毒对死者无用,提姆跟布鲁斯们并列天下第一英俊的脸拼不回来了,好在我另有办法。
把站着呼吸就是错的废玻璃赶开后,我毫不犹豫撕掉制服的披风,耐心地蹲下,将提姆哥哥全身裹住。若非二十多岁的他比我壮了半圈,我其实也不介意现场把制服脱了,将就着换给他。
他抱起来很轻,我用一个臂弯把他托起,发黑的承重墙在下一瞬四分五裂。
可能是用力过猛,呲咔!头顶的天花板同时塌陷。
我完全没有要躲的意思,不急不缓往外走,两眼直视倏然转身的布鲁斯。
“布……你让开,里面有什么,提、首领他怎么了?!”
这个循环的迪克大哥声音万分焦急,却被他严防死守在门外。
布鲁斯的反应很奇怪。
他胸膛瞬息的起伏骗得过别人,唯独骗不过死死盯着他的我。我还是不愿多想,心说算了,暂时就这样,先把要紧事做了。
混凝土块劈头盖脸砸下。
我看着布鲁斯条件反射冲出一步,却又因为某个意外生硬驻足。
“哗啦!”
一只伤痕累累的手臂横伸过来,将险些砸到我的掉落物击碎。
我原本不想给他哪怕半个眼神,跟他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时间。
然而,废玻璃自己从垃圾堆爬出来了。
一身白的他悄无声息有了掉色的迹象,无神的蓝眸停留在我抱起的人表面,稍微有点智商地没有什么抱歉对不起是我的疏忽之类的废话。
“如果德雷克的执念是报仇,杀了我吧,我不会还手。”
他低声说。
无名之火蹿上心头,我强忍再一脚把他踹到天涯海角的冲动,冷笑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发泄怒火干掉他,然后真的跟他同归于尽?魔力要省着点用了,我不会做百害无一利的蠢事。
“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在这个时间我已经察觉到了,我想从布鲁斯的继承者口中,听取他们的意见,我没想到,我——”
废玻璃当着逻辑混乱的复读机,一不留神,他漏出了一句我简直记忆犹新的心里话:
“蝙蝠,这么容易死的吗?”
同一句台词,不同的语境,意义截然不同。
随便他如何迷茫惶恐挣扎,我不关心。
真正让我勉强同意放他一马的是下一句话:
“我不明白他们在想什么,或许,我只明白一点……”
“不管你们信不信,在这次循环的最后,我把德雷克带回了哥谭,就埋葬在布鲁斯身边。”
“…………”
“卡尔·艾尔,你可以滚了。”
我目不转睛走到布鲁斯身前,丢给呆滞的废玻璃无比冷酷的宣言。
废玻璃在后面稍有动静,我还是只送给他一个字:“滚!”
废玻璃哑然半晌,终于在布鲁斯的瞪视下乖乖滚了。
他误打误撞做了一件正确的事,运气真不错。我没了收拾他的心情,但这不代表我乐意他留在视野范围内碍眼。
如若提摩西·德雷克的执念是通往下一道关卡的钥匙,他想要的,难道只是区区一场无足轻重的复仇?
我二话不说,径直把布鲁斯的儿子转交到他手里。
别说我强塞,小蝙蝠的脸很迷茫,身体却很诚实,我还没递他就接了,接完才猛地一僵,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撒拉,我……”
“多抱抱就习惯了。”
我没事人般拍拍他的肩,错身离开充斥着腥臭与铁锈味的房间,魂魄飘离身躯的迪克大哥还在外面等着我。
他在与我对视的刹那灵魂回归,眼神顿变,张口就要发出一连串紧张的质问。
也不看我们多熟了,我有意无意挡住抱着儿子就不会走路的布鲁斯,依照经验,三言两语把迪克大哥哄得晕乎过去,顺便不客气地伸爪,一把抠了他胸前的碍眼警徽,随手扔掉。
“嘀呜嘀呜嘀呜——”
警报在基地内急促回响。
“找到了!是入侵者!通报指挥室,迪克·格雷森已确定反叛!”
“巡逻队集合,消灭入侵者!”
“等等长官,领主……方才下令,随他们自由行动?”
迪克大哥挣扎的弧度随着我并不在乎的杂音而改变,想来也对,我这身板垫脚也挡不住布鲁斯,更别说提姆哥哥睡着后实在太安静了,要是他还好好的,肯定不愿意乖乖被他年轻的爹公主抱。
我用力抱紧迪克大哥,低着头不看他的脸,他隔了半会儿才抬手,颤颤巍巍地,用比我还小一点的力气回抱我。
“我把杰森哥哥叫回来了。”
“嗯,提姆会开心的。”
“等会儿我们就去把卡珊他们带回家,芭芭拉姐姐还上什么班,赶紧通知她往哥谭赶呀。”
“哦、哦,对,没错,这下高兴的可不止提姆了,布鲁斯,达米安,阿福……他们不知道会有多期待这次团圆。”
“迪克大哥,你不问我是谁?”
“这么说起来,好像是该问问啊,平行世界的韦恩家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这么可爱的女孩?”
迪克大哥跟我分开,深沉的目光迎上缓缓转身的布鲁斯,他故意笑得运筹帷幄:“答案就在面前——我猜一定不是你。”
布鲁斯的嘴角微抽:“是我问题就大了,你猜会有多少只蝙蝠冲进来揍你?”
迪克大哥:“什么风水宝地蝙蝠还能长出多只好事啊现在能进来吗!”
蝙蝠侠投以不赞同的目光:“别闹了,夜翼。”
夜翼愣了好半晌。
“哈哈,布鲁斯,哈哈、哈哈……抱歉,布鲁斯!”
说着意义不明的“对不起”,迪克大哥温柔中犹带水雾的双眼慢而又慢地扫过提姆哥哥。
他轻轻摇摇头,握了握他三弟掉在披风下的完好的手掌,随即笑了:
“我们真高兴还能见到你。”
虽然是另一个“你”。他兴许想这么说。
两日后的葬礼如期进行。
能来的人都来了,阴雨连绵的哥谭难得迎来了好天气。
没人搭理的外来者漂浮在远方——远到哥谭与大都会的交界处,仿若懊恼的叹息一般,他握紧拳,呼出一口气,吹散来势汹汹的雷云。
我和相继赶到的家人们分站两侧,目视布鲁斯亲自动手,将没代号先生的安息地掘开。没人跟他抢,这份工作的确只有他能胜任。
在那谁的潜意识里,没代号的尸骨始终安稳地躺在棺木内。
布鲁斯撬开棺盖,隐蔽地扫了一眼棺盖内侧,没有发现现实中的刻字,倒是与自己的同位体隔着生死对上了面。
直到此刻,他的内心尚且激不起波澜,在提姆自杀的房间外稍有失态,其实是因为撒拉暴揍领主超人时不自觉抽走了他的魔力,他不欲被她察觉,干脆让她误会下去。
此外一切如常,他既然也是布鲁斯·韦恩,便要代替同位体担负起“父亲”的责任来:将韦恩庄园里里外外修缮一通,恢复到勉强能与记忆对上的程度;安慰每一个见到他后或痛苦或悲愤的孩子,代入没代号的角度,对他们说出死者的未尽之言……
然后呢,继承了“自己”的记忆的他,该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布鲁斯将重新打理过衣装的提姆放入棺椁,在外包裹他的仍是红罗宾的披风。
撒拉这次甚至都大方了一回,孜孜不倦对着生无可恋的拍立得戳了一晚上,成功收获达菲丢出来的迦勒底众人赠礼若干,除了达米安的刀,她把这些礼物全都转送给了倒霉的平行世界提姆,正好也能和没代号作伴。
像达米安——说的是特异点的这个——那般另起一座坟墓,倒不是不行,可在场的所有人都用玩笑的语气说,让提姆好好休息吧,他不会想跟恶魔崽子做邻居的。
他想回家,他想回到他的父亲的身边。
“好。”
他的家人帮助他如愿以偿。
布鲁斯完成了自己的那一部分,便退到一边,等到最后,才会为提姆洒下浅浅的一抔泥土。
在对自己的身份尚未得出确切的猜测前,布鲁斯就有了“自己也许是个怪物”的认知。
最早是Bat的幕间,苍老的杰森在他的怀抱中死去,老实说,他没觉得伤感,只对这个顽强点燃生命的【儿子】产生了说不出道不明的赞赏。
……比起儿子,定位可能更偏向于战士?
他不敢细想,毫无波动姑且能解释为自己年轻,父爱的萌发为时尚早。
可后来经历了更多,儿子们席卷迦勒底,羁绊很难说迟迟无法到位,拿不熟当借口,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
于是现在又到了提姆。
这个提姆……
是他、第一个、亲手、埋葬、的、儿子。
无论如何,他总该有所触动,不能一点——总不能一丝一毫也没有。
咔!
毫无征兆地,钥匙掉落的声响被幻听成遥遥传来的枪声。
撒拉弯腰去捡钥匙,恰好错过了身旁之人的异样。
布鲁斯的心脏像是被巨力一扯,他几乎是失神地微微侧首,望向沐 浴在曦光之中的韦恩庄园。
“布鲁斯……布鲁斯……”
不年轻了的迪克重重抓住他的肩,叫着他的名字。
“布鲁斯……”
芭芭拉埋首于他的胸前,不住哽咽。
“布鲁斯。”
变得比任何人都沉默的杰森点燃一根烟,叼在嘴里深吸一口,呛得连咳二十次。
终于,他缓过来了,不再是红头罩的男人两只蓝眼完好无损,定定望来的眼里却多出了死气沉沉的东西,在他怀里死去的红头罩也露出过这样的眼神。
“你还有时间。”
“不要像我们一样。”
“葬礼结束了,超人不疯了,不散还要在这儿傻站?算了,我还要跟你小子说点什么……就这个吧。”
“不要给轮胎上锁。”
一次又一次,他还是说了这句话。
流逝的魔力隐隐压制不住灵魂的封印,布鲁斯脑袋剧痛,忽然间想起来了。
他依稀记得,自己也有这么一座冷清孤寂的庄园。
他从庄园内带走了一些东西,但也丢下了更多的东西。
他任由【】孤零零冷冰冰地躺在昔日最安全的蝙蝠洞里。
他始终没有埋葬【】。
布鲁斯试图攥紧衣襟,奈何坚固的胸甲挡住了他颤抖的手,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将五指嵌进掌心。
一股不能理解亦不敢深想的绝望顺着心口蔓延,他没来由产生了一个小小的、好似只是突发奇想的疑问,像是有人轻描淡写一笑,满不在乎地随口问他:
——Hey!Batman,oh sorry,Bruce? It doesn't matter what you call it。
——When you buried your little birds,how did you feel th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