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哪吒记不清第几回哭了, 泪水毫无征兆,落入窗沿的缝隙。
双莲呆了一下,没等她反应那句话的意思, 看见他的眼泪直流, 只好先把熟睡的小哪吒放进被窝, 急急下床,走过去帮他擦眼泪。“三太子,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双莲的袖口洇湿小片布料。哪吒转过头,匆匆用手背抹去眼泪。
他去开门,把外裳脱了披她身上, 拉着双莲的手,就往外走。
哪吒扣紧她的手,嘴上胡说八道:“符元老头儿欺负我, 李靖欺负我, 木吒也欺负我, 玉帝都看不惯我。小蚌精,你若还有点良心, 就把玲珑宝塔偷出来, 好让我杀了李靖报仇雪恨。”
双莲的思路被带偏, 傻乎乎跟着他往外走。她听他所言,以为天庭出了事,涉及这么多神仙。
那哪吒三太子的处境非常危险了。
她担忧,眉头拧得紧紧的:“他们怎么都一起欺负你?可是我修为不够,宝塔威力极大,我不知道要怎么偷出来,为你报仇。”
哪吒:“你这么弱,干甚为我报仇?”
双莲不明所以:“因为三太子说他们欺负你, 要我为你报仇。”
哪吒回头看她:“我说什么你听什么?我叫你别再走了,你的异世不好玩。”
他盯着双莲,她云里雾里,指尖擦干净他脸上湿润的泪痕。他的脸皮生得好看,白里透红,她的指腹轻轻一抹,泪水全沾在了自己的指腹。
双莲说:“哦哦。”
确实不怎么好玩。现代有好有坏 ,她回去了,还得天没亮起来读书,天天考试呢。
哪吒别过脸,发髻有些乱,说的话也是乱七八糟的。“要是你回去了……”
双莲:“我回去了。三太子一个人在这吗?”
不知道这句话戳中了他哪根筋,哪吒错开她的目光,隔了好长一会儿,他闷闷的小声说:“……不要你走。你是我的姻缘,我没爹没娘,就你一个妻子。”
这话一出来,双莲的脸也慢慢的红了。一个人是不好过,她一个人在海底的时候,找不到人说话玩耍,就很难过。
她不是坏蚌精,没想让哪吒难过。她正在想,哪吒低下头,把装满饥饿的眼睛藏进黑暗里,他语气越脆弱,握着她的手越用力:“莲花身无血亲。你要是可怜我,就别走。”
哪吒觉得自己真可怜。好端端活了几千年,斩妖除魔,好不容易坐到了三坛海会大神的位置。结果小蚌精一来,他还得剖开自己的缺陷给她看。
正因为剖开了,莲花身空了,所以他要拿她来填。
太乙真人为他重塑身体时,用了一粒金丹绰住魂魄,梗儿折了百段做骨节,剩下零零碎碎的莲花荷叶做肉身。没说怎么给他添颗心脏。
他没有心脏怎么办?留下她的,来补他的。
算来算去,太乙真人也没有教他尊重和放手。爱就是要用命把她攥在手心,倘若放手,那就是失去。
哪吒认为自己不坏。他不喜欢一个人呆着,不然从战场回来,混天绫一卷,风火轮一收,天地间又他自己孤零零地站着。
双莲看他说得可怜,她不好再说什么伤人的话。拉着哪吒,刚刚走到前院,后面有人“哒哒哒”追出来。
“喂,你跟谁跑了!”小哪吒站在门前,双手叉腰停了一下,随即又光脚跑到他们跟前。
“哪来的畜牲,敢来惹我!”他推了下旁边的人,伸手去拉双莲,“双莲,我不准你跟他回去,你要陪我到冬天!”
他气得脸鼓鼓的,拿起乾坤圈砸向旁边的男人。天黑,他看不清,对方轻巧扣住了他的乾坤圈,小哪吒大惊,他的手指被那人一根一根掰开。
那人推他,推得他跌坐在地。看不清脸的坏人长得高,一身莲花香,高处传来的声音寂寥:“回去找你爹娘。”
小哪吒不大的脑袋转得慢,意识到自己打不过这个大人。他气得牙痒痒,动了杀心,想着先下手为强,混天绫霎时甩向那个男人的死穴。
杀了他。双莲是自己的,要把她带回家。
可是这也没有用,混天绫轻飘飘落在地上,像块废布。
小哪吒气得站起来,去推那个男人。可他刚伸出手,那人扣住他的肩膀,指甲掐得他肉。身疼。
那人比他还不高兴:“听不懂话吗?你去找你的爹娘,去找师父,去陈塘关自己玩。滚回你的家。”
松手,小哪吒一屁股坐了回去,他愤怒得面如火发。转头,又见到双莲不帮他,眼泪在小哪吒眼眶里打转。
他重新站起来,赌气地推了双莲一把,转身朝屋内跑,气愤的声音甩在身后:“我不要你了!你走啊!白眼狼,没良心!反正有的是人要我!”
小小的身影跑进深夜,声音渐渐也没有了。
小哪吒跑向燃着灯的厢房,路过的家将问他那姑娘去哪里了。
小哪吒不答,跑进了房间。
他心道哪还有什么姑娘,今天都没有什么姑娘了。
明天她应该会回来吧?就像月亮掉下去,太阳升起来,她也就回来了。
他的眼泪如水流,身体这才扑进被褥里,一个劲抹眼泪。
哭会儿,他就好了。
毕竟稚童尚幼,不知诸行无常。
小哪吒没有失去过什么,家是他的退路,小蚌精走了就走了。
今天不玩了,小哪吒有点失落,但是慈爱的娘亲在等他,父亲严厉,却是陈塘关总兵,哥哥各自闯了一番天地。
他天生神力,师父说“我徒儿身负天命降世,将有大作为”,给他好多宝贝。
小哪吒擦擦眼泪,他慢吞吞地挪着屁股下床,双手扒着窗口,看见她回头挥挥手,真的跟那个人走了。小哪吒再次抬起肉乎乎的小手,擦擦新涌出来的泪珠,然后把脑袋探出窗外,看天。
今天的云全被风吹散了,天上有星星,挡眼睛的树叶郁郁葱葱,虫豸叫得扰人,日子长得很,他什么都有,什么都不怕走。
***
云楼宫如旧。双莲拿来帕子,为他细细地洗了脸。他的眼睛哭得泛红,坐在低位,抬眼看她的时候可怜得紧。
她忍不住心疼,哪吒抓住了这个空档,身子往她怀里钻。刚抱住心心念念的人,他突然一顿:“你身上什么味道?”
双莲低头嗅嗅:“是小时候的你。那个时候你身上就好香,就是和现在的香味有点不一样。”
哪吒:“他就是个幻象,做不得数。他是肉身做的,有爹有娘,你和他在幻境都做了些什么?为什么要哄他睡觉?”
说着,他的手摸到她的衣袖。双莲扣着他的手腕,她刚带了小哪吒睡觉,现在看见大的屈着长腿长手趴她怀里,心里有些异样。
哪吒委屈:“你明知道的。我出生时能跑会跳,什么好处都没得过,也没有乳母带我。后面死了一回,变成了莲花化身,天生地养,无父无母。”
双莲羞赧:“那你也不能要我的。我又不是你的父母。”
他歪了歪头,配着新扎好的双髻,显得他温顺纯良。
哪吒:“你们那儿,你怎么叫可以的人?”
双莲:“我们叫妈妈。”
哪吒低下头,随即眼睛抬起,瞥着她的反应,含糊其辞:“叫了就可以吗?”
啊呀,双莲吓得魂不附体。怎么可以这样!她手忙脚乱要推开他,“不行,不行,只有我以后生的小孩能这样。”
虽然双莲还没有做好接受孩子的准备。也没有动过相关的心思。
哪吒的脸贴在双莲胸口,听见她的心跳声。“可是我也想和你血脉连着血脉,骨头生出骨肉。”
他没有亲人,却要有一个人和她血脉相连。不公平,他们不才是最亲密的人吗?
他们曾经的亲密,比不过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