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大量记忆冲破封印， 如潮水般涌入意识。
无数碎片式的记忆重叠拼合……顷刻间，将晞明白小鸡仔为何敬游者为母神，自称游者眷属，却又如此惧怕祂。
曾经在不远的几年前，她还伴随于母亲那庞大的、无边无际的存在下，于那恐怖的威压下渺小的生活。
无时无刻， 不被那威压所威胁。
母亲多数时间在沉睡。
而她，与其说是母亲诞生的孩子，不如说她只是母亲睡梦时身体衍生出的一团意识，一个胚胎。
如同柳树的枝丫。
和她一样的胚胎还有很多，数不胜数。她们渺小、微弱，沉睡中的母亲翻个身便能压死她们一片。或是哪天醒了个盹，感觉饥饿，随口吞下她们几个解馋也是可能的。
于是——恐惧。
恐惧如影随形，伴随母亲身体每一次的起伏、每一次翻身，如巨石般重重压在她身上。
但同时， 恐惧之下滋生不甘。
不甘如细流汇聚大河， 直至强烈至极。
她想要逃离。
她准备逃离。
然后她听见了一道虚弱的声音。
来自宇宙遥远的另一端的微弱求救。
——救救我。
——救救我。
——伟大的神啊， 不论是哪一位，不论是谁，请救救我……
虚弱的声音如同溺水的人发出哀鸣， 却穿透虚空，迈过母亲的威压， 被她捕捉。
将晞决定回应这份求救。
她顺着这虚弱的求救声，悄然逃离母亲的身边。偷渡不知哪位半神的祭坛，来到了一个正在被侵蚀的星球。
与那微弱如残烛，却顽强的意识达成合作。
将晞帮这星球驱逐寄生虫，助这个星球恢复自由。
而星球反馈她，用以信仰，供奉她，助她成神。
合作之下，降下秩序与规则。
虫巢被大幅度限制、削弱，地球得到喘息的机会。
直到游者发现了她的踪迹。
彼时的将晞还不是游者的对手。
她能做的，只有沉睡。沉睡在她所寄托的人类的意识中。
江雁蓉，就是她来到地球后所承载她意识的人。
这个人类与她的星球一般顽强。在游者不断的污染下尚能潜伏，最终分裂出一具身体，给予她脑海中沉睡的救世神。
江雁蓉将她从游者的巢xue中送了出去。
人类的身体太过脆弱。
脆弱到无法承载她所有的能力。
记忆中承载了她大部分能量，她只好把大部分能力与记忆一并封锁进意识深处。
即便如此，人类的身躯还是太过脆弱。
好像一碰就碎的陶瓷娃娃，每次使用能力，都像在这具陶瓷娃娃上添一道裂缝。
最终，在恢复记忆的那一刻，脆弱的肉身一时间无法承载，彻底炸毁了。
——
半夜四点。
不知哪条街游荡的野狗的吠声将任枝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她揉着脖子坐起身，窗外漆黑的景色倒映在她眼帘。
心脏像擂鼓般在胸腔里跳动，一下又一下，重得她有些喘不过来气。
好像有什么事即将发生。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突兀响起，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任枝眯了下眼，掀开毯子站了起来。
为了躲赵桓，她搬过不少地方，住过不少老房子。那些老房子几乎都有一个特点——偏僻、幽静，以及没有监控。
这种地方的麻烦之处就是，时不时就有心怀不轨之人来敲她的门。
这种人也是自寻死路。
任枝心里烦躁，阴沉着脸走向门口，拖鞋在地板敲出“哒哒哒”的急促响声。
许海卿的门从内传出轻轻的叩门声。
“没你的事，休息吧。”任枝随意说了一句。
她一把打开大门，拧起的眉心在眼瞳映入某个存在时蓦然一松，转而溢出错愕。
“滋滋——”
“滋滋——”
楼道本就老旧的灯泡不停地闪烁着，忽明忽暗地洒在下方那无法描述其形态的“人”身上。
她的身形瘦长，好像在黑暗深处勾勒出的人形轮廓，边缘模糊，不断散发着黑色的细小颗粒，仿佛随时会溃散。
她就这么沉默地站在门口。
任枝嘴唇动了动：“……”
“嗯……你好。”从黑影后面，一个年轻的少女探出头。
任枝的眼睛倏地睁大，随后眯起。
“进来吧。”她说。
——
客厅的灯在黑影迈进的刹那便开始频闪。
房间内轻轻叩门的许海卿不再发出一丝声音。蹲在沙发边的小九嗷呜一声，趴伏在地，尾巴夹着腿间，四条腿不住颤抖。
“啧。”任枝不耐烦地皱眉。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小殊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轻声回答。
任枝没看她：“没问你。”
“将晞。”任枝声音硬邦邦：“你出去一趟，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小殊莫名感觉到一股压力，空气中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小殊不能理解，尴尬地扣了扣手。
黑影沉默地站在客厅，抬起手，黑雾涌动的掌心探出一根黑色触手，卷着一管药剂。
任枝的目光落在管子上。
她冷笑一声。
“呵。”
任枝没好气地接过药剂，转身往卧室的方向走去。
“成这样了，还记得他呢。”
小殊看了眼一眼不吭声的黑影，好奇心作祟下，默默追上任枝。
然后她看到了——
随着任枝拉开一道门，有个巨大的鱼缸占据她整个视野。
鱼缸占据了房间大部分空间，幽幽水光倒映在她眼里。
那暗色的水中，飘动着一条鱼。
人身鱼尾，漂亮的鱼尾在水中委屈地蜷缩，漂亮的脸贴在玻璃上，一双银白的眼瞳迤逦而冰冷。
“啊……”小殊惊讶地张了张嘴。
任枝冷着脸，朝鱼招了招手。
鱼没反应，敛了下眼睑。
“啧！”任枝再次发出不耐烦的声音。
“麻烦！麻烦！”
她回头，瞥过呆呆站在门口的小殊，“傻样！”
小殊指了指自己：“我？”
任枝挥手，鱼缸里的洛尘一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掐住他的脖子，水花四溅。
小殊默默后t退几步，还是被飞溅出的水淋湿了衣服。
洛尘一眸光凶戾，鱼尾在水中用力拍打，突然跃出水缸，朝任枝扑来。
任枝冷哼一声，不避不闪，捏着管子就往洛尘一嘴里塞。
水花洒了任枝一脸，她湿着头发，挺翘鼻梁往下滴水。
在洛尘一尖锐的利爪刺入自己脖子的前一刻，任枝没好气地说：“将晞给你带回来的，别浪费。”
仿佛听到记忆深处的名字，洛尘一动作一僵，气息渐渐平息下来。
往洛尘一喉咙里倒了一半药水，任枝收回手，冷着脸把鱼推回鱼缸，落上卧室的门。
小殊提着湿哒哒的衣摆，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说吧。”任枝径直走到沙发旁，掀开毛毯坐下，毛毯搭在双膝，瞥一眼还站在原地的黑雾人影。
“发生什么了？”
“她好像没法说话。”小殊主动为将晞回答。
任枝：“她不会说话你会不会？”
小殊：“哦。”
小殊左右看了看，从口袋中掏出一个黄色的、微缩的团子。
“它让我去找将晞的。”
任枝目光扫过把脑袋埋在胸前的小鸡仔，不在意地掠过。
“现在怎么办。”小殊问：“将晞的身体好像坏了。”
“她身体坏了，你再给她一个不就行了。”任枝语气平淡，撸了把瑟瑟发抖的狗头。
“你不是分裂吗？”
“……”
空气刹那间冷凝。
小殊空灵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任枝脸上。
“我不就是你分裂出来的，装什么？”任枝今天的火气格外大。
“倒是轮到你自己把自己分离出来了。”
“她把你也剥离出来了，看来情况不怎么样。”
“将晞，就没猜出来。”小殊慢吞吞地说。
任枝戳着遥控器，按下开关键：“那可不一定。”
电视屏幕亮了一下，随即不断频闪。
任枝：“……”
“将晞，你能不能控制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