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容朝歌摇了摇头,带着浓烈的不可置信:“怎么办呢?”
她的话于其说是求助,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喃喃自语,与知晓既定结局的无望悲伤。
沉香在她昏迷期间,早已按曹太后的吩咐打点好一切,整个人变得越发沉稳可靠起来。
她仔细思索一番,郑重地说:“公主,当务之急是明哲保身。不管京中有什么风雨,您都务必不要出面。”
沉香说完,帮容朝歌撤掉了背后的软枕,让她能够躺下歇息。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营造出容朝歌已睡下的样子,低声嘱咐周围的宫婢:“长公主身子还没有完全康复,太医说了需要静养,这些日子都不见客。”
宫婢应了,复又犹豫片刻,缓声道:“前几日御史中丞家的小姐递来了帖子,说要来探望。奴婢记得长公主与她私交甚笃,也要一并回绝了吗。”
沉香几乎完全没有犹豫:“对外一律说是身体不适就行了。若是厚此薄彼,难免他人生疑。”
宫婢们恭谨地应了。
沉香回到殿中,容朝歌早已坐了起来,脸上是淡淡的疲倦与出神。见她回来,她轻轻扯了扯嘴角,但无论如何也笑不起来。
“公主多日没有吃上像样的食物,一会也不能吃太多膻腥之物,略饮些清淡的粥就行了。”沉香安排着,“时候还早,要不再休息一会?”
容朝歌摇了摇头,她并不觉得饥饿,也睡得够久了。
“御膳房已经备好了糕点,长公主需要用膳吗?”
门外似乎有宫女的声音传来。容朝歌兴致寥寥地摆了摆手,沉香便准备出门婉拒了,谁知还没等她出言拒绝,一个小宫女已经手捧着食盒,像一条鱼一般灵活地钻进来了。
沉香皱了皱眉,正要呵斥,却在看见来人面孔那瞬间惊呆了。
她努力维持神态如常,转身关上殿门,这才一脸震惊地低声开口:“嫣姑娘,您怎么来了,还……这身打扮。”
容朝歌一愣,忙起身,却见那小宫女放下了手中的食盒,三步并作两步朝她跑来,一下子抱住了她。
“朝歌……”司徒嫣声音似乎带着几分哭腔,一瞬间所有的压抑和委屈都在此刻的只言片语中倾泻而出,“你还活着……太好了……”
容朝歌方才虽然也心情不佳,但见司徒嫣竟然扮作宫女混进宫来,只为了见她一面,一时间又惊又喜,又有些后怕,平日里的打趣也都说不出口了:“阿嫣,你怎么来了,还这身打扮。”
司徒嫣自知失态,却还是忍不住扁了扁嘴,恨恨道:“我就知道你见不了我,所以只好自己来了。你……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被……软禁了?”
容朝歌摇了摇头:“我前段时间确实昏迷了,才刚刚醒来。”
她视线落在她身上的宫女装扮,一脸不认同:“你这样实在太莽撞了,万一被人认出来,这罪名可大可小。”
她有心缓解一下这凝重的气氛,于是笑着推了推她:“再说,我这不是好好的。你鼻涕眼泪都要弄我一身了。”
司徒嫣轻哼一声:“你若是不好,我挖个密道也要把你带出去。”
容朝歌笑道:“你要是真敢这么干,你爹得先把你腿打断,再参我几个折子,让我赔你腿。”
司徒嫣闻此话,下意识地笑了一下,而后眼神变得无尽的迷茫:“只是,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找谁了。昔日里玩得好的姐妹现在都生疏了,如今遇到事,我也没个主意。满肚子就剩这一腔孤勇,带着我冲进来,誓死也要弄个清楚。”
她拉着容朝歌,平日里喜笑颜开的面容竟是再也看不出一丝的笑意,只剩下浓浓的悲凉。话未出口,泪先落。
“皇上他,是你的亲皇兄。若是连你都……那我们躲着藏着也逃不过。我又何必像个老鼠一样,终日圈在那见不得光的闺房!”
容朝歌一下子捂住她的嘴,那下意识的动作连她都愣了愣。司徒嫣拽下她的手,声音虽又低了三分,但还是不依不饶:“朝歌,我知道你都知道了。若是连你也管不得,那终有一日大火燎原,谁都逃不过啊——”
不待容朝歌开口,沉香已经提步走上来,低声开口:“嫣姑娘,谨言慎行。公主虽中宫嫡出,但与皇上情分还没有大到那个份上。奴婢知道您也是情难自抑,如今也见到公主了,此地不宜久留,奴婢安排您出宫吧。”
容朝歌没说话,但内心却在极端煎熬。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又不忍让她失望,一时之间竟是不知说些什么好。
司徒嫣突然站了起来,满脸凄凄惶惶。她摇了摇头,慢慢地一步一步往后退。
容朝歌下意识一伸手,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辩驳。司徒嫣向来心直口快,很少见她这样有话难言,只怕是对她失望至极了吧。
一阵难言的失落将她包裹,容朝歌张了张口,还没有发出声音,却见司徒嫣先开口了。
司徒嫣贵为御史中丞嫡女,平日里最喜红衣华裳。珠宝翡翠更是不缺,总是像一只灵巧的花蝴蝶一般飞来飞去,给各处带去欢声笑语。
她垂下眼,平日里张扬又明艳的笑容尽数消失不见。乌黑的发丝仅仅用一根素色发簪简单地挽住,身上更是穿着杂使小丫鬟的粗布衣。明珠蒙尘,整个人都像降了一个色调。
“朝歌,我不怪你的。这些日子我也看清楚了,大家都有难言之隐,只是我总是不忍心,看着……看着……”
她话说了一半,竟是哽咽难语,整个人蹲在地上抽泣起来。容朝歌微微蹙眉,连忙跑到她跟前,捧起她的脸,认真地问:“阿嫣,你说什么?”
司徒嫣哽咽很久,终于将没说出口的那句话说出来了。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素仪她……去死啊!”
容朝歌猛地抬头,却见沉香也瞪大了眼睛,显然对此事一无所知。她方才只以为司徒嫣是希望她恳求皇上不要滥杀无辜,没想到竟然是另有其事。
容朝歌握住她的肩膀,拍了拍她的背,让她稍微缓了缓,才开口问:“齐素仪?她怎么了?”
她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测,自己都听出来了自己话音之中的颤抖。但司徒嫣抖得比她厉害,整个人更是几乎哭成了一个泪人。
“皇上说齐家有谋逆之心,要满门抄斩!马上就要行刑了!”
容朝歌,沉香:“!”
容朝歌眉头紧锁:“什么时候的事,我们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
司徒嫣没想到她不知道,于是也长大了嘴,好半天才发出一声:“啊?”
她三言两语简化了事情经过。大概是齐素仪亲爹,礼部齐韦,又一次提起“祖宗旧制”,不知怎的就触怒了皇上,皇上下令让他回去闭门思过。
她哭道:“但是哪里是闭门思过,御林军都把齐家围了。我爹消息灵通,说他们找到了齐家通敌叛国的罪证,要把他们一家都杀了。”
“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但是不管怎么样……素仪她没有罪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啊!”
她满脸泪痕,拉着容朝歌的手接着说:“你我都很清楚,素仪平日里爱画如痴,性格更是倔强要强,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心思!”
容朝歌头又疼起来了,她勉强站起身缓了缓,拉住沉香:“你去查一查,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只是皇上为了震慑立威。”
她自己也知道,后者的可能性太小。容琦登基以来,若是仅仅只是要立威,怕是齐韦说错话的下一刻,紫宸剑就夹着风取他项上人头了。
只有通敌叛国,谋逆作乱,是他结结实实的逆鳞,是他会不惜废力,也要连根拔起的东西。
沉香大约也想到这一点了,很缓很缓地摇了摇头:“若是真的,也来不及了。若是假的,便正中圈套。”
她坚定的眼神落在容朝歌身上,似乎在提醒她,此刻明哲保身才是最好的办法。
容朝歌闭了闭眼。
司徒嫣也抹了抹眼泪,小声说:“朝歌,对不起,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容朝歌哑然失笑:“你这是什么话。”
司徒嫣说:“你不仅仅是朝歌,你是大昭的佑宁长公主,是大昭中宫的血脉,你和我不一样的。”
她似乎也有些后悔,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容朝歌的处境,便摇了摇头:“我本来以为你知道,便想着……罢了,左右你也久病初愈,不该劳心伤神。我如今冒险进来一遭,也不算枉然。”
她眼中忽然闪现出几点决然:“但是外面都说,蛮夷打过来了。京中刚传来的消息,陈缘她父兄已经披挂出征了。看来消息不假。”
她忽然嘴角牵起一抹讽刺的笑容:“若是真的,我也不差那几天活命的日子。”她抬起头,隔着泪花看着昔日把酒言欢的好友,哽咽片刻才吐露出几个字:“朝歌,但你和我不一样。你……千万珍重。”
容朝歌一拉她的衣袖,眉头紧锁:“阿嫣,此事我再想想办法,你不许做傻事,听见没有!”
司徒嫣微微侧了侧头,扯动了嘴角,冷笑一声:“我当然知道。我的命,不止是我的,关系着我全家,我全族。”
“很久之前父亲耳提面命叮嘱我,可惜我最近才明白。”
她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一个决心:“但是,你让我当作没发生过这事,我是不能的。”
“至少,我也要去看看她,只当是,最后一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