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你都来找我了,我还能让你一个人冒险不成?”
容朝歌话音刚落,沉香悚然一惊,满脸不赞同:“公主!你不帮忙劝一劝嫣姑娘,怎么还添乱!此时就算是太后娘娘出面,也不见得能保住齐家,皇上说不定还会连坐司徒家甚至曹家。二位主子,三思啊!”
容朝歌却淡淡地笑了:“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见两个人疑惑的视线向她投来,容朝歌也没有卖关子:“犹豫只会错过很多重要的事情。虽然有的时候去做了也不会改变什么,但至少后面想起来,我曾为之付出过努力,就不至于让人那么后悔了。”
司徒嫣笑起来:“正是。”
沉香摇了摇头,无情地开口:“现在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你。万一这件事被皇上知道,你就没有以后了。”
容朝歌摸了摸自己耳垂上的珊瑚珠:“而且,我在想,传言倒也未必全是假的。”
司徒嫣忙道:“朝歌?你有想法了?”
容朝歌久病初愈,脸上还带着几分病态的白,但事态紧急,由不得她三思,只好急匆匆披了一件披风,将心中所想一一说道:“如今桓王叛乱,恰逢蛮夷入侵,各地都是动荡不安。而此时,陛下还要分心处理齐家,我想一定不仅仅是说错话的问题。”
“齐家究竟有没有谋逆之心,通敌叛国,我必须要弄清楚。若是有,罪不容诛。若是没有,我一定会把素仪救出来。”
司徒嫣素日来不关心时政,只是摇摇头说道:“礼部尚书齐韦,先帝在时便一直重用他。我怎么也不敢信,这种人会通敌叛国。”
沉香素日里沉稳,此时气得发抖:“长公主殿下,你但凡出现在齐府,引来君上猜忌,你就自身难保!”
容朝歌点点头:“对了,沉香,此事一旦败露,我不能连累你。你一会直接去太后宫中,多待一阵子,就说我已经歇下了。”她一边说,一边故意将被子拱起来,伪造有个人睡在里面的假象。
沉香看她粉饰太平,内心一阵绝望。
可她知道容朝歌已经下定决心,她并没有干涉的意义。
她叹了口气,抬眼望过去。容朝歌垂眸不语,正在思考。耳间的珊瑚珠一晃一晃,明艳如血,更衬得她整个人血气不足,显得有些病怏怏的。
她摇了摇头,正准备说些什么,突然意识到这珊瑚珠耳坠看起来很陌生。
容朝歌日常起居的东西向来是她亲力亲为,点翠金钗无论是下人采买还是皇家赏赐,都是记录在案,她心中都有数。如今容朝歌刚醒,怎么会带上这样一对耳坠?
她下意识抬手,一边说道:“公主,换一个……”她话还没出口,脑海中突然一激灵,就仿佛白日做梦,大梦初醒。
容朝歌歪了歪头,唤道:“沉香?”
沉香拍了拍自己的脸,正为自己的走神而懊恼,她转头看见司徒嫣一脸跃跃欲试,格外兴奋激动的样子,不由得掩面叹息。她不停地嘱咐,又说:“我去查一查齐韦是什么来历。”
司徒嫣插嘴道:“哎呀,齐大人还用查吗?他是先帝伴读,出身名门望族,人人皆知。再说了,现在齐大人已经被‘困’在府上了,还有查的必要吗?”
……
杂草丛生的乡间小路上,一道马车掠过,压出浅浅的车辙印。
“阿嚏——”车上人揉了揉鼻子,目光闪动,忍不住扒开帘子,望向马车夫,催促道,“再快一点。”
马车夫无奈地低声道:“大人,已经是最快了。若是再快,必然会尘土飞扬,引来侧目。”
齐韦暗骂一声,悻悻放下帘子。
马车夫又补充道:“不过大人放心,小人对这些羊肠小道认得熟。若是有人走大道,三个时辰都不见得能追上我们呢。”
齐韦这才放下了心。
马车朴实无华,干净又利落,只有几箱金条和银两,连一个丫鬟小厮都没有。任旁人左思右想,也不会料到此车中,竟然装着一个朝廷的礼部尚书。
那个“被困在府上,自我反省”的齐韦,在人不知鬼不觉的一个时辰,早已从密道中逃之夭夭。
马车夫似乎是无聊,于是开了话匣子:“贵人,您真是有先见之明。现在除了江淮,到处都乱得很呢。”
齐韦拢了拢袖子,叹了一口气:“是啊,京城也不好待。不如早早还乡,颐养天年。”
马车夫一脸赞同道:“天天打仗,朝廷没钱了,全从我们老百姓口袋里面掏,真是造孽。真打不过,还不如早早投降算了。那些贵人一个指令,根本不管咱们百姓的死活。咱们啊,现在穷得都要嚼草根了。”
马车夫也不在意齐韦有没有回答,他似乎就是憋久了,需要一个倾泻口,于是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我听说勤王军就在北边,每个加入的兵都三餐管饱呢!嘿,你别说,我前些日子都动心了。”
齐韦一笑:“那怎么没去?”
马车夫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怕死吗。我要是加入,命就不是自己的了,就握在那群将军手里了。”
“听说宛城的大将军就投降了,跟着他的将士都有福了,不用拿命换个安稳。”马车夫努努嘴,“要是跟着那冯将军,陈将军的,可就不好说了。”
齐韦用鼻子哼出来一口气,不置可否:“你倒是聪明。”
马车夫听见这话,笑得更开心了:“那可不,咱们跟着谁不行?谁能让咱们活得好,咱们就跟着谁。拿咱们的命给他们添一笔忠义,傻子才干呢!”
齐韦倒是无比赞同:“而且,忠义也要给值得的人。整天疑神疑鬼的,忠于他,那就是把自己的命交出去了。”
二人畅聊几句,马车夫自以为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已经讨得了贵人的欢心,于是蠢蠢欲动,忍不住想要再捞一笔:“大人可曾娶妻生子?小人过几天再回来帮大人……”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齐韦冷冰冰打断:“没有。我警告你,出了这段路,咱俩人财两清。你若是还敢打其他的主意,丢了小命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是是是,当然,凭借大人的才华样貌,去江淮随便就能纳几房,又何须担心后继无人。”
车夫忙答应着,却在心里忍不住鄙夷。
……
在齐韦早有预料大祸临头,于是逃之夭夭不知何处时,在御林军把齐家的宅院围得水泄不通,众多丫鬟婆子乱作一团,不知将迎来什么样的命运之时,齐家后院的一角,依旧维持着宁静安然。
老师说过,作画要心静,最忌讳打扰。
齐素仪默念着,深吸一口气,好半天才控制住了手抖。她定了定心神,拿起毛笔沾了沾朱砂制成的颜料中,轻轻在画作上点动。
光秃的枝桠上顿时多了许多娇艳欲滴的红梅。
几个女孩子在雪中互相闲聊着,笑意盈盈,隔着纸卷都能感受到那时的愉快。
齐素仪摇了摇头:“可惜了,我画艺不精,无论画多少次也画不出当时那种状态。”
她缓缓起身。
窗外的喧闹声已经蔓延到这里了,远处隐隐传来脚步声。她珍重地摸了摸那副画作,眼中尽是留恋不舍。
而她脚底下已经堆积了好几个废卷,她逐一展开,仔细地对比,只为找出一些进步之处,再完善一下这副画作。
“哎呦,我的大小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画画呢!”
一个老婆子飞跑过来,怒气冲冲地就要往门里冲,却发现这里的门早已被齐素仪从里面锁住了。除非她能一脚踹掉门,否则绝无可能进去。
那婆子着急地一跺脚,愤愤地咒骂一声:“从小就这么轴。”
她又用力敲了几下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这才转身跑开了。
齐素仪在里面,自然是全都听见了。她握笔的手更抖了,这次就算是再怎么深呼吸,想要静下心来也无济于事了。
“齐家谋反,证据确凿,通通拿下!”
“胆敢反抗的,一律就地格杀,以彰显皇家尊严!”
她好像听见了闷哼声,听见了沉重的落地声,听见了液体流动的声音。
但她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她看起来眼中心中只有手边的一副画。
“你的画,太中规中矩了,虽然没有大错,但是也很难出彩。”
从小她便一门心思扑在绘画上,父亲为她请来良师教导,奈何她天分有限,无论如何也无法取得老师满意。
那是她还小,她睁着懵懂的眼睛问父亲:“爹爹,怎样才能出彩?”
齐韦思索片刻,对她说:“为常人所不为。”
别人不敢做的,别人不能做的,你若是做成了,你便自然而然出彩了。
齐素仪向来多思擅问,于是不假思索地追问:“别人都不做,我去做,那就能彰显出自己的特殊吗?可趋之若鹜的东西,难道会是不好的吗?”
齐韦这回想了很久,连脸都憋红了,愣是被自家小女儿给问住了。他难得地冷了脸,一甩袖子:“多跟你老师学一学好的,别想这奇奇怪怪的,小小年纪误入歧途。”
而今,齐素仪单手轻轻抚摸着画,不禁喃喃自语出声:“误入歧途吗?”
贵为礼部尚书的父亲,知礼守法的第一人,却做出犯上作乱的事。
深夜里,她无意撞破了此事,被那句“窃钩者诛,窃国者侯”震惊地无以复加。自那日起,她就日日夜夜把自己锁在这绘画的小屋中,将外界所有全盘屏蔽,满心只想着当年那句“为常人所不为”。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握不住笔。
静心,静心。
“为常人所不为。”
静心,静心。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静心,静心。
“小小年纪,误入歧途。”
齐素仪猛地全身一抖,抑制不住地一张嘴,一口鲜血喷出来。点点血迹,宛若凋零的梅花落在雪上。
齐素仪用手背抹了抹唇角的血,却突然恍然:“我知道了。”
一直以来,这幅画她只专注于描绘那姐妹几人笑意盈盈,描绘那枝上繁花如霞似锦,描绘那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样子。
但她忘了,盛极必衰。她忘记了纷纷扬扬凋零的花瓣,忘记了姐妹笑容之下掩盖的离别伤感,忘记了……
忘记了,她们当日一别,竟然是齐素仪与她们的最后一面。
齐素仪终于福至心灵,终于抓住了她数十年汲汲营营想要握住的一切,可到了此刻,她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快乐,更没有体悟得道的释然解脱。
只有浓厚的悲伤将她包裹。
“叩叩叩——”
她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闭上了眼睛,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去而复返。而她更是打定主意,再不开门,于是便在心里默数着,这一次来人会停留多久。
“素仪——”
那声音实在太熟悉,每每作画之时总会萦绕在她耳边,以至于她在怀疑自己是否这次也出现了幻听。
“素仪——”
她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尽是讶异。她来不及多想,三两步就蹿出了屋门,打开了一层又一层房闩,却被两个朴素打扮的人惊的说不出话来。
于是她二话没说,谨慎地扫了周围一圈,将来人引入自己的屋内,又再次将闩好门,
“阿嫣,朝歌,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齐素仪紧紧握着手中的帕子,全身都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没想到,竟然此时能再见到昔日的姐妹。
“你们不该来的。”
司徒嫣看起来比她还要激动,一下子抱住了她:“你怎么和朝歌共用一套台词!我们愿意来就来了,哪里有什么该不该的。”
容朝歌则答道:“路上正好遇到了陈缘的马车,似乎是刚送小将军出征回来。还好有她,掩护了我二人一段路,这才顺利混进来了。”
齐素仪这才想起来京城中的几番传言,连忙拉住容朝歌的手:“公主,你没事,太好了。神明保佑。”
容朝歌叹息一声:“你这地方实在难寻,若不是刚才我们跟踪着一个婆子,七拐八拐走进来,怕是现在还找不到呢。”
齐素仪悄悄背过身去,默默抹干了脸上的泪痕,扯起一抹笑容来,介绍道:“这里是我的画室,从来没让旁人进来过。今天你们二位来得巧,就请你们进来吧。”
容朝歌缓缓走进。只见小小的宅院里面竟然别有玄机,轻轻推开一个大门,里面是数不清的名家字画,名贵的颜料和毛笔更是数不胜数,堆满了四面的储柜。
而司徒嫣则是一眼就被正中间的画作所吸引:“素仪!这是那年,记录我们一起赏梅饮酒的画吗?”
齐素仪颔首:“在下不才,多次执笔却没有一个满意的,只好通通进了废纸篓。唯有这张,差强人意。”
司徒嫣指着画中的人,逐一辨认,忍不住笑道:“朝歌你快来看,这个拿着一枝梅花的是你。这个捧着一壶酒的是我。还有那个是汪若水,最靠这边微笑的陈缘。”
容朝歌却最先被那铺陈开的鲜艳红色所吸引了视线,忍不住点头赞道:“素仪此画实在是绝妙,左侧是斗酒吟诗,右侧是红梅绽放,右下角更是点睛之笔,如雾状的红色铺陈,如同一阵风垂落枝头梅花,扑向作画者。生动活泼,又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她说着说着,才意识到有些不寻常。齐素仪拿着手帕掩唇咳嗽了一阵,而后又紧紧将手帕攥在她手心中,像是生怕她发现什么。
“这颜料……”
齐素仪摇了摇头,眉眼带着笑意,像是把连日来的郁结和阴霾一扫而空,打断了她没有说完的话:“当日若水叫我作画,我答应大家画好之后一定请大家来看。如今虽然只有你们二人,也算是不负所托。这副画的存在,也就有意义了。”
她随后忽然退后一步,长长鞠躬作了一礼:“素仪此生,有幸得二位挚友相陪,也算值得。”
司徒嫣就算是再没心没肺,也听出来了此话的诀别之意,不由得又悲又怒:“不行!我和朝歌今日来,就是想带你走。我们冒这么大的风险过来,你敢打退堂鼓……我,我一定毁了你这个画室!”
谁人不知,齐素仪将这画室看得如同她命一般。
而齐素仪却没有再与她反唇相讥,反倒是温和地注视着二人。从眉眼到衣服,一眼一眼,像是用一个画笔,将每一个细节刻画在自己心中。
她叹了口气,终于又露出了笑容:“好啦,谢谢你们来看我。快走吧。”
司徒嫣怒:“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
她转头冲向容朝歌:“你快劝劝她,咱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混进来,那我们什么都不带着就出去,岂不是亏了!”
齐素仪歪了歪头:“嗯,那……那你们带着这副画走吧。”
司徒嫣更怒:“怎么,画比你还值钱?我是冲着你画来的吗?”
齐素仪已经推开了桌子底下的密道,不再与司徒嫣说话,只是坚决而又执拗地向容朝歌说:“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容朝歌注视着她,说道:“我们一路走来,外面已经乱了。不仅仅是齐家,百姓都在传言外族蛮夷打进来了,而齐大人压下了消息,里应外合。素仪,你告诉我,真,还是假?”
齐素仪默然,不答。
容朝歌又问:“你没有错,为什么要把自己和有错的人一起埋葬了?”
齐素仪微微一笑:“错就是错了。”
她突然使劲,将司徒嫣重重一推,她始料不及,一下子跌进去了。只剩下容朝歌与她面面相觑。
容朝歌接过她手中的画卷,睫毛如同鸦羽一般垂落,终于忍不住再次出声问道:“天子诛杀臣民立威,就可以肆无忌惮了吗?”
齐素仪没有直接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语焉不详地回答:“天子,是大昭的天子。”
她露出有些责备的神情:“公主是大昭的公主,又为何还要问我这个傻问题呢?”
容朝歌转身奔入密道的时候,只听见齐素仪轻轻笑了。似乎在回答她的问题,又似乎在告诉迷茫的她,究竟该怎么做。
“叛逆之余,义不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