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皇上最信服的莫过于“天意”。他倾尽金银宝库,所追求的不过是那一点渺渺讯息。
但真正的神明并不会为此动心。祂甚至不会为此分去一眼,只怕会玷污了祂高洁的内心。
大昭国库丰盈,无数百姓和官员在圣意之下也开始信神,无数地方供起袅袅香火,散入寻常百姓家。
不知祂在天上是否会有感知?是否会分去冥冥之中一点微薄的力量,赐福于苍生?
没有人知道,但是他们相信,会的。
飘渺的神明心思不可捉摸。阴差阳错之间,反倒是不太信神的容朝歌得到了神明赐予的慧眼。
神明入她梦,她本以为会像父皇所说那样责罚她没有敬畏之心。但祂只是寻一份祂遗失的东西,连她经历了什么都不甚了解。
她紧张的心情稍缓,又觉得无从辩驳。此事她也奇怪着呢,根本给不出一份合理的解释?祂若是单纯收回神力也就罢了,这本就不是她的东西。若是真因此事迁怒于她,那她可真是冤枉了。
退无可退之时,她忍不住战栗地想,若是神明剥不去这份神力,执意连她的双眼一同剜去怎么办?她若是真失去这双眼睛,就再不能探寻那人世间的风花雪月了,何其可惜!
可祂只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罢了”,就再没有追寻过此事。
她反倒成了世间唯一的神迹。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借此做些什么,也唯独将此事告诉了最信任的母后,反倒是被认作小孩子说胡话,只好作罢。
事到如今,屡次三番遭受陷害,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神明赐给我一双慧眼,让我预料到今日的灾祸,是以早早准备。”
此话一落,周围纷纷露出惊疑不定的神情,有人在敬畏,有人在嘲讽。
“我看这么主是有些疯癫了,怪不得皇上给废了。”
“听说她就是因为不敬神明才被废黜的,怎么可能神明还会赐给她慧眼?真是纯粹胡扯。”
“哈哈,既然你说你有慧眼,你怎么证明?莫非你能看透人心,预知未来?”
“别贫嘴了,怎么可能会有人能做到这事。真要是做成,那就并不是人了,那就是神!我们老百姓都要把你好好地供奉着,怎么可能还让你被废黜了!”
“就是就是,你怎么证明!”
容朝歌丝毫不怵,仅仅微微一笑,吊足了大家胃口。周围押送的侍卫,虽然名义上是押送,但早就给足了好处,因此也不甚尽心,反倒是好奇容朝歌究竟会做些什么。
直到几个叫嚣的人开始等的不耐烦,认定她是胡编乱造拖延时间,容朝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在场诸位我今日都是第一次见,但是我的慧眼可以让我看透你的过去和未来。”
此言纯属胡诌,不过是为了让信神的老百姓更加心悦诚服,所以虚虚实实。紧接着,她话音一转:“但天机不可泄露。”
“不过你们的生辰八字,我都可以一一说清。若是接连几人,分毫未差,你们总该相信了吧。”
最前面的大娘先冷笑一声,眼看就要把菜篮子里的白菜都丢置到容朝歌身上:“呸,装神弄鬼。我看你是故意找了几个托,陪你演戏吧。”
容朝歌对上她的眼睛,不急不徐说出生辰八字的同时,还紧接着道出:“你此番买菜,是为待产的女儿补些营养,对吗?”
“不仅如此,你虽然逢人便说喜欢女孩,但是内心其实一直期盼着能生下一个男孩,延续香火。”
那大娘的眼睛瞪得极大,那一瞬间的恍惚让她心头一颤,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菜篮子弄掉在地上了。她的脸涨得通红,嗫嚅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不相信,容朝歌不仅一一道出,还总是能指出一些从无旁人知晓的事情。
眼看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七嘴八舌人声嘈杂,容朝歌显得颇为倦怠地挥了挥手:“罢了,既然大家还是不信,我也无需多言,天意如此。”
她向着皇宫的方向遥遥一拜,以公主之礼,说:“父皇认定儿臣有罪,儿臣别无话说。还望父皇保重龙体安康,愿我大昭国泰民安。”
随即她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仿佛是毅然决然地奔赴一场死路,犹如飞蛾扑火般虽九死其犹未悔。
“她……她说的都是对的!”
“难道,难道她真的被天神赐予了慧眼?可是,可是我那么诚信叩拜,也从未见过天神显灵啊!”
“废话,你哪里能和公主相提并论。公主不知捐了多少银两修建神窟,亲身参与朝拜大典,更是在深夜里依旧跪在祈福坛上为国祈福,这份诚心必定是感化了天上的神明。”
“我们不能让公主蒙冤!一定是有小人作祟进谗言,想要诬告公主,想要毁我大昭!”
“是啊,公主何其无辜!我听闻公主是因为不敬神明的罪名下狱的,真是太荒唐了。我们必须要替公主讨个公道!否则,你们想想,神明在人间的信徒蒙冤受辱,神明还会再赐福我们吗!”
“神明可能会降罪!我们必须为公主讨公道!”
围观的群众里,早就被皇后安排好煽风点火的人。很多人本就没有主见,一听闻神明降罪便慌了。于是,风往哪边吹,草就往哪边倒。
就在此处乱成一团之时,宫内宫外也是密谋着一场风暴。
“如今万事已成,娘娘只需等待,一切所愿便都会如意了。”
屏风后坐着的女子轻轻点了点头,步摇便晃起来。她浅浅的影子投在屏风上,为静止的屏风添了一丝动态的诡丽。
“你对皇朝的忠心天地可鉴,皇朝定不会亏待了你。”
屏风前的人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答复并不是很满意,他眼神浮动了几下,依旧沉住了气,说道:“娘娘还是尽快召回二皇子,慢则生变,机不可失。”
那女子轻轻一笑,翘了翘戴着护甲的手指,似乎在欣赏上面的珠宝,又似乎在无边幻想着,很快这上面的珠宝就会更多。想着想着,她又笑了一声,才答复:“这是当然。”
“皇上呢?”
那道人笑了:“皇上在玄元阁中窥悟天机。”
“老师的丹药已经制成,皇上服用过后定会容光焕发。”
他话音一转:“至于我们,不日便携金银出使,替皇上寻找绵延福泽,长生不老之法,以助皇上千秋万岁。此去山高路远,不知何日归来,但炼好的丹药也会助皇上龙体安康的。”
他再次强调,就算再笨的人也会听出他的意思。
那女子缓缓起身,似乎终于听到自己一直渴求的,想要的答复,语气也不经意中透露出格外的激动。
“你们对大昭如此尽心,大昭也必不会亏待了你们。待诸位归来,我朝必会封为上宾相礼待。各位高人虽不染世俗铜臭,不问功名,但我泱泱大国自会尽数奉上,以表忠心。”
那人也没有再多说,缓缓施了一平礼,便起身告辞。
袅袅香烟中,屏风后的女子睁开了眼睛。都说水杏似的眸子最是含情动人,而她此时眼中尽是算计,无意识地舔唇更是让她显得贪婪。她拍了拍自己身上浅红色的衣裙,嘴角无意识地流露出一抹笑容。
旁边垂首侍立的婢女见她伸了伸腿,忙走上前来替她按摩,她声音极低,带着浓厚的讨好:“恭喜贤妃娘娘得偿所愿。”
贤妃似乎对这个名号很是不满,但也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有点耀武扬威的意思。
“吾儿消息有了吗?我算着时日,怎么着也该送来信了。”
宫女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最近得到的消息交代了:“听说前几日五殿下在江淮宴请友人,二殿下也去了。江淮风景养人,二殿下说不定是流连忘返了。”
贤妃知道自己孩子是什么德行,恨恨地说:“什么风景,怕是又看上哪户美人了吧。那五皇子心思沉得很,每次设个套他就往里钻。回回都要我替他摆平。”
宫女连忙道:“奴婢听闻二皇子妃已经有了身孕,不日若是能诞下小皇孙,皇上定会更加钟爱。所谓过失不过是瑕不掩瑜。”
贤妃这才舒了一口气:“自然,大事上面,我儿还是有分寸的。”
“至于那处处为难我的皇后和三皇子,”她目露凶光,语气不善,“我一定会把他们狠狠踩在脚下,让他们受尽屈辱而死!”
宫女提醒道:“娘娘,此番成事,还要多亏那道人。娘娘可打点好了?”
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多一个人知道就是多一分危险。指不定哪天猛兽脱缰,反咬一口。
贤妃目光轻薄,冷笑一声:“当然,本宫都交代好了。山高路远,若是不慎葬身于哪里,也是天意难测。”
“那么喜欢金银,就算本宫答谢他们,给他们一场厚葬。”她唇边再次露出诡谲的笑容,“还自诩为天人?愚蠢。”
“愚蠢。”
走出宫门的道士同样发出一声轻蔑的笑,他三拐两拐终于来到一个颇为隐蔽的地点。悄无声息地钻进去后,里面早已有人带着巨大的兜帽在等待。那人整个身子都隐没在阴影中,显得格外阴森。
那“道士”却旁若无人般,把手扣在脸上,一点一点将从脸上撕扯下来一个完整的薄皮来。过程极其诡异,屋内坐着的人却熟视无睹。
“如何?”
面具被完整地撕下来,露出一张颇有异邦人色彩的面孔。高鼻深目,眼瞳的色泽相比于中原人浅了不少,像浸了塞外荒原的日光。
“殿下,你只管静候佳音。”
他哈哈一笑,对面前的人竖起一个大拇指:“中原人常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您这一招实在是高。”
那人微微扬了扬头,露出一截麦色的下巴和脖颈,带着一种凌厉的美感。她语气颇有些傲慢,纠正道:“这叫一石二鸟,一箭双雕。”
她缓缓摘下了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双与他相似的眸子来,眼尾狭长上翘,三分媚态七分野性。
“二皇子,处理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