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当然了。我看那五皇子早就有意算计二皇子,干脆顺水推舟做了个人情,帮他下了点药。"那异族男子操着一口流利的中原话,语气中有些鄙夷,“二皇子比贤妃还蠢,都不需要我挖坑,自己就沉溺在温柔乡里了。”
对面的美人挑了挑眉:“五皇子向来心思深,你没有留下什么马脚吧?”
男子道:“殿下,您尽管放心。属下祖传的换脸秘方,绝对教人看不出端倪来。”
他微微一笑:“多亏殿下心细,我也留了些他的把柄。若真有一天东窗事发,那就是大昭皇族手足相残,与我们乌戎又有何关系呢?”
对面的美人中肯地点点头,眉眼间也染上了一丝喜悦:“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细数道:“大皇子懦弱不堪大用,二皇子已死,而且死状不堪,大昭想必也不会追究原因,只是草草了结。我们故意将边疆的消息假报给三皇子,待他发现为时已晚,父王不费吹灰之力便可铲除他。我们手里还掌握了五皇子的把柄,待时机成熟就昭告天下,到时候他名声臭了,都不需要我们动手,大昭也必不会让一个声名狼藉的人坐到皇位。”
“其他几个皇子尚且年幼,待时机成熟一一铲除就是。”
“如今后宫之中,皇后与贤妃鹬蚌相争,宫外几个皇子手足相残。时局利我。不日我便可与父王里应外合,拿下大昭。”
异族男子似乎想到什么,忽然有些不放心地提醒了一句:“只是此时时局紧张,中原人向来诡计多端。无论何时务必保持小殿下的安危。这样,很快我们乌戎和大昭就会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美人有些骄傲地扬起头:“谢谢你的提醒,我当然不会像贤妃那样自大,到最后连自己的孩子都守不住。”
“从前在乌戎,我就是姐妹里最不受父王宠爱的女儿。如今和亲到大昭,那老皇帝更是打心底里看不起我,也看不起我的孩子。如今我终于能扬眉吐气一番!”
异族男子深深一礼:“恭喜殿下得偿所愿。”
……
“我本以为,这大昭要费些心思才能拿下,没想到竟然如此不堪。”乌戎王骑着高头大马,身穿金兽纹长袍,料子是塞外最名贵的驼绒,边角滚着雪白的羊绒镶边,既防风御寒,又英气逼人。他深棕微卷的长发一半竖起,一半垂落在兽皮大氅上,带着塞外不羁的散漫。
“如今试探多日,大昭依旧没有任何动静。我们只需要等待回音,就可以里应外合,攻破大昭。”旁边的侍从笑了笑,也一样骑着马匹,解下酒壶猛灌一口后接着说,“草原的风会吹到每一处,我们将再也不必挨饿受冻,所有草原的儿女都将记住您的丰功伟业。”
乌戎王也笑了。
很快,他就收到了一直翘首多日的信件。他眉眼间尽是喜色,简单地用胡语快速地念出信件的内容。
“大昭王沉迷拜神炼丹,整日不理朝堂正事。如今朝纲大乱,后宫争斗不休。皇子们为争储位自相残杀,民间百姓人心惶惶,世道早已动荡不安。”
“如今三皇子被假消息蒙骗,过几日便会赶往边境。他手中并无实权兵马,不过空摆架势。父皇只要除去碍事之人,便可一路无阻。”
“就算不便直接动手,只需暗中留下些许痕迹,便可栽赃构陷,扣上谋逆造反的罪名。特此传信,敬问父王安好。”
乌戎王哈哈一笑,将信纸拍在了桌子上。
“我乌戎的儿女,个个矫勇善战。那文弱的中原人说不准连马都不会骑,我们还用怕他吗?弯弯绕绕,妇人心思!大丈夫就真枪真枪大杀一场,赢下来的才是真英雄!”
早就蠢蠢欲动的乌戎终于撕破了脸面,十几万精锐的兵马尽数出动,直逼边境,只待叩开城门,露出狰狞的面孔。
而大门紧闭不开,一如前日。来传话的官员以为只是一次平常地试探,于是渡着方步,准备将腹中冠冕堂皇的理由尽数倾倒出来,就可以逼退兵马。
他刚张开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乌戎王一箭射中心口,大睁着眼睛倒下去了。
所有人都意识到,一场大战避不开了。
而早在几个月前送出的加急信件全部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守城的官员急得头发都白了一半,恨不得自己披挂上阵。却恨自己那拳脚,只怕三两下就被敌军给收拾了,反倒是城门大开让他们钻了空子。
“皇上还没回信吗?”他已经不知是第几次询问,从一开始的急切,到现在的绝望,“哪怕是让咱们退守,好歹有点消息。那乌戎人这般来势汹汹,若是城破,这一池百姓都得遭殃!”
他吩咐着下属:“前几日我让你通知百姓撤离,通知周围的城镇接纳,安排下去了吗?”
那下属苦着个脸:“安排下去了,只是……”
太守急道:“只是什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下属豁出去了,咬牙切齿道:“周围的城都不开!他们说没有接到中央的调令,随意开城门是大罪!”他越说声音越小,语速越快,想要含混地一带而过,却被那太守听了个真真切切,“而且也没有多余的闲钱救助灾民。”
太守又气又恼:“别的也就算了,用没钱来糊弄我,都他妈是放屁!那一个个都富得流油,光是收税就一大笔,还好意思说没钱!大难当前,还想着往自己兜里装钱,等刀砍到他们脖子上了,看他们还要不要钱!”
下属这回却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大人!您有所不知。这几年好多县城都在大修庙宇,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支出。有些官员为了拍马屁,恨不得隔三岔五地就整一处祭神大典,做样子给上面看,这可是劳民伤财的大功夫!”
太守怔了怔,似乎想起什么,眼神中流露出浓重的悲哀:“时不待我!时不待我!”
他闭了闭眼,恍然间想起多年之前的一幕。那明黄的圣殿,那威严又不失慈睦的君王高坐明堂主持着殿试,目露赞许地看着他,并告诉他,今后要为国尽心。
转眼间,二十多年过去,物是人非。曾经圣明的君主如今陷入极端偏执的念头中,甚至不理朝政,唯独将神明视作救赎。科举也早就停了,朝廷里结党营私,只看家族不问才华。
边庭焦灼,地方财政空虚,皇嗣手足相残而迟迟不立太子。
在香火缭绕的玄元阁中,帝王虔诚地接过一丸丹药。无视那怪诞的光泽与口感,一口吞入腹中,发出餍足的叹息声。
“感谢神明的馈赠。”
太守睁开眼睛,缓缓踱步走向旁边。那里的桌台上竖立着一口大刀,看得出来主人很用心爱护,被保养得很好,宛如新的一样。但常年上战场的武器绝对不会有这么新,它更像是一种纪念,更像是一种展示。
太守苍凉地仰天大笑,忽然眼神变得格外坚毅,隆重地握住宝刀:“宝刀未老,今日我与此城共存亡!”
他微微侧身,突然一笑:“你若是怕!就逃吧!跟城里的所有百姓也说,让他们逃吧!”
下属眼中也闪过几丝悲哀:“主上!末将受您提拔之恩,无从相报,唯有誓死追随!”
“今日我与此城共存亡!”
……
乌戎王微微仰着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几分王者的威严和霸气来。
就在前不久,他收到第二封密信。
信上指出中原三皇子的行踪与带兵人数。乌戎王几乎都不需要看所谓行踪,只是看到兵力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大帐之外,无数胡族兵马列阵。他们先用弓弩压制城头为数不多的守军,再命兵士填埋城外的壕沟。万事已成,无数勇士无视生死,推着冲城大车直抵城门,一下一下地叩着。
与此同时,更有无数云梯架起,士兵们持着刀盾攀梯而上,强攻登城。
城墙上再也没有引经据典的书生,只有无数视死如归的战士。
太守振臂一呼:“我大昭的好儿郎们,我与你们同在!”
眼看有人就要爬上来了,太守举刀就刺,狠狠地将那胡人踹下城。鲜血沾上刀,很快滴在地上。那太守定了定心神,咬着牙继续说:“石头运上来了!趁着他们还没爬上来,用石头砸!”
鲜血和战争,早就不可避免。
沉溺于安逸的大昭早就从芯里腐坏了。一旦被人发觉其金玉其外的本质,将那层徒有其表的皮囊也撕扯下去,里面的空洞便会全部暴露在空气中。
那尚且完好的果肉,似乎也只能等待被蚕食的命运。
城破后,胡族一拥而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好在太守疏散及时,大部分百姓早已逃难。
而忠义的人,终于将忠义的鲜血撒在这片土地上。
似乎是见识到边关城破,不少临近城池的县令和郡守纷纷弃城而逃。毫无防备的百姓大祸临头。
鲜血染红了神像的衣角。
凡人常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或许人间的一切对于祂而言只是一粒匆匆滚落的尘埃。繁华也好,混乱也罢,祂只会静默地看着一切匆匆如流水逝去。
“砰——”
神像被来人无礼地一脚踹倒在地,但也只是有了几道浅浅的裂缝。而藏在身后的人则是遭殃了,他们惊恐地大张着嘴,还没来得及呼唤,就断了气。
神像在血泊中侧倒着,悲悯的目光注视着那滴着血的大刀,一点一点离开。
乌戎王在随从的簇拥下,兴趣寥寥地骑着马,注视着一切:“大昭,不过如此。”
就在此时,一支羽箭以势不可挡的力度夹风而来,直冲他面门。乌戎王凭借直觉和敏锐,才堪堪闪开。但他身后的随从就遭殃了。
纵然身穿坚硬的盔甲,他被一箭穿心,栽倒下马。只留下不知所措的马驹,在原地踏着步。
此时,几个胡人也顾不得他的生死了。因为来人气势汹汹,身负一柄长枪,身后更是跟着无数精锐的骑兵,直冲他来。
乌戎王眯了眯眼睛,打量着眼前身高八尺,体型很是健硕的少年。这,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你,就是三皇子?”
他眼神如鹰,用力握住了身侧的武器。
而此人却轻蔑一笑,一手握长枪,一手驱烈马,大声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陈将军陈祥之子,陈戎!特奉皇命,讨伐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