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日本恐怖游戏》 司芜不做法
柊抱着质疑的心情，开始考据起风空的账号。
柊没有玩过《日本恐怖游戏》，她既不是风空的目标用户，也不在乎这款游戏是几个人做的，内部如何分工。要柊来说，制作者想要打造个人账号，那就让她打造好了，反正谁都可以在互联网上分享内容，谁都想要在表面上显得光鲜亮丽。
然而看见对方随便一条动态下，一堆网友极尽吹捧，并且基本要在评论末尾叮嘱老师关心身体，不要劳累，来日方长，柊略带阴暗地想，这个账号自我介绍上没有说自己是病症患者吧，真的要上这么大阵仗吗。
身兼数职因此过劳，但仍然带病高强度运营账号的游戏制作人？倒推出这样的人设，柊只能说什么样的创作者吸引什么样的粉丝，两方看上去都不太聪明的样子呢。或许创作者做的游戏已经筛选掉了正常玩家吧，柊如是点评道。
而抱着先入为主的观点，柊对风空的账号内容更是持续地挑刺，并且计算里面有几个“拼好人”。
这半个多月以来，用户风空每天都有4至5条动态发布，图画内容占了一半以上。柊对着几十条动态琢磨许久，最后不得不承认，绘图部分应该出自一个人的手笔。
除了固定的美术风格以外，图画的故事也很连续，围绕一个鬼怪形象，能在几天内画出坐、卧、攻击、被击倒各个场景。绘者经常在精绘的大图旁边草绘几个小短漫，前一笔阴暗压抑，后一笔就开始画萌物，内容割裂到随性的地步。
那这就算一个人好了。柊继续拆解账号，很快提取出第二个形象。
如果说第一个人的关键词是“画”，与第二个人关联性最强的词就是“书房”。柊在风空发布的图片里看到了大量民俗书籍，摆放在檀木的架子上，偶尔会有洗净的毛笔和砚台入镜，上面带着不久前才使用过的痕迹。
而在此类动态的评论下，网友讨论游戏细节的兴致高涨。哪怕风空只拍了半张纸，都会有人留下大段大段的评论，先是来一段道歉铺垫【很抱歉突然回复您。用我这外行的浅薄知识来插嘴实在是非常惶恐】，然后开始猜测：【我观察到游戏里……莫非就是以这一页的某一段为基础设计的吗？】
以及必不可少的吹捧账号主人的环节：【如果完全是我猜错了、变成了单方面的不懂装懂，那真的是太让人羞愧了……！如果是偏离靶心的瞎分析，请您务必一笑而过无视掉就好，我会一直默默支持您的！】
其实在风空发布画作时，网友们就有很明显的解读意向，但基本上立足于画作上面的细节，谈些人物设计，怪谈演变之类的话题。但大多都浅尝辄止，主要目的似乎是显得有话可说，能够具体地夸赞画师，长文分析并不多。
可一旦进入文本环节，风空这里随手一拍，似乎给粉丝布置了极高的KPI，以至于所有人都开始写小作文，联系游戏剧情进行阅读理解。甚至有人表示自己在现实中使用了游戏里的咒术，感觉自己周身氛围大不一样了，好像轻松明亮了许多。
然而面对这么多用心的评论，风空对此的回应淡淡，至多只是一句“祝贺”，却能收获到无数[流泪]emoji表示感谢。
柊注意到，账号主人很少回复评论区的提问，但也不算完全置之不理。有时她会再发一条动态，内容与上条评论区里网友好奇的话题相同，但绝不会提起相关的事，显得“只是恰好回答了粉丝们的问题”。
好比某一条动态，有人因为照片透露的背景，在评论区好奇起制作者的居所。隔天，风空详细拍摄了好几张环境照，并且直接在照片上绘制怪谈形象。
她发布的三张图片里，檐角的风铃飘出形如人面的烟，假山暗面挤满了影影绰绰的形体，空无一人的书桌下方露出了一只脚，让这次的动态和以往风格一致，毫不突兀。
说她在展示角色设计，确实如此；说她展示自己居所，也能说得通。起码观众能从照片中看到典型的日式建筑，借此推测制作者居住的地区；又能通过环境布置和造景，看出屋主的个人喜好。
更妙的是，无论是烟，黑影还是凭空出现的脚，都与原来的现实环境呼应得很好，现实与游戏出现在同一片空间里，却怪诞得恰到好处。
评论区里，有人惊讶好古典的住宅区，没想到《日本恐怖游戏》的制作者是这种家庭背景，难怪游戏里涉及那么多古籍知识；有人好奇地询问发布者直接在家中绘制鬼怪，不会怕冲撞到吗，还是说绘画者已经提前做好布置了。
而柊则是烦躁地放大这些照片，希望能找到其他人存在的倒影，或者任何一点造假的痕迹。
书房，是风空账号第二个形象的核心元素，但照片里新绘制的脚，却是第一个形象拥有的技能。这两个本应该割裂的形象在照片里交叉了。
画师好好地画画就好了；家境优越的民俗文化爱好者，就好好地分享她的书籍就好了。再扩大点说，如果有人负责文本内容，就好好写她的故事，而不是再让别人随手画成漫画，或者是把文档落在别人的书房里——这些细节为什么在账号里毫不费力地产生了呼应？！
柊将风空的账号从头浏览一遍，并且试图去梳理她的关注、谁关注她。没能从这里找到有关联的信息后，柊不死心，她开始浏览动态的每一条评论，想找到同样发出质疑的人。
好完美的账号啊，完美到了虚假。柊无法理解，为什么其他刷到的人在惊讶之后，就相信了“风空”真的是一个人啊？难道只有她一个人一眼看出风空不对劲吗？
可无数评论告诉柊，是的，这个小圈里全都是不长脑子的家伙。他们真把账号的主人当成了什么特殊的存在，最后进展到只要是风空发表动态，他们就夸赞的地步！
其实粉丝也很不安。面对制作者发布的动态，粉丝早期反应还是表达对游戏的喜欢，以及感谢制作者分享的后续内容，直到后来，他们对制作人的更新频率开始惊讶，甚至莫名其妙开始担忧。
账号里倒是没有“生病”，“身体不好”的字眼，对方几乎不谈论自己的事，所有的账号内容都围绕着作品来，只有在抛出游戏背景设定时，才会发布大段文字。
但一个空旷精致的宅邸，一个画风精致奇诡，更新频率高，似乎没日没夜创作，并且寡言寡语的游戏制作者，二者搭配在一起，很难给人带来什么积极的联想。
柊能看出来制作者倾向于单发动态回答问题，对方的粉丝怎么看不出来。账号主人甚至会在答复动态里额外绘制图画，或者附上一些书籍的标注，和普通一句话回复相比，哪种方式更郑重简直一目了然。
于是风空不说话，她的粉丝代她把话说尽了。而这些长文里出现的关心和询问，常常成为风空下一条动态的主题。
没有人开口问制作组为什么不经常回复评论区，也没有人猜测对方发布动态的原因和规律。这群评论区的粉丝发布着大量冗余的铺垫、致歉、感激，却默契地对彼此真正的互动闭口不提。某种程度上来说，绘制怪谈的风空，也成了一个被人小心翼翼研究的怪谈，只不过画风没那么恐怖罢了。
柊，乃至日本网友第一次见这种人设，反应不过来。要是中国网友在这里，大概率要惊呼一声：我嘞个DE！
不爱说话，但是会被长评召唤，并且留下神秘画作的“小女孩”——真是招不在新，管用就行。
中方这边，DE的人设更加活泼，爱听彩虹屁，听爽了根据对方的要求画OC；而日方这边面对的套路，则更符合日本玩家体质。
账号主人为了和游戏绑定所做出的所有操作，乃至选用“风”和“空”两个汉日同体的字，都勾勒出一个孤寂冷淡，具有丰厚的文化底蕴，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神秘创作者形象。如果她还想叠加一些时髦的人设，“物哀”也不是不能碰瓷。
按照风空账号目前发布的内容来看，她完全可以朝“神道和阴阳道家族子嗣”的设定靠拢，走上一条风格小众的网红赛道。但此人更进一步，全权负责了《日本恐怖游戏》的美术和剧情，并且在事业上给出了漂亮的答卷。显然，风空“游戏制作人”的人设也是很稳的。
最后此账号呈现的效果就是，复古又新潮，保守又前卫，克制又富有表达欲，标签加加加加到厌倦。有些人认为风空虚假得一目了然，但不影响好这口的日本玩家迷得如痴如醉。
每每见到风空发布角色设定，符咒详解，乃至简单的一页书籍，解读大军就要到了，赋魅环节更是必不可少。
二次元圈最高级的赋魅方式，就是将某个烫门角色和作者相绑定，如此一来，角色的高光就是作者的高光，观众对角色的爱，也极容易迁移到作者身上。
只不过在《日本恐怖游戏》里，百合子的成长线鲜明，玩家的代入感也极其强烈，唯一的主角设定不能往创作者身上套。
然而粉丝们就没办法了吗？当然不。要知道游戏里的言灵术，不是百合子一拍脑袋想出来的，而是来源于前辈撰写的古籍。百合子一页页地收集古籍残片、勤加练习，才逐渐掌握这些技能。“被前代言灵术士封印的鬼怪”，也曾出现在游戏剧情里。此人虽未在剧情里露面，但没有她，剧情也不复存在。
谈到这里，玩家们给制作者代入的形象已经一目了然了——百合子素未谋面，但助她良多的老师！
老师留下有关言灵术的只言片语，和风空上传了几张古籍图片，又有什么区别呢？完全一样啊。所以玩家们才在风空发布书籍文字后，大段大段地发布评论，因为他们已经完完全全代入百合子角色，开始向老师上交作业。
许多人坚信，里面的一些神道咒语并非完全捏造，而是真正的阴阳咒术。是的，风空之所以做《日本恐怖游戏》，就是为了教会他们什么！
结果是，玩家们在游戏里获得的成就感越强，对风空“老师”身份的认同感就越高。面对老师，他们怎么会怀疑对方懂得不够多？风空一定在家族中耳濡目染，才了解了这么多知识的。
当有人确定风空动态中出现的古籍古画，有极大可能是真迹时，这群人更是陷入了狂欢。考据者认为，只有他们这种真正懂日本民俗的人，才能看出风空老师照片中恐怖的家族底蕴，而快被忽悠瘸的人，更是感谢起风空老师能做出此游戏，让他们有耐心了解神道知识。
粉丝们爽了，柊却很愤怒。她坚信这是一场造神营销，把画师，真正的民俗文化者，以及故事撰写者的成果剥离出来，最后拼凑起一个虚假的完美人设。
怎么会有人同时做这么多事呢？“风空”甚至看上去毫无经济压力，那就更没有必要把所有任务揽在自己手上，只有与创作无关的工作才愿意下放，就好像生怕别人沾了她一点光辉。
这愤怒使柊下载了《日本恐怖游戏》，带着对风空所有动态的记忆，进入游戏里。她多么希望《日本恐怖游戏》是个烂作呀，这样的话，风空只是个以“游戏制作人”名头为踏板，实际上是为了营销自己，想用网络满足虚荣心的人。
可当柊用了一夜，把《日本恐怖游戏》打通关后，她沉默地关闭游戏，看着逐渐亮起的天发呆。柊为自己因通关游戏产生了成就感而羞耻。好讨厌，为什么游戏也做得那么好？这不显得她的讨厌毫无道理吗？
谁都想在互联网表面显得光鲜亮丽，但有人包装得格外明亮，看起来毫无遗憾。令人宽慰的是，对方并不火；令人不解的是，对方并不火。真是的，能装成这样，总该火的。
这是司芜第一次与玩家，或者网友距离这么近的时刻。更稀奇的是，这些人还是日本网友。
按道理来说，玩家与创作者的交流在哪里都一样。有玩家表达喜欢，讨论游戏剧情，或者交流攻略打法，就已经很不错了，如果没有人骂制作组，更是谢天谢地的好事。司芜自认为还没有出手，不至于被骂，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赚得一点夸奖。
但她没想过关注者把她吹捧得天上有地上无，让人怀疑谁在进行杀猪盘。
风空发布绘画时，网友反应倒还正常，夸赞也没有国内网友求DE时激动。毕竟风空不会给这群人画无偿，也能理解。
真正吓人的反馈，发生在司芜随手一拍古籍，做个知识分子人设的时候。她的营业没有花费五分钟，但愣是有人给她发似乎要写五十分钟的长作文，并且不止一位。
大家大谈特谈司芜完全没想过的概念，临了，这群人还要表示以自己的浅薄，说法一定存在许多疏漏之处，但要给老师看自己的努力和决心，十分感谢老师费心阅读自己的分析云云。
后续这群人又说了一些奇怪的话，具体说了什么，司芜已经选择性略过了，只能说完全夸在了她看不懂的地方。甚至有玩家询问司芜是否真的会阴阳术，能不能上门驱邪，或者又该如何入门——司芜下意识想说“她不卖课”，只可惜别人大概率不懂她的抽象。
还有无数人希望风空开赞助渠道，询问能不能发售设定集和言灵术原声带，或者单纯想给她打钱。司芜计划朝网红赛道发展，这群玩家不知道，但不妨碍他们非常着急。
往抽象点的地方说，他们迫切地希望所有人都来聆听“言灵术士的教诲”——都说了她不卖课！
“我不是在做游戏吗？”司芜困惑地询问系统，“不是做法呀。”
有一群人把游戏中的言灵符咒用到了现实，并且表示效果极佳，简直让司芜无话可说。行吧，她一个中国人，在日本教授阴阳术了，怎么不是对她本土化成功的夸赞呢？
而在司芜雷打不动地营业，玩家们热火朝天地学习中，风空账号终于迎来了走红的时机（再不来司芜就准备买流量了）。诡异的是，来者与游戏圈没有任何关联。
一条有关于《日本恐怖游戏》中的民俗文化解读，带着她的账号，开始在大学教授、文学研究者和古籍爱好者的圈子里被疯狂转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