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日本恐怖游戏》 要装你就好
故事从一个鬼畜视频的小火开始说起。某位VTuber的粉丝为了纪念爱播在《日本恐怖游戏》里的成长,特地剪辑了对方驱鬼的绝叫鬼畜混音,并且在各平台发布。
哪怕主播大部分时间都在鬼哭狼嚎,经过粉丝的剪辑调试,最终的混音竟然还有点可听性。连主播念符咒卡壳的部分,经过倒带重复和叠加鼓点的处理,都能呈现激昂紧凑的音乐效果。
诸如“大人这个咒语真是太难学了”“被自己创造的怪谈打死是不是有什么问题”的抱怨,以及主播逼急之下创造的俳句,更是原封不动地插入混音,放置在两个连续的唱段之间,作为篇章过渡。
鬼畜混音的正文,则采用了非常正经的咒言,整首曲子呈现复杂的唱腔和情绪。具体而言,混音前期全是惨叫的咒言、瞎编的咒言和怪谈对骂的咒言;直到混音中期,主播才逐渐上手,但台词依然念得磕磕巴巴,时不时嘴瓢。
只有流畅的言灵咒语,才配在最后一段里压轴。饱经磋磨的主播,终于能一口气一段长词,真有点神道巫女做法的气场。
在这一部分混音里,粉丝没有再整活,而是为主播调了一段好听的曲调,连视频素材都出自主播直播的高光时刻。混音剪辑里,脱口而出的金色文字展开成首尾相连的锁链,将鬼怪缠绕,消融。最后,战场中只剩一片薄薄的怪谈设定页,轻轻落到百合子手中,回归为她怪谈OC记录本中的一页。
有剧情,有音乐,还有鬼畜,总体来说这是段优质的混音,为主播吸引了不少粉丝,连带着混音文本也收获了一定热度。
大概是“大人这个咒语真的太难学了”说得太过撕心裂肺,剪辑出来的歌词也确实复古绕口,听过的观众大多会留下“这段咒语应该是创作者用心打磨而出的吧”之类的印象。
不过此歌曲都是鬼畜混音了,还要上什么价值呢?和视频画风明显不符啊。因此大部分人主要听个氛围,不会深究主播叽里咕噜都在唱些什么。
但有人在意。在主播嘀咕“熬了个大夜,就因为我不识字,全部都白干”时,位于国学院大学,专攻古代文学与神道教祭祀祝词的副教授,水木,略带惊讶地让学生将视频的进度往前拉。
上一段,则是主播说一句忘两句的吟唱:“坐镇于……(含糊而过),名为……(依旧小声)的神明,会将这些罪秽带走,使其彻底飘散……飘散……飘散(想必这里是不同的三个词)”
而水木轻轻补上:“根之国、底之国。速佐须良比卖。飘散、迷失、归于虚无。”
“很有意思吧老师。”学生,同时也是水木副教授子侄辈的晴子,对自己老师说,“游戏的制作者让玩游戏的人学古籍原句。”
日本有浓厚的解构历史和神明的文化,八百万神明,不管你是什么神,都得给我性转,露肉,长猫耳朵。这种娱乐化一切的氛围,让许多文艺作品对神道文化进行了大幅度的再创作,一切解释权归创作者所有。
往好的一方面来说,审核的宽松让本土神道文化在各类游戏里出现,达成“酷日本(Cool Japan)”文化输出的效果。但另一方面,最后输出的内容和原版到底有多大关联,那就全看创作者下手狠不狠了。
正是因为国民习惯了在作品里消解严肃,看到有人往游戏咒语里塞《大祓词》原文,一点不在乎长难句对玩家的考验,水木才会那么惊讶。
她的经历告诉她,高雅的必然是小众的。特别是神道学的知识,获取途径往往是伏案苦读,在档案库里躬身查找文献。一旦这些文化在世俗流行,必然要大肆粉饰,谈些神鬼人之间的爱恨纠葛,如此才能让人听进耳朵里。
“是原句。”水木重复晴子的话,又问,“这个游戏的玩法,就是用古籍原句击败敌人吗?”
晴子点头:“主角百合子是个言灵术士,她的所有攻击通过语言展开。咒语学得越多,玩家就越强大。”她继续点击播放视频,让老师看主播最后的高光时刻。
与前期狼狈仓皇完全不同,此刻主播气定声沉,无论是短句敕令,还是长句祝词,都念得流畅笃定,在三个怪兽的围堵下都显得游刃有余。显而易见,她已经在游戏的训练下,成为正经的“言灵术士”了。
“真好。”水木说,“真好。”
水木特地花了一点时间,看完了主播的实况,见证了一个与神道毫无渊源的人,如何初步掌握该领域的典故用语。她甚至查找到游戏制作人的账号,看完了对方的符咒释义和书籍分享。
最让水木惊讶的是,制作人账号里常常出镜一些年代久远的古籍,这些书即便是抄录本,也有不菲的研究价值。而她的粉丝,或许并不知道这些文字的含金量,却依然愿意花大力气去理解制作人的视角。游戏里的教学竟然延续到了现实里。
此刻,水木对于制作人的身份再无疑虑,她和其他人产生了一样的想法:对方稳定地更新动态,必然不是想成为网红。
最起码,没有网红会持续上传那些深奥的著作,就像她在游戏里坚持使用古文一样。她明明可以后期创作,引入更加简单有气势,便于传播的话。创作人坚持用原文,于是玩家们随她一起用原文。
神话重构固然有创意,但敢于坚持初代的理论,并且把故事讲得不无聊,更让他们这些研究古籍的文化工作者欣喜。水木先是私信风空,克制地表达了喜悦和支持,询问是否能够在后续展开更深入的交流。
发送完信息,水木借着内心翻涌的情绪,在某一内部期刊交流板块上,写下了来自“文人的安利”:
【各位同僚,近来安好。
冒昧在这样一个探讨严肃学术的场合,向诸位提及一款商业发售的电子游戏。我深知,对现代流行文化中那些滥用,甚至亵渎神道教符号的娱乐产物,在座的许多同仁向来持保留态度。我本人亦然。
在当今的文化消费语境下,古典文学往往面临着被稀释的命运。为了迎合大众,创作者们习惯将生涩的祝词翻译成白话,或将其简化为毫无底蕴的符咒。所有创作者因此相信,原典必不能流传,流传的必不会是原典。越娱乐,才越容易留存下去。
然而,在一款玩法为“用咒语祓除鬼怪”的游戏中,我看到了制作者对典籍的考据之意,敬畏之心。
在游戏中,玩家必须精准无误地念诵原典才能封印怪谈。言灵的重量,借由《大祓词》等神道教典籍的原文展示,成为决定玩家生死的唯一准则。通关的玩家,必然要对游戏里涉及的祝词烂熟于心,运用自如,祝词的任何缺失、改动,都无法带给玩家真正的力量。
于是我看到,玩家因为屏幕上未加注音的原文而感到舌头打结、呼吸急促,他们所感同身受的,正是那群对天祈祷的古代先民,唯恐念错一个音节便会招致灾厄的巨大恐惧。
游戏交互的压迫感,成功将“敬畏”二字,重新注入了这些早已被现代社会祛魅的古老字符之中。如果玩家无法驾驭这些古文,就无法战胜敌人,摆脱厄难。
这让我不由得感受到一种隐喻,当我们遗忘了祖先的语言,当我们无法正确呼唤神明的名字,何谈借助祖先使用过的力量,战胜祖先打败过的敌人。只有毫不偏移的传承,才能抓到先人面对天地鬼神时,心里那一瞬的触动。
在这个传统文化被不断解构的时代,能看到这样一部捍卫原典尊严的数字艺术品,我已十分欣慰。制作者在账号上对典籍持续的分享,也让我看见诸多深刻文化传承的另一种方式。
游戏名为《日本恐怖游戏》,毫无伪饰,尤为质朴,等待诸位一试。关于此名,制作者的思路或许始终如一,原典不必矫饰,游戏亦然。倘若诸位因为我的分享,对游戏产生了一点兴趣,乃我之幸,也是游戏之幸。
以上。
水木敬上。】
命运悲惨的齿轮从此刻开启转动。司芜做了文化人的事,得了文化人的称赞,文化人看了又看,只觉得好。当司芜查收水木副教授给她的私信时,关于《日本恐怖游戏》的安利帖,已经在人家社区里转了又转,甚至有文化人让自己的学生上阵尝试游戏了。
这位学生也很有互联网头脑,不仅开了直播,还打出国学院大学在读研究生的噱头。什么意思呢?她来玩游戏可不是玩,她是来解读、考据,和另一个文人灵魂碰撞的!
而游戏玩家,乃至风空的粉丝,更是万分惊喜。怎么,这下我们玩游戏的不是死宅了?嗐,我早就知道《日本恐怖游戏》有点东西,难怪我背咒语背得死去活来。
这下搞明白了,我们受的苦,是学习的苦,掌握知识的苦,我们获得的成就也是掌握知识的成就!
立马有人在弹幕区自顾自表示:【我早就说风空老师是天才,连顶级学府的教授都证实了我的品位。我玩的不是区区游戏,同样在和制作者产生灵魂碰撞】
“神道最初来源于人对自然的敬畏。”不知道评论区已经开始赢了,在播研究生正解释游戏文本,“而民俗怪谈,则是人对社会的解释。”
弹幕区快速跟上:【就是这个!这位主播的解读跟我完全一致啊。和海外那种只会逃离丧尸的恐慌恐怖游戏不同,日本恐怖游戏的根底是有着社会学背景的。能用游戏这种媒介将其完美表现出来,风空老师的文化解读能力实在太高了】
“……自然带来了灾难,我们就安抚它。而社会带来了灾难,我们就躲避它。”瞥到评论时,主播微微卡壳,好在马上就接上了原先的思路:
“传统怪谈中的主角,往往是社会的受害者,只能在恐惧中逃避。但百合子不同。她因自身的执念而用言灵创造了怪谈,最终又穿上狩衣,以更强大的祝词将其收服、驱使。故事里没有他人,没有神鬼,百合子是绝对的中心。这种设定在各类文学作品里都是极其少见的。”
弹幕接着上价值:【起鸡皮疙瘩了……至今为止我们面对社会的不合理,只能选择逃避和忍耐,但百合子却亲自将其创造出来,并加以支配!她不是那种单纯的受害者主角,而是反抗宿命的全新概念的主人公!
一个人能写出这种文学性剧本,风空老师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我哭了[哭泣][哭泣]】
主播声音一顿,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哪来的无脑狂热粉,总感觉会说出不得了的发言。但话已在喉头,不得不说了。
于是她作出总结:“带来灾难的是鬼,解决灾难的是神。从这点来讲,神和鬼在同一个角色上体现,造业者和救赎者对立统一,主角既是因,又是果,设定已经圆满了。”
不止如此。一个强大的、活到最后的唯一主角,不仅表明了她得到制作者的偏爱,还让故事后续充满遐想。百合子成了阴阳术大家,那她接下来是不是要去解决日本各地的其他都市传说?除了言灵术,其他种类的术法是不是该出现了?
游戏的后日谈很简短,只草草说明了百合子的最终职业,也难怪那么多玩家对游戏念念不忘,希望制作者给出续作。
此研究生的解读切片掀起了不小的讨论度。事到如今,文人的学生来了,文人到来还会远吗?其他对《日本恐怖游戏》的分析也连忙赶上,多角度全方面考据《游戏》里的文人匠心。
讨论言灵来源的有之,讨论角色原型的有之。还有人研究《游戏》里出现的古音古字,扒一些圈外人研究八百年都看不出的细节,以此佐证《游戏》的深度。相应的,制作者风空的形象,也不断朝着“恐怖如斯”的方向发展。
如果说此时还算小打小闹,在风空把古籍寄送给私信她的学者时,事件的性质陡然发生改变。特别是当书籍被鉴定为古籍真品后,游戏圈的人不知道作何反应,但文化圈的学者纷纷坐不住了。
真品!说句难听的话,《日本恐怖游戏》的收益不一定能买下她送出去的书!
第一个收到书籍的学者是水木副教授。她私信风空时提到了一些古书,本意是为了交流,无奈账号主人没有交流的想法。
司芜也不能像应付粉丝一样,发一点相关动态和画作,这就有些答非所问了。人家似乎是正正经经的文化人,还是日本文化人,找她一个中国人讨论日本文化——可这也太奇怪了!
在构思《日本恐怖游戏》赛道时,司芜想过朝艺术性的评价靠拢,但绝无让文人为她背书之意。一来,她不认为自己能成功碰瓷,二来,她为彼此感到尴尬。
司芜作批评发言:民众跟风就算了,学术圈还是要守住的。“日本神道和民俗学学者”这一头衔,司芜不太想要,她估摸着对方如果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会愿意授予她。
但真有人非要授予她头衔,不仅大张旗鼓向同圈层宣告风空的存在,还私信朝她“讨教”——担不起,司芜表示送你一些书,文化人你们且自己琢磨吧。
从DE的出现就能看出,司芜心情好的时候是很大方的。如果DE的马甲没被扒下来,没准冬季时候,绘圈又将迎来热心优质小画家一位。不过也没关系,镜像版风空出现了,虽然风空的马甲也要掉,但是现在多多发光发热,也算是为爆雷积蓄力量。
而水木,尽管在私信时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但从没想过会收到这样一份礼物。快递员联系她,说她有一份包裹需要签收。哪怕水木收过不少贵重的礼物,在打开精细的包装盒,看见包裹里面内容时,她依然感到无比惊愕。
包装盒里放着一本略微泛黄,但保存得很完好的古书。水木记得它,她私信风空时提到了这本书。那个时候,水木只从风空动态里看见了书籍的内页,直到此刻才见识到书本的真容。
水木从未想过今天的场景。因为当初她发送私信后,风空做了一件在日本人眼中分外失礼的事——已读不回。即便水木对于风空多有称赞,在那一刻,她的心理活动都有些微妙。
其实从风空推特可怕的互动率来看,给她发私信的人恐怕只多不少。然而一来,水木自认为已经具备一定社会地位,与其他网友不同;二来,水木对于《日本恐怖游戏》的宣传,经过几天发酵后,竟然产生了不小的热度。她的行为有益于风空,风空总该有所回应。
于是在接下来几天,水木对游戏的态度也冷了一些,连带着学生晴子都不敢多提这款游戏。水木以为这件事再也不会有后续,直到今天之前,她都从没想过,风空不言不语,却直接把话题中最珍贵的东西寄送给自己,此刻就在她的眼前,她的手里。
水木瞳孔颤动起来。她仔细查找,确认风空没有留下任何一封信件,乃至于一句言语。但不需要了,所有要说的都在书里。
没有任何信件,直接托付物品的举动,这在日本禅宗和剑道里叫作“无言之教”,是一种极其沉重的传承。水木和风空之间不至于此,但她依然感念其中的情谊,甚至担心自己有没有资格承担对方信任。
风空一定是个很在乎“语言”的人。她的主角使用“言灵”攻击敌人,而她本人更倾向于展示物品,对语言的运用很谨慎,其中一定有所关联。水木想,她大概读懂了风空。
无独有偶,都不白来。在水木读懂风空后,其他私信风空的学者,也陆陆续续读懂了风空,并且这一消息在圈内隐秘传播起来。
没有人大张旗鼓地表示“有人托付我以书”,但总有人在煎茶暖灯旁,拍摄一张书籍的照片。连发布图片的时候,都要配一些语焉不详的描述,表示什么“无言之教”,“士为知己”。
而私下里,这些人经常互相感慨“风空真是一个古怪又纯粹的人”。此人喜欢已读不回,再也不是什么失礼的事,又或者说,越是文人,她的每一个字就应该越郑重——显然,世界所有人都读懂了风空!
日本学术界,学者之间互赠书籍、手稿、资料,有一个绝对正当的名义,叫作“资料提供”。而风空,和他人经过了那么多次学术交流,虽然在世俗上的身份是游戏制作人,但已经没人质疑她作为学者的资格。
游戏圈认为她是学者,算不上什么值得称道的事,学术圈认为她是学者,事件的性质则大为不同。用娱乐圈的话来说,风空可以收拾收拾,准备升咖了!
于是乎,在平平无奇十二月,媒体一拥而上,把“游戏超新星”,乃至“日本游戏界的文人”这些称号,一股脑戴在她的头上。无数媒体想要预约采访她,无数媒体碰壁。但是没有关系,他们直接在报道上表示自己已经进行了独家采访,甚至对话了风空的同事。
有了知情人士的爆料,日媒大手一挥,写出《独家!隐世天才“风空”的真面目:前同事揭秘其病态的考据癖!》,煞有介事地捏造悲惨童年、孤僻性格和内心独白,顿时收获了不小热度。
要是实在编不出来采访,还能转向研究风空拒绝采访的行为:《拒绝一切媒体的理由?风空留下的“文本暗号”彻底解析!》《精神科名医断言:创造出<日本恐怖游戏>的脑髓,潜藏着大和民族的集体创伤!》
如此的吹捧,终于重现了简中互联网孝子狂写小作文的盛况。有抒情类“她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现代游戏制作人”,控诉类“你冷漠得像一块长满青苔的空白之地,风吹向这里,只有回声”,心疼类“她到底是在现实的哪个深渊里,独自一人凝视着这些被现代社会遗弃的咒语”。
还有人本来是夸赞游戏主角百合子的,往往话题一转,落到了制作人头上,说些“我越是了解百合子,就越是心疼躲在屏幕背后的风空老师”的话。
总之,不一定所有人都知道游戏制作人风空,可只要刷到一次对方的消息,则有大概率误入游戏玩家小作文,看着大家对“孤高的艺术家”文兴大发,把解读古籍的劲头用在解读制作人身上。
而司芜,无意占用公共太多时间,于是快刀斩乱麻,在大家狂欢的时候出面表示:这里是风空,中国人,做游戏是为了赚些外汇。被认为是日本人,对她来说是一件让人困扰的事。
——困扰的事?
简中玩家对这个爆雷方式十分不满,觉得下手太轻,没有扇自己的一半力度。然而日媒在此刻,面对“被认为是日本人十分困扰”这一表述,是真正的呆若木鸡,集体死寂。互联网在此刻静止,所有人恨不得消融在空气中。
没有人询问她是不是发错了,被盗号了,或者提醒她十二月份不过愚人节。曾经为风空赋魅、背书的那拨人,集体装死,连夜删帖。所有与游戏相关的讨论都被删除得一干二净,风空的关注量也陡然下降。
他们信!他们完全信!又或者说,他们无法承受不信的代价。
与其花时间询问,得到二次确定消息时再删帖,还不如此刻清理得干干净净,并且乞求没有任何人存档。更好笑的是,风空基本不会回复消息,哪里会给出二次确定。
不,风空还是会回复的。了解她发布动态规律的人反应过来,如果许多人询问风空国籍问题,没准她会用新的动态隔空回答——可没人想在风空的动态中看到五星红旗!
——风空,你不是日国人?你是中国人!删完动态的学术圈终于反应过来了,文化界的媒体也反应过来了。这两部分人,与风空牵扯最深,也是对她赋魅最多。所有人都相信她清冷,孤寂,不善言辞。谁能想到,对方很可能只是不善日本语!
不,不一定。这群人继续左右脑互搏:《日本恐怖游戏》才不会是中国人做出来的游戏。它运用了许多典籍原文,并且剧情里有强烈的和风民俗色彩。除了本土民众,谁还有能力、有意愿,在日本背景下讲述一个极具日本风味的故事?
难道要他们承认,一个中国人,或者中国的团队,有耐心钻研日本文化,并且做出一个启蒙日本民众神道学入门的游戏?哈哈,一直以来,他们眼睁睁看着中国人教授日本人,什么是日本文化啊!
挽尊,马上挽尊,不顾一切地挽尊。有人急中生智,立刻创造出了一套话术:作者已死,创作者的国籍并不能否定作品的文本价值!风空对日本文化有如此深刻的理解,这显然是文化输出的逆向胜利。我们不应拘泥于作者的出身,而应反思为何本土做不出这种神作!
可围堵他们的网友并不买账,反而冷笑。你所谓的文化输出,就是承认中国人对日本文化的解读权?你看看你们自己输出的是什么文化,别人输入的是什么文化?日本神道正统在她那里!
关于这点,学术圈感到无比冤枉。热衷于二创日本历史的是其他创作者,学术圈才是最强调原教旨,遵旨古籍存档的人。要不然,他们不会对风空的存在感到惊喜和欣慰。结果到头来,人家果然不是本地人。
学术圈非常尴尬,立刻陷入自查,游戏媒体和八卦周刊才不会在意这等“耻辱”,反而紧盯着接下来的流量。他们是这一新闻最大的扩散者和推动者,恨不得用大喇叭宣告全世界:
《全日本都被骗了!<日本恐怖游戏>背后的真相:中国开发者风空的文化降维打击与外汇收割计划!》——连“文化降维打击”这种词他们都敢用啊!
如果说学术圈感到羞耻,媒体为此沸腾,而玩家,所有因为游戏而了解到风空,或者因为风空才接触游戏的玩家,第一瞬间的反应是“我不相信”。
不是啊,风空老师不是那样的人。像风空老师那种会给水木副教授无言赠送古书的人,怎么可能使用“赚外汇”这种下流的词汇,绝对是账号被盗了!
连盗账号的理由都找了出来——肯定是中国黑客集团的攻击!于是有人表示,去举报让推特官方处理一下吧。老师现在说不定正在哪里哭泣呢……
这群人强颜欢笑,苦苦等待风空下一次说话时期,但更多的人仅在等待五分钟,就彻底明白了账号主人的态度。没有让子弹飞一会的时机了,再等下去,他们指不定还得被开多少枪。
就按照风空过往行动的风格来判,她不说话,就是把一切都说了。这时候,风空过往发布的书籍,都成了卖弄;对评论区的回应,更是恶鬼布局的陷阱。她什么都不说,却将众人的思路引导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而他们呢,认贼为母,把敌人当救世主,现在想起来,恨不得当场切腹自尽,以证清白——不,要切,也是切风空的腹!玩家立刻拔刀,冲向风空的推特,准备和“等等党”大战三百回合时,风空再次发布动态。
新的动态和往常没有什么不一样。依旧是书房,翻到某一页的书籍,以及标注过的符咒释义。在放下惊天大炸弹后,风空竟然再次岁月静好了起来!
——见人!玩家们怕是再也忘不掉,自己曾经拥护一个“孤高的艺术家”“日本游戏界的文人”,并且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称号变成“中国欺诈界的恶鬼”。他们出离地愤怒了,这愤怒使得他们已经放弃理智,胡言乱语。
上纲上线者来:【绝对是最恶劣的文化挪用!竟然把日本神圣的祝词和神道教仪式,仅仅当成赚取外汇的筹码,没有一个人会原谅你!你根本缺乏作为创作者的伦理观!】
诅咒全世界者来:【那些感恩戴德写长文考据的学者和网红们,现在还有呼吸吗?www把外国人随便拼凑的设定当成“日本人的灵魂”来崇拜,说保守点,这简直是日本的国耻吧。全员切腹谢罪去吧】
阴谋论者来:【中国人怎么可能对《古事记》有那么深的理解。这背后肯定有日本右翼团体或者邪教组织牵扯其中……】
以及佩服此人的心理素质:【明明此人在大炎上(被网友疯狂攻击),却完全无动于衷,还在继续上传家藏书籍,这比恐怖游戏正篇还要恐怖啊】
在乌泱泱一堆对创作者的谩骂中,还有人玩起了冷幽默:【作者在现实里把日本人做成了怪谈】
当年大家研究风空,想探查此人的奥妙,觉得对方必然有与常人大为不同的地方。现在一看,所有人白研究了,反倒让风空研究了许久日本民众,并且对他们造成了惨痛一击。
还有人恨她公布了这一消息——要装你就好好装,享受日本民众的吹捧不好吗?为什么突然自爆,还说些“被认为是日本人很困扰”的话?之前不困扰,现在就困扰了?难道你一切的埋伏,都是为了今天!
细思极恐后,躺平党姗姗来迟。他们不将自己放入任何集体中,视角无比抽离,并且个人感觉至上。国家如何呢?人类又如何呢?反正游戏又不是不能玩,还是很好的游戏啊。至于风空做的事情:【中计了,好痛好痛,但是自己上当了,也没办法的事吧】
继续延续怪谈论:【游戏里百合子操纵怪谈,现实里中国人操纵日本阿宅,游戏与现实的呼应太完美了,不过有人敢给这个游戏颁奖吗[捂嘴笑][捂嘴笑]】
以及什么都不在乎地舔起来:【所有人加起来都敌不过一个中国人吗?真是让人兴奋得受不了。老师还有继续赚外汇的打算吗?为了赚钱多多做游戏吧】
好呀,我们在这洗刷耻辱中,你倒在这舔起中国人来了?不要以为我们都去打风空了,就来不及打你!于是一部分人分流,狠狠落下巴掌,势必要让自己的同胞站起来,或者直接打死他们!
只能说悲苦的玩家是一样的悲苦,总是要多线作战。然而打字途中,有人突然恍惚起来——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呢?
明明前一刻,自己还在快乐地刷手机,觉得那些在评论区里对骂的网友,真是不理智极了。怎么一转眼,自己就卷入战场了呢?
整起事件的源头,以及最莫名其妙的事,就是风空自爆国籍,还发表些困扰言论。只要不爆,金钱,名气,都会落到她手里。她为什么要和钱过不去?
哪怕她不缺钱,可日本学术圈的一些人脉,以及网友的追随和支持,也不是那么容易获取的东西,她为什么要和名利过不去?难道正如她所言,她自爆就是受不了自己被当成日本人吗?
真好笑,风空也会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吗?自认为找到真相的玩家,此刻又失望,又气愤,甚至产生了一股恨意:那就好好看看同样被羞辱,并且恨到咬牙切齿的我们!
正当玩家们准备再战一轮,带着风空的葬礼走遍各个社媒时,日本目前最具影响力的独立游戏资讯站AUTOMATON,在官网平台上发布了与风空通过邮件对话的原文。
对话发生在风空爆雷之后,AUTOMATON发送邮件邀请风空参与参访,也是抱着“试一试没有任何成本”的念头。他们没有想到,这一无论是爆雷前还是爆雷后,都身份神秘,行动让人难以理解的游戏制作人,竟然会答复他们的邮件,并且隔着网络,进行极其简短的“一问一答”式采访。
而看完采访全程的编辑,更是对爆点满满的对话内容倒吸一口冷气。她确定这份问答采访发布后,一定能在玩家群体里卷起轩然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