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祖母往事》 她很绝望。
会议室里的气氛如丧考妣。
昨天提出问题，今天开会讨论解决方案，这就是他们新任老板干出的事情。然而该死的，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绞尽脑汁思考为什么“女儿杀死了母亲”。
这次贝内黛塔和她的上司配合得更好了。不需要主位暗示，贝内黛塔仅仅看了一眼会议流程，点名询问：“比安卡女士，你的意见呢？”
仅以名称首字母决定顺序，比安卡成为第一个接受暴风雨的人。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和恶魔站在一块的贝内黛塔，后者眼观鼻鼻观心，不理会被点名人士眼中的悲怆。
对上，BOSS要求在此；对己，意大利人的品格让比安卡无法写出背叛家庭的故事；而对下，在会议室众多眼睛之前，如果她给出了最邪恶的故事，比安卡难以想象同事们会用何等的眼光看待她。
于是比安卡非常保守地说：“我想，女儿杀了母亲，实际是母亲杀死了祖母。祖母是自愿被杀死的，她身患绝症，想用黑手党的方式结束自己的一生。祖母留下的最后一张照片，是她的遗像。”
正好先前的策划案里，相片是专属于祖母的元素，以此为结局恰到好处。比安卡看到，同事们眼前一亮——还有这种巧妙的方法，继而恼怒——怎么被你抢先提出了。最终，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主位的女士，希望这一答案能够让她满意。最好满意到直接分配任务，然后会议结束。
然而含蓄的亚洲人只是点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于是贝内黛塔继续点名：“达尼埃莱男士，你的想法呢？”
被点到的人立刻坐正：“这是一场悲剧性的误杀。为了让家族中的孩子远离暴力，马菲亚一家在第三代出生时选择洗白，可惜在小女儿重新回到黑手党的那一天，黑色的命运就追上了她们。具体地说，女儿打探消息中出现了失误，造成了母亲的死亡，最终展现出了无法逃脱的宿命。”
他想了想，提议道：“为了强调宿命性，我们可以在最开始就给出‘女儿杀死了母亲’的预言。马菲亚一家正是因为看到了这则预言，选择将第三代培养成普通人，只是结局依然无法避免。你们知道的，俄狄浦斯的悲剧性。”
自愿被杀、意外误杀。两个故事听完，BOSS的视线落在了下一个人身上。温和体面的路径已经被前人走完了，连上司看过来的眼睛都是黑色的，在这片土地上如同黑天鹅一样古怪而陌生。是时候出现一个骇人听闻的理由了。
第三个发言人露契亚，盯着上方的眼睛，音调有力，并且只说了一句话：“因为小马菲亚是警察。”
果然，她看到主位的人挑眉，看上去对她的论断饶有兴趣。
“为什么呢？”
这是一句中文。不过无需翻译，这同样陌生的语言能被所有异域人理解。
上司终于愿意开口，而不是当一个高高在上裁决罪责的上帝，就好像错全在他们这群文案身上似的。露契亚满意起来，耸肩表示：
“有很多理由。比如她讨厌黑手党家庭，不想继承这些，所以洗刷罪孽；或者说她本来就是马菲亚家族送给警察的猎犬——假设在我们的游戏里，警察也是很有存在感的人——以此作为交换，让马菲亚家族能够在深入黑手党后，还能急流勇退。”
这下马菲亚家族情真是要被摔得稀巴烂了，要是相关剧情被放到外界，玩家会有怎样的感受，想想就让人汗流浃背，头晕目眩。
一种群体作孽的感受浸染了所有人的内心，事已至此，大家开始破罐子破摔，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都脱口而出了。继露契亚，每个人都拿出了一版客观上合理，主观上扯淡的理由，场内氛围越来越绝望，上方的BOSS反而露出了微笑。
“感谢所有人的故事。”她说，“都很不错。所以我会全部采纳，每人负责自己的剧情本文。我希望最终的成果，像大家今天阐述的一样精彩。”
“我这里同样有一个女儿杀死母亲的理由。”她又往群里上传了一份文件，“这份文案将由我本人负责，也同众位分享。”
BOSS也来写剧情？场下有人面色奇怪，突然又想起来，整个游戏的策划案本来出自她的手上。中国人写好了家族史诗，反而让他们意大利人当罪人，邪恶的亚洲人！
所以这样的上司会给出什么理由呢？大家将视线放在文件里，看向落在文字上的故事梗概：
【在击败敌人过程中，小马菲亚（马菲亚家族的【女儿】）杀死了其他人的【母亲】。许多年后，这些人将向马菲亚家族展开复仇。这一次，祖母老马菲亚被杀死了。此刻，小马菲亚的女儿出生了，并且注视着一切。死了祖母，多了新生儿，马菲亚家族依旧保留了三代人，游戏继续。
（PS：敌人之所以报复马菲亚家族，因为马菲亚也曾杀死过别人的母亲，再往上推，老马菲亚也是如此做的。在玩家探索剧情时务必告诉他们相关信息，但不要透露太多）】
宿命论，并且是更大的宿命论。女儿终于不用杀死母亲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个【我的女儿】，杀死【你的母亲】，迭代着一轮又一轮的复仇。能够从中窥见，无数个子杀母的故事，展现着罪恶的代际传递，将除马菲亚家族之外的所有家族卷入。最后，这块土地自食恶果，并且无人生还。
整个故事里，意大利人眼中紧密而互相关爱的家族，在此刻反而成了罪孽共同体，最小单位的犯罪单元！
会议室内，所有文案组的员工看着上方的女士，如同看着一个跨海而来的幽灵鬼怪。如果说有的人讲故事是为了带来温暖，那么有的人，她讲出的每一个字，都让人感到冰刀贴面般的严酷。
而在无数异样的目光下，黑色的幽灵反而微笑，足以让大家看出她的好心情：“再次强调，由于保密协议，会议的内容不得被透露给外界，以及你们的同事。同时，完成比完美更重要，所以尽快。”
“好了，会议到此结束，祝愿大家有愉快的一天。”
收到邪恶上司的祝福，众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也不会愉快了。
而在文字组的成员离开后，司芜转头看向自己的便宜秘书贝内黛塔：“美术组的员工可以进场。新的会议安排在下一个整点开始。”
贝内黛塔想说些什么，最后她闭上嘴巴，保证自己一定安排到位。
司芜补充：“让音效组做好下午开会的准备。”
贝内黛塔僵硬地微笑，点头，离开。她很绝望。
珊德拉也很绝望。她微笑着写完三代祖孙的温馨日常后，接着面无表情地埋伏笔，推主线。上司给的策划案足够丰满，但是要让自己给的结局合理，并且不与其他人负责的结局打架，有些背景信息的披露要放在分线剧情里。这意味着玩家会打出无数个故事，但却对应同一个结局——子杀母。
珊德拉希望结局披露得晚一些，这样玩家们能多享受一些温馨愉快的内容，并且看在这些美好游戏体验的份上，放过文案组的他们。可珊德拉又希望结局披露得早一些，这样玩家们在游戏前期就有所准备，不至于最后美梦破碎，找所有人的麻烦。
要找也请找他们的老板。
他们的老板——珊德拉暗暗抽气。她煮咖啡的时候，专门路过美术组和音效组的工位，发现这群人虽然因为工作繁多而有所抱怨，但心情并不低落，没有一种自己要毁灭世界的负罪感。
这些人当然没有，因为BOSS根本没有把结局的内容发给他们看！到现在为止，画图的，做音乐的，都以为自己要创造一个圆满而伟大的史诗！
文案组羡慕他们，文案组怜悯他们。这怜悯的眼神被对面人注视到，后者迷茫地看了四周一眼，然后热情地朝珊德拉招手。
“说实在的，任务量确实有些重。”音效组的同事凑近，先说抱怨，眼里却闪着兴奋的光彩，“但它有意思极了，不是吗。想想看，马菲亚家族中的母亲大杀四方，女孩机灵地辅助，祖母则在远方知道一切。此刻必须有个连接三代人的音乐响起，它有气势，却又不失细腻。想想我就热血沸腾了！”
珊德拉不知道能说什么，于是对同事笑一笑，作为自己全部的回答。同事还在兴奋地嘀咕：“玩家们同样会热血沸腾的！”
玩家们热血沸腾与否，珊德拉暂且不知道。但很快，在同事给出精心制作的BGM后，仅仅去了一趟BOSS的办公室，对方面色惨白地回到位置上。
“我得到了一个新任务。”面对珊德拉的询问，同事恍惚说道，“BOSS给我看了全部的游戏结局，让我做结局的音乐。”
早该看了。珊德拉露出感同身受的悲伤：“那一定是段让所有人痛苦的音乐。”
同事反而先露出痛苦的神色，抱着头尖叫：“不是的，她让我做新三代马菲亚家族决心复仇的音乐！决心复仇！她在开玩笑吗？！！”
滑稽！黑色笑话一般的滑稽！游戏讽刺着复仇，却“兴致盎然”地围观玩家新一轮的复仇盛宴，像是笃定——无论如何，你们会复仇的，那是杀了祖母的人，你们当真愿意放过？！
“珊德拉，她是什么人！”同事尖叫。
她是什么人？珊德拉看向办公室的门框，然后打了个激灵，放弃思考这一问题。
还是喝点咖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