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祖母往事》|IVV 这毫无道理
半个月前,《巨像边城》刚发布没多久,名声未显露,广告倒是打得铺天盖地;《时光的绿皮列车》更是无名中的无名,不存在一点讨论度。而两款游戏的制作人司芜,人在意大利,刚下飞机,被系统拐去靶场学打枪。
很难解释事情怎么进行到这一地步,总之几轮射击后,系统的教学瘾过了,宿主司芜的兴趣则被勾了上来。她意犹未尽地表示,打枪的动静还是太小,之后就安排行程,到俄罗斯扔手榴弹去。正好,等俄语区的公司收购完成,她总是要亲自视察的。
是的,收购。从前司芜单打独斗,一段时间内集中精力攻克一款游戏,在系统伟力的加持下,产能速度堪比核动力驴。然而当多个项目同时开工,这种家庭作坊的工作方式就有些不够用了。毕竟做游戏之外,宣发、运营,也是需要持续投入精力的环节,而司芜对后者没有丝毫兴趣。
同时,司芜还思考了一个重要因素:既然要做本土化游戏,多少要参考本地人意见。总不可能她一个中国人,做一个意大利的游戏,风靡意大利乃至国际?相比起来,司芜认为她一个人武装包围意大利会更简单一点。
于是司芜斥资收购意大利某一游戏公司,并且将其改名为IVV,作为策划45的不知道第多少个马甲号。完成收购后,司芜没有安排任何过渡期,而是带着自己写好的策划案,不远万里闪击公司,当场宣布开会。
贝内黛塔永远忘不了那兵荒马乱且可怕的一天。
作为办公室经理,贝内黛塔是第一个见到BOSS的人,并且可以预料的,她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兼任对方的秘书。然而当天之前,所有的公司交接事项都由她和对面的助理(系统)完成,换句话说,新任BOSS对她来说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中国人——这是贝内黛塔唯一知道的信息。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公司门口,当对方朝她走来时,贝内黛塔首先闻到了硝烟的味道。她心中一凛,小心打量,观察到来者的面容那样平静,没有丝毫客套或者寒暄式的微笑。
黑发的亚洲女性朝她点头:“通知所有策划和文案组的员工,我要开个会。”
这是在贝内黛塔做完自我介绍后,对方说的第一句话。
会议室内,贝内黛塔递出一杯精心拉花的卡布奇诺,主位上的女人朝她道谢,然后询问会议室里的投影仪是否调试完毕。
翻译在一旁小声转述。
“是的BOSS,会议可以随时开始。”贝内黛塔回答道。她注意到翻译没有将意大利语转译成中文,而对面女士朝她点头,显然听懂了话语内容,接着开始往工作群里发文件。
翻译竟然是给他们用的。看着新老板有备而来的模样,贝内黛塔为她的同事先一步哀悼。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主位上黑色的,冷酷的亚洲人说:“我需要在场所有人阅读群中的文件,里面是之后所有人的任务。全体读完后我们再进入下一步。”
会议室静悄悄的,文案组的珊德拉暗暗耸肩,苦中作乐地想,没准看完就到了午餐时刻,这才是最重要的“下一步”。
不过珊德拉很快发现,新任老板发的文件并不大(显然看不到午餐时刻了),里面只有一份游戏的策划案。策划案里详细地写明了游戏背景和核心玩法,并且标注了需要的美术风格和音效要求(应该让音效组的员工也来参加会议!)。
珊德拉原本对如此快节奏的会议进程无所适从,可当她打开策划案,看到三代人携手击退敌人、传承荣耀、守护家人的剧情设计时,这些东西都被她抛到脑后,珊德拉沉下心读了进去。
文案花了大篇幅描写了人物背景,为马菲亚家族的前两代(祖母和母亲)设定好了人物经历,描述了在西西里动荡时刻,老马菲亚(祖母)是如何用铁血手段扫平饿狼,带领自己的女儿子承母业,并且在孙女出生时急流勇退的故事。
在孙女视角里,祖母和蔼慈祥;在女儿视角里,母亲卓有威严;而在老马菲亚眼中,她的回忆凝驻在一张张相册上,等待家族中的女孩们挖掘探究。
珊德拉读得心脏怦怦跳,她抬头看了一眼新任老板——后者见缝插针,不放过一点时间,在电脑里敲敲打打着什么东西——难道这位老板,这位来自亚洲的女士,准备带领他们写一部独属于意大利的史诗?
珊德拉开始感到兴奋,以至于她忘记了自己最开始的疑问:游戏最重要的核心目标,并没有在策划案的开头放出来。
阅读完游戏背景,珊德拉继续看玩法。大方向上,母亲负责击退敌人,女儿探听消息,玩家可以在上述两个身份中随意切换,将找到的信息告知祖母,并且以祖母的视角解锁记忆,做出后续指令——三位一体!
母亲是坚盾,女儿是眼睛,而祖母才不是坐在摇椅上打毛衣的老太太,她是家族的锚,是风暴中的定海神针,家里的所有大决定都得事先问问祖母。这才是意大利人的永远在一起(Per sempre insieme)!
珊德拉又看了一眼坐在上位的人,后者依然不紧不慢地敲击电脑,察觉到有人注视时,抬起眼皮,和珊德拉对视一眼后,又继续低头处理自己的事情。
珊德拉轻呼一声,面带微笑地阅读下面的内容。
事实上到这里,游戏的大框架已经确定了。叙事为玩法服务,玩法也成了叙事的一环,骨架搭好,剩下的只是填充血肉。珊德拉对一款游戏最高的评价,就是她会推荐给自己的女孩玩。她想,这款游戏有这样的潜力。
然而,游戏结局只有潦草一句话,却让珊德拉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它写道——女儿杀死了母亲。
“这毫无道理!”珊德拉猛然抬头,第三次看向同一个方向,轻声喊道。
哪怕珊德拉没有参与任何前期的任务,以及角色的塑造,她依然对结局感到遗憾和荒谬。这一刻,珊德拉意识到只要修改结局,《祖母往事》必然是个受到无数人喜爱的游戏。如此用心的构思不该被草率结尾!
而会议内的其他人,起初惊诧地看向珊德拉,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然而女儿杀死了母亲——如此简单的一句话,无论大家刚才读到哪里,都不影响他们理解这句话代表的结局。
“Dio mio(我的天)。”下方传来抽气声,“除非女儿疯了……”
“BOSS,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游戏策划案,我想大家很乐意接手《祖母往事》这个项目。”珊德拉认真地说,“但亲手杀母?这超越了我们的文化底线,意大利人不可能做得出来。或者,它是一个需要我们后续修改的结局?”
司芜将下方的神情一览无余,心里很满意大家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这下员工也不拖延了,也不着急喝咖啡了,全都想和她掰扯游戏细节。好哇,那就掰扯。
于是司芜淡定地说:“把它当成一个给定结局的故事。我需要你们做的,是思考故事过程,告诉玩家为什么女儿杀了母亲。”
告诉玩家什么?另一位策划忍不住开口:“这完全不是正常的故事发展,这是叙事自杀。无论我们说什么,玩家只会觉得我们疯了,他们会觉得整个故事的逻辑彻底崩塌!”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顶着老板的压力表示:“或许,我们应该让文案的撰写人给出她的意见。”
就凭结局这孤零零的一笔,她打赌,绝对是其他人后面才添加的内容,绝非撰写者的原意!
然而上方的女性露出礼貌性的惊讶,然后微笑:“问我?我的意见是,女儿杀了母亲。”
这一刻,那张笑面惊悚如恶魔,气氛降到冰点,所有在场的工作人员震惊而沉默。他们无法接受,他们不得不接受。他们想吵架,但他们无话可说,只有沉默。
是她写的!可怎么会是她写的呢?大家盯着那双黑色的眼睛,如同注视难以理解的谜题。那份原本怎么看怎么满意的策划案,现在再看,只是一个针对性的、巨大的陷阱。更可怕的是,他们不仅要自掘坟墓,还要坑害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同胞——这是什么鬼发展路径!
“我的祖母知道了会骂死我的!”有人小声尖叫。在场所有人都签过了协议,不能将业务内容,剧情发展透露出去,他们要成为罪人了!
在气氛最僵硬的一刻,珊德拉默默翻页,看到了位于文本最后的核心目标,或者游戏立意:“用三代女性的血,洗净西西里的罪——或者,染红它。”
——
“想好女儿为什么杀死母亲了吗?”
茶水间,珊德拉煮咖啡的时候,同事正巧进入,不聊天气不聊事务,反常地聊起了工作——如果这个是工作的话。
珊德拉观察了一下周围,然后开了个玩笑:“想好了如果我对老板动手,我的心理活动和动机。”
同事很给面子地笑了一下,十分理解珊德拉的心情。从见到新老板到现在,才过了一天,但他们却感觉工作一年了。亚洲人的威力?不,他们认为无关于出身,这位新老板在哪里都算恐怖的存在。
在两个人对故事发展表示忧愁时,贝内黛塔敲了敲门框,通知道:“伙计们,又有会议,老板的。”
茶水间传来了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