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巨人
巨人沉默着，像一尊雕塑。
有那么一瞬间，风翎确实怀疑过，自己看见的是座雕像，而不是神。
但是雕像会身穿绸缎长袍吗？雕像会披散满头白发吗？雕像会占据在三环的中心，如此重要的位置吗？
风翎在湖面上奔跑，跑向那个苍白的身影。
银色湖水在她身边不断筑起道路房屋，又不断溃散如积木颗粒，起起落落，如同海浪翻涌。
她仿佛穿过了千山万水，终于抵达这世界的心脏，驻足于高大伟岸的存在之下，仰望——
一个死去的巨人。
是的，祂死了。
祂坐在与湖水同一材质的银色高椅上，头颅微低，双手自然下垂，皮肤干枯如褪色的枯叶，遍布裂纹，不知道已经死去了多久。
风翎抬起手，去触碰祂僵硬的手指，指尖的皮肤像薄而脆的白纸，一片片脱落，露出里面已彻底干燥硬化的肌肉与血管。
神的基因不允许腐烂，所以祂死后依旧保持着高贵的姿态。
风翎满腔的激情化为茫然。
自己九死一生才见到的神，怎么会是一具尸体？
她在原地呆站着，很迷茫，很迷茫……
良久之后，似有些不甘心，风翎上前问：“喂？你还会活过来吗？”
“你们能造出那么多厉害的卡牌，死而复生这种事对你来说应该也不难吧？”
“喂？”
没有回应。
“你不是神吗？神怎么会死？”风翎的情绪逐渐狂躁，“你死了谁来告诉我怎么关闭游戏？怎么关闭游戏？！！”
她抓扯住神的衣袖，“说话！告诉我怎么才能关闭游戏！我叫你说话！说话啊！！！”
簌簌簌——
湖面突然静止，空气中传来一个声音：
“检测到对话指令，请问是否解除静默模式？”
风翎被惊了下，下意识环顾四周，脱口问：“谁在说话？”
问完后她反应过来，应该是某个智能程序被自己启动了，便立刻改口：“解除静默！”
那个声音说：“静默模式已解除。”
风翎立即追问：“告诉我，你是什么？”
“我是衔环号的总控系统，也被称作超级智能系统，代号环心，目前已迭代至8.3版本，你可以叫我环心8.3。”
风翎问：“你在哪？为什么我看不见你？”
“我存在于衔环号的总控室，没有实体，如果你认为实体形态有利于对话，我可以尝试。”
平静的湖面泛起涟漪，银色液体凝聚成人形出现在风翎眼前，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是一个简单的人体轮廓。
风翎没想到超级智能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她当然知道系统不可能有实体，刚才之所以会问出那种问题，是因为湖面上空荡荡的，这地方不仅没有常规意义上的电脑机器，连个摄像头都没有。
现在出现了实体也好，至少她不用对着空气说话了。
从她抵达天顶环之后，一路上见到了太多墓碑，后来又亲眼目睹一个死去的神，强烈的不安导致情绪波动……总之，她现在更想要和“活人”对话。
风翎深吸一口气，看着面前的液体人，一字一句地问：“环心8.3，我想知道怎样才能关闭游戏，关闭源生基因观测场的游戏程序。”
环心回道：“可以，请你向我下达指令。”
风翎愣住，“……我有这个权限吗？”
环心说：“是的，你是继承者，拥有衔环号最高权限。”
风翎有些懵，她的权限只有2级，而且还在被通缉中，如果被机动巡警抓去法庭受审，一旦宣判结果，连2级权限都保不住，怎么到了天顶环，就自动升级了？
总控室，继承者，最高权限。
风翎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几个词，觉得有必要弄清楚，如果确实获得了最高权限，那么她现在能做的，或许不止关闭游戏这一件事。
“环心，解释‘继承者’的含义。”风翎发出指令。
“继承者，衔环号的最高决策者，拥有本舰最高指挥权、最高治理权、最高人事权，从航线变更到生命分配，从武器授权到系统格式化。你可以这样理解——”
环心略作停顿，用言简意赅的语句告诉风翎，“舰长死后，第一个踏入总控室的人，就是下一任舰长。”
风翎懂了，神死后，她是第一个踏足这片湖的人，所以被超级智能判定为继承者。
她还是有疑惑，问：“如果舰长死后一直没有人来呢？”
环心回道：“权限6及权限6以下的事务，由我照常处理，权限6以上的事务，需等待新舰长授权后处理。”
所以，神死了，但世界仍在正常运转。
风翎仰头看了眼死去的巨人，思索片刻后问：“上一任舰长是怎么死的？”
“自行终止生命。”环心回答。
这个答案让风翎始料未及，自行终止生命，那不就是自杀吗？
“为什么？”风翎不解，“自杀的原因是什么？”
环心的声音沉稳平和：“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在我与上任舰长的共事期间，我从未真正理解祂。”
风翎想了想，换了一种问法：“告诉我，上任舰长在死之前都做过什么？”
如果知道对方做了什么，或许可以推测出自杀原因。
环心回道：“那天的日程安排与往常一样，唯一的不同是祂去了优育所，并查看了今后二十年的优育计划。”
“环心，解释‘优育所’的含义。”
“优育所，即培育继承人的地方，采用舰长的生殖细胞自体配对，基因筛选、胚胎发育、幼体学习全程在天顶环内完成。”
风翎又一次愣住。
李青说过，神拥有雌雄同体的完美身躯，所以自体繁殖她勉强能够理解，但是这个优育所，不就是进阶版的育成所吗？
育成所尚且养育出那么多孩子，优育所养的孩子在哪？
莫名的，风翎想起自己来时遇见的那些树。
一个不太妙的猜测浮上心头，令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谨慎地询问：“优育所培育的继承人，在哪里？”
“祂们死了。”环心回道。
风翎继续问：“死亡原因是？”
环心回答：“自行终止生命。”
风翎吸气。
她遇见的树有几百棵，如果把整个天顶环的树形墓碑全加起来，说不定有十几万。
这么庞大的数量，全都自行终止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