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半决赛·黑暗航纪（19） 唯有通往真
千流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从那道漩涡出来以后, 她的身体就发生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变化，原本修长的四肢变得柔软、纤细就像面条一样，无法撑起装着沉甸甸内脏的躯干。
要是说上张油画保持着写实派风格，这个世界则像是蒙克的画作《呐喊》, 逐渐脱离了社会原有的框架。
想要适应新的身体结构并不容易, 好在这个世界中有无数爬行着的面条生物, 它们看起来对柔若无骨的形态接受良好，甚至发展出了独特的行走方式。千流观察片刻，学着面条生物爬上一根通往高处的玻璃管道——这些管道遍及城市的各个角落，就像交通工具那样运输着它们。
面条生物靠在半封闭的管道上，它们维持着一副平静、漠然的神情，不知道里面有多少本土居民, 又有多少是被【画中世界】改造成这副模样的人类。
倒计时还剩下9:02。
【画中世界】是K-1371设计的副本，副本的底层逻辑受到最高意志的影响, 即使置身于画作中，这些小世界仍然遵守着一定的秩序与规则。
只要摸清楚隐藏在每张画作背后的秘密, 就能快速穿梭于不同世界之间, 找到离开【画中世界】的出口。
千流透过玻璃管道打量着这个世界，就在这时，皮肤摩擦地面的声音逐渐靠近, 千流警惕地绷紧身体，发现一个穿着制服的面条生物朝着自己爬了过来, 肩膀上那枚徽章表明了对方的身份，列车员用沉闷的声音开口：“你违背了公共通行管理条例。”
——什么？
听清楚内容的瞬间, 千流仿佛回到了随时都会遭到审判的【道德镇】，好在列车员慢腾腾的语调为她拖延了时间。
千流很快就从列车员的话中判断出了具体情况：面条生物没有性别，同样没有能够伤害人的棱角, 而她身上没能完全软化的骨头摩擦到了别的公民，因此才会被视为需要送进收容机构严加管理的危险分子。
她当然不可能束手就擒。
要是被副本生物监禁起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脱离【画中世界】了，另外两位候选者想必不会停下来等她。
对于千流拒不配合的表现，列车员感到非常疑惑，在它看来，性情温驯的公民应该主动接受管理，很少有需要动用强制手段的情况，列车员只得触碰到了玻璃管道上的按钮，仅是做出这个动作就已经让它竭尽全力。
“嘀——”
刺耳的警报声让人感到胆颤心惊，管道上方倏然被揭开一块玻璃板，城市中央放置的巨大机械臂朝着千流挥了过来。
要是被机械臂抓住，普通的面条生物必然无法挣脱束缚。千流瞬间产生了危机感，她就像条蛇一样狡猾地溜走了，顺着分岔口进入别的管道，列车员在背后嚷嚷了什么，引得所有面条生物为之侧目，但谁都没有参与到对危险分子的追捕中来。
除了最基础的行走、呼吸以及进食等功能外，它们的身体机能早就退化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就像一群被圈养的肉鸡，在重大事故面前毫无抵抗能力。
千流逃跑的过程中难免会撞到面条生物，即使感到被她冒犯，乘客们仍然维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谁都不愿意因为一点不满就调动面部肌肉表达愤怒。
咣！咣！机械臂不断在她背后发出声响，触发警报的列车员早就懒洋洋缩了回去，只有它还执行着追捕千流的任务。
仅就危险性而言，这台机械臂显然比不同于面条生物的千流更具有威胁，【画中世界】却不会考虑到她的想法，候选者就是副本认知中亟需清除的病毒。
这场追捕让她逐渐熟悉了怎样操控柔若无骨的身体。
机械臂的可及范围近乎覆盖地面，为了躲避它的攻击，千流不得已躲进了城市下方的排水管道。机械臂陡然失去了目标，它略显茫然地在空中盘旋片刻，做出追捕目标已经脱离城市的判断，却没有注意到一双黑黝黝的眼睛从井盖缝隙下监视着外面的情况。
“滴答、滴答……”
管道漏水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瘆人，面条生物构成的社会重新恢复了秩序，就仿佛刚才的事压根没有发生过一样。
千流已经摆脱了机械臂的追捕，只要等到漩涡出现就能离开这个环境，然而她的警觉忽然被触发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水滴落下的声音消失不见，就像她被某种无法看见的物质罩住了一样。
从刚才的表现来看，面条生物的管理方式非常直接，近乎不会使用拐弯抹角的手段，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这是某个候选者的道具效果。
千流现在没办法紧握烈焰长刀，但她仍然能够使用整蛊骰子，就在电光撕开寂静的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产生了无数细小的波动，原本隐藏在黑暗中的人类也显现了出来。
跟面条生物截然不同，倾情泡沫用一件售价百万积分的特殊道具【万事皆空】免除了副本效果。
在倾情泡沫看来，这场比赛的输赢已经不重要了，她原本打算趁着黑骑士放松警惕的时候偷袭，用对方的性命交换夜行渊的下落，没想到黑骑士竟然如此敏锐，连一点异常都能察觉到，快速做出反应。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倾情泡沫打算祭出杀手锏的同时，千流使用了【夜行渊的呼唤】。
这件道具原本存放在物品仓库中，但它就像拥有自我意识，完全不受使用者的控制，在比赛开始前静悄悄替换掉了千流背包中一件道具的位置，注视着她身边发生的所有事——直到此刻，它终于派上了用场。
千流能感觉到那毫不掩饰的侵略意味。
她知道【夜行渊的呼唤】不怀好意，但再没有比这更能用于拦下倾情泡沫的方法了，霎时间，两个候选者附近出现了一道呼啸裂缝，它不断撕扯着周围的空气，隐隐能够听到缝隙那边传来的声音。
那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会忽略那道充满危险的缝隙，不过短短几秒，它的裂口就张开到了非常惊人的程度，爆发出的引力让倾情泡沫为之一滞。
早在使用【夜行渊的呼唤】前，千流就用柔软肢体缠住了最近的排水管道，不至于像对手那样毫无防备。她很快发现裂缝背后并非黑暗虚无，副本被撕开的口子越大，千流能观察到的细节就越清晰，她的想法让人感到毛骨悚然……裂缝极有可能通往另一个位面。
对面难道是夜行渊所在的世界？
要是她没有猜错的话，这道裂缝就是在两个世界之间打通的接口，它们原本没有任何交集，直到道具撕开裂缝才开始流通数据，这当然是不合规定的。
检测到非法入侵的程序，【画中世界】瞬间充满警惕，原本平稳运行着的世界骤然变得极为暴动，大量被标记为副本生物的数据就像漫天飞舞的野蜂一样涌向了裂缝。
倾情泡沫已经失去了正常思考的能力，她目眦欲裂，隐隐从肆虐的风声中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即使那道呼唤被气流撕扯得支离破碎，她仍然能够认得出夜行渊的声音……这是诱捕猎物的陷阱吗，还是一个为她量身打造的梦境？倾情泡沫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她义无反顾地走过去，一步，两步，就像回归到了整个世界最安全的避风港。
恐怕【审判之轮】也没想到，特别调查组为了这个危险的秘密又搭进去一个成员。
就在接触到裂缝的瞬间，倾情泡沫倏然脱离了【画中世界】，本应该公开死亡消息的系统却没有任何动静，她陷入了跟夜行渊如出一辙的状态。
即使已经吞噬了倾情泡沫，裂缝扩张的趋势仍然没有停止，它的胃口远比千流想象中更加恐怖惊人。
【画中世界】的防御措施在那股强大力量之下显得太过薄弱，见附近的地面都开始为之隐隐震颤，千流转身就跑，毫不犹豫地击飞井盖逃了出去。
3、2、1——
倒计时终于结束，漩涡出现在了一条玻璃管道边上。
千流对脱离【画中世界】的渴望从未如此强烈，副本在她背后逐渐崩裂，无数面条生物就像饺子落汤般摔了下去，没有一个人想死，然而四肢退化剥夺了它们求生的能力，飞溅的血液将机械臂浸得通红。
她顺利进入到了下张画作，副本世界原有的秩序却轰然崩塌，漩涡出现的时间间隔缩短到了五分钟、一分钟甚至是三十秒。
快速切换的场景简直让人眼花缭乱。
千流刚停留没几秒，就又进入到了下个世界，每张画作背后都隐藏着无限杀机，就像等着她送上门来的血盆大口，要是不保持着高度集中的状态，就算死一万遍也不为过——穿梭过无数个奇特、怪异而又充满惊险的画中世界后，她终于找到了离开副本的出口。
这里就是整个赛场的终点。
曾经载着候选者前往高层的电梯再一次出现了，它静静悬浮在黑暗中，就像打通某款游戏后发现的隐藏彩蛋。
这一次没有人再跟她争抢，落败方已经沦为死者，这是赛场上不可避免的牺牲，千流在电梯前停下脚步……所有按键全部熄灭，唯有通往真相的那个数字亮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