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总决赛·偷天(8) 小满城就要
没有人不知道霍无夜的名字。
霍无夜从宸王到一代贤帝的事迹为天下人所知, 她既是降魔司、断案署以及监天院的创立者,同样也是掌控着偌大王朝的领袖,百姓将她当作德高望重的圣人——就连荒山野岭的道观中都摆着宁帝雕像,仿佛霍无夜能够解决一切问题。
在宁帝霍无夜面前, 郎青天做出的功绩显得太过平常, 她虽然是小满城头上的太岁, 却无法触及中央政权的核心所在。
没想到石神山下的魔物竟然提到了宁帝,千流难免有些意外,替郎青天办事的特遣使数不胜数,有人谈论过霍无夜的名讳倒也无可厚非……要是圣人跟魔物有着什么渊源,那才是能够引得天下轰动的大消息。
霍无夜此刻正在开会。
本应该奏事议政的厅堂寂静无声,朝臣如同蝼蚁般跪了满地, 战战兢兢不断颤抖。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家伙虽然没有震怒,却有着让人发自内心恐惧的威慑感。
“朕将所有人从那充满黑暗与寒冷的地方带出来, 就是为了让你们尸位素餐的吗?江州十四城无数灾民流离失所,食不果腹, 当权者却毫无作为, 即便是魔物也不见得有着这样黑的心肠。”
随着霍无夜的话音落地,数名御前侍卫脚步匆匆地闯入殿内,她们将跪得膝盖发麻的江州巡抚押了下去, 腰侧露出的刀光让人不寒而栗:“既然不愿服从旨意,那这位置就换下一个人坐吧。”
“陛下!臣知罪, 臣罪该万——”
最后那个字还没有脱口而出,江州巡抚的脑袋就掉了下来, 溅出的血浸透了通往大殿的台阶,那痛哭流涕着的声音戛然而止,人头落地时的震响敲在了每个人心上。
贪官污吏当然不止江州巡抚, 宁帝年事已高,没想到仍然维持着杀伐果断的行事风格,既然要罚,就不可能只死一人而不牵动全身。
想到这里,众人的脑袋埋得更低了。
宁帝凉薄的视线扫过噤若寒蝉的朝臣,忽然开口说道:“难得左右两位副院判都在,那就禀明天意如何吧……如今这天下已经变成了让人失望的模样。”
霍无夜所指的正是监天院,监天院分为左、右两院,不同派系的职责划分各有偏颇。左院锋芒毕露,右院行事则更深不可测,被宁帝点到的副院判正是【天歌】和【狐狸书生】。
她们焚膏继晷地研究着所谓的天,也就是那轮被所有人仰望着的烈阳。
江州巡抚渎职一案涉及的官员无法数清,朝堂无不胆颤心惊,只有监天院的人能在这时候挺直腰板。
天歌身着代表左院的黑衣,不卑不亢地陈述着事实:“陛下,天意仍然如往常所测得的那样,值得注意的是就在一刻钟前,有人观察到东南方曝晒得极为强烈,只不过那症状持续片刻就又消失了。”
“这或许是上天的谕意。”
狐狸书生接过天歌的话茬,垂下来的发穗微微晃动着拂过肩膀,白衣将她那张脸衬得越发透露出一种阴森的鬼气:“我们不必再重复以前那种治理模式,有些蛀虫侵蚀得太深,恐怕得连根拔起才能解决问题。”
她很清楚自己的职责所在,比起高悬于空的太阳,监天院更需要揣测的是帝王的想法,狐狸书生替霍无夜说出了未尽之言。
只有充满怨毒的蛀虫会怒瞪着她。
朝臣们再不情愿也无济于事,霍无夜已经做出了决断:“那就按照爱卿所言,所有跟江州巡抚有过密切联系的涉事者都下诏狱,仔细审过之后,谁有冤情、谁有罪孽自然也就水落石出了。”
霎时间,满堂哗然。没有一个人想在诏狱中饱受痛苦,朝臣立即提出了反对的声音,却被御前侍卫带走,落得跟江州巡抚同样惨烈的下场。
那些胆敢提出意见的声音消失了。
被拖下去的尸体一具接着一具,殿内的血腥味浓得就像处刑场,霍无夜却若无其事地翻阅着案上的奏折。
她忽然饶有兴致地挑起眉头,霍无夜手中这本奏折来自小满城,一个荒僻得鲜有人知的地方,小满城的蒸汽司事说要为宁帝献上前所未有的贺礼,让属于她的天下运道昌隆,亘古永续。
落款是郎青天的名字。
郎青天的意图已经达到了,高居龙椅的宁帝看到了她的诚意。贺礼要是能够让霍无夜满意,郎青天以后的仕途就会一路坦荡,成为灵种预测到的权臣;如若不然,等着她的将是身败名裂的下场。
“你从井中看到了什么?”郎青天望着刚赶回来复命的书生,以前的特遣使大多心神难安,紧张得仿佛患上了失魂症,这家伙却没有表现出情绪波动。
千流提前准备好了交待的话术。
“我的所见所闻应该和您当年看到的相差无几,从小满城到京中朝堂,您要走的这条路注定坎坷而又伟大。”她隐瞒了从魔物口中听到的名字。
正如两人约定好的那样,千流替郎青天喂养了石神山下的灵种,将泥菩萨等魔物的尸体处理得相当迅速,如此一来,她赢得了小满城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东西——那就是郎青天的赏识。
近乎在彻夜间,【闻听风】的名字传遍了整个小满城,上到官府要员,下到街道边等着施粥的流浪汉,人人都知道她是郎青天最近提拔上来的心腹。
她的权力甚至隐隐压过了断案署。
在酒馆熙熙攘攘的人群看来,千流仍然是那个伶牙俐齿的闻先生,既没有仗势欺人,也没有像断案署一样封禁黄粱粥。案发的那条街上仍然血迹斑斑,黄粱粥却在更多忍饥挨饿的难民之间流传开……每隔两到三天,就有新的“泥菩萨”被制造出来,那些饥肠辘辘的灵魂最后成了灵种的食物。
“闻先生怎么来了?快请进!”见到她的官吏无不满面殷勤,跟着那位闲庭信步的特遣使往前走,却没想到她在通往牢狱的入口停了下来。
“我要里面的一个人。”
闻言,官吏刚挤出来的满面笑意僵在了脸上,狱中镇压着的犯人当然不能轻易放走。考虑到对方背后是郎青天这座靠山,她们最终还是释放了千流指定的那个人——被关得面黄肌瘦、心灰意冷的宋衡。
现实对意气风发的少年而言太过残酷,自从接触到郎青天眼神的那一刻起,宋衡就变得极其沉默,她想不到任何脱罪的机会。
机会却主动找上了她。
——嘎吱!牢门转动的摩擦声刺激着宋衡的神经,她紧盯着走进来的两个狱卒,猜测她们这次又有什么逼供的手段。没想到前段时间凶神恶煞的人陡然转变了态度,就像对待贵客一样恭敬地将宋衡带了出去。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宋衡的脚步轻飘飘而又充满惊疑,她觉得下一刻就要奔赴刑场,然而接下来的路程毫无阻碍,她离开那座阴森的牢狱,重新呼吸到了小满城的空气。
“消瘦了不少啊?”
熟悉的声音让她霍然抬起了头,那个懒洋洋的道士靠在墙下,对方笑得平易近人,比起刚到小满城的时候却多了分肃杀之气。
霎时间,宋衡的眼睛中亮起了光,那种充满胸腔的窒息感不翼而飞,她靠吊着的一口气神魂归位,急匆匆跑向了不远处等着自己的千流:“你知道我娘她在……”
就仿佛预测到她的问题,千流微微侧过了身,让宋衡见到了那位满身疲惫的宋氏掌柜,不紧不慢地为两人解释道:“你娘被带到断案署重审了,好在官府不会再追究此事,你们接下来就拿着它避开魔物,远走高飞——喏,知道怎么用吗?”
塞到宋衡手中的赫然是一副煞气罗盘。
“这不是降魔司的东西吗?”宋衡立刻辨认出了它的来源,只有降魔师拥有煞气罗盘,普通人根本无权接触到这种珍贵物品,“你从哪里顺来的,小心掉脑袋!”
她内心对这件事隐隐有了猜测,却不愿意相信那个插科打诨、无所不做的道士会跟官府扯上关系。
千流模糊其词地带过了这个问题。她对宋氏母女的帮助有着条件限制,她们离开以后,必须想办法制止外面的人进入小满城,不能再有更多受害者了。
“小满城徒有虚名,却被郎青天变成了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早就不该再有人被卷进来了!”
宋衡压抑已久的愤懑涌了上来,她的指节紧攥着煞气罗盘。即使不清楚那几百斤血棘酿最后去了哪里,被用到了什么地方,宋衡也已然意识到郎青天一人犯下的杀孽就抵得过无数魔物。
唯独让她放不下心的就是道士。
宋衡还没有听说过闻先生的事迹,要是有人告诉她面前这家伙在小满城权势滔天,仅是一句话就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她断然不会为对方费心。
千流早就为两人安排好了退路,等到天黑以后,从小满城发往各个地方的蒸汽列车就会彻底停运,宋氏母女现在骑着马前往始发站,还赶得上最后一趟运煤车。狂风呼啸,不断有黑雾在喷着气的机械巨兽头顶聚集、盘旋,如同深不见底的漩涡,那阴恻恻的天色赫然说明了一件事。
——小满城就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