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总决赛·偷天(12) 凭什么天意
——难道是灵种蒙骗了自己?
郎青天握着茶盏的手倏然攥紧了, 愤怒、错愕以及难以置信的情绪涌了上来,却又在一瞬间消退得毫无踪迹。她殚精竭虑才爬到了现在的位置,获得宁帝赏识,断然不可能再被打回那个贫瘠荒凉的山坳中去。
“阁下不用再着急了。”郎青天对着满面愠怒的信使说道, 她望着窗外血淋淋的暴雨, 口吻平静得就像无事发生。
“这场雨持续多久都不会妨碍我为陛下献礼, 我能从降魔司请得来一次震天杵,就请得来第二次、第三次……灵种知道被镇压的下场何其痛苦,它不敢重蹈覆辙。”
命运再一次眷顾了她。
正如郎青天所说的那样,刚从石神山下解放出来的灵种没有尝试着逃跑,它在滚烫如岩浆的雨水中发出了叹息。
这场雨就像为罪人量身打造的一场酷刑,就连甲等魔物也要被烧得皮开肉绽, 更不用说渺小的凡人,她们的血混杂着泥水流入地下, 灌满了那些粗糙、干涸的缝隙,将郎青天的轿撵浸得湿漉漉泛着红光。
接下来发生的事堪称奇迹。
这场让人痛不欲生的雨终于停了, 天空瞬间放晴, 原本旱死数年的田地逐渐复苏,老树下结出一颗又一颗鲜红欲滴的人参果。
它们有着憨态可掬的容颜,看起来就像刚诞生于世的孩子。
这种不同寻常的现象本该引得人胆颤心惊, 但百姓们已经太久没有看到过雨,看到过庄稼地里探出来的嫩芽。有人捡起砸落在地的果子尝了一口, 非但没有因为剧毒而死,反倒填饱了饥肠辘辘的胃部。
这个消息瞬间流传到了各个地区, 百姓们争先恐后攀爬到树上采撷着人参果,怀中满是那能够救命的灵丹妙药。
就连京城也听闻了这件事。
监天院将这场十年一遇的降雨称为祥瑞之兆,引得龙颜大悦, 宁帝声称郎青天果然是有德之人,下令御前近臣设宴招待从小满城远道而来的众人。
押送队抵达京城的那一天,方圆百里皆是礼花纷飞、锣鼓震天的热闹景象,随着沉重的大门轰然升起,出来迎接的仪仗队为每一个人戴上乌纱帽与红缎带,经过的所有百姓都能欣赏到她们意气风发的英姿,惊呼、赞美以及嚷嚷着救世主来了的声音不绝于耳——只有灵种不能进入京城。
这是不可避免的规定。
京城毕竟是圣人所在之地,霍无夜的性命关系着整个朝代的兴衰,没有一个人希望她身边存在隐患。
灵种被捆绑在了京畿的醮台下,降魔司总部请到了一位道行高深的法师坐镇醮台,有震天杵和普济法师的多重保障,就算是甲等魔物也无法挣脱束缚。
“哗!”众人刚踏进摆满座席的庭院,就闻到了那股飘散的油香味,微微笑着的侍从将她们引到座位上,佛跳墙、金丝蜜枣、糖醋排骨……无数道刚出锅的菜品就像流水一般传到了面前,仅是看到餐盘中烧得软烂的肉,众人就已经垂涎欲滴。
外面遍地都是饿死的尸骨,却不影响京城的权贵人士享受珍馐美食。
作为整场宴席的主角,郎青天的座席位置仅次于翰林学士,那位近臣代表着整个王朝最尊贵的皇帝,所有人对她的态度无不恭敬到了极点。
翰林学士没有透露出任何情绪,只是打量着郎青天,打量着随她而来的一众年轻人,片刻后才开口说道:“各位从那穷乡僻壤的地方来到京城,路上想必吃了不少苦头。为了犒劳各位有志之士,今天就请尽情享受这场盛宴,待洗去满身灰尘后再入宫觐见圣人……陛下已经在等着你们了。”
她算是给郎青天吃了颗定心丸。
郎青天之所以谏言为宁帝献礼,就是打算借此机会成为京官,她的野心并非晋升一级两级就能够满足,郎青天想要攀上权势之巅,最终官拜内阁首辅。
这场宴会不仅有满桌美食,还有让人目眩神迷的演出。翰林学士微微颔首示意,台下提前准备好的表演者就如潮水一般涌到了众人面前的空地,她们使出全身武艺,随着菜肴的更替不断变化着节目。
表演一场接着一场,跳剑舞的、奏乐曲的都熙熙攘攘地挤在庭院中,就像首辅门前等着递名帖的朝廷百官。
霎时间蒸汽缭绕,灯火通明,即使是小满城最好的酒楼也没有如此之大的排场。众人沉浸在成为座上宾的快感中,只见骤然飞起的剑在空中旋转数圈,将剑尖盛着的热酒晃得微微荡漾,最后那把剑轰然落下,在撞击地面的一瞬间摩擦出火花——咣!耀眼的火光照出了众人神情各异的脸庞,下一刻,满堂鼓掌叫好,赞美着这场精彩的演出。
翰林学士朝着座下众人举起了酒杯。
没有人敢违抗她的好意,无论郎青天、参赛者还是小满城出身的普通人都紧随着翰林学士端起酒杯,千流刚加入其中,忽然察觉到座席下有什么东西正敲着她的小腿。
千流垂下视线,瞥到一只洁白无瑕的螳螂顺着她的衣摆爬了过来,它并非魔物,而是参赛者携带的道具,不多时,那只纸螳螂就在她膝盖上展平成信纸,发信者正是代表断案署的银色羽翼。
闻先生终于被她抓住了破绽。
道具【千变纸鹤】的作用对象只能是参赛者,银色羽翼早就怀疑过闻听风的身份,在对方低头注意到道具的那一刻才真正确认了这个猜测。
她刚进城的时候就让K-1371放出机械蜂打听到了监天院的情报,既然那两位副院判才是天歌和狐狸书生,神秘莫测的【闻先生】是谁就不言而喻了——谁都想不到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黑骑士竟然放得下身段,甘愿当副本生物的一把刀。
【先别喝,想办法静观其变】
即使没有银色羽翼的提醒,千流也意识到了这是一场鸿门宴,翰林学士办得太隆重了,浓烈的酒香掩盖了庭院中细微的动静,火光、金属摩擦的声音……以及那种凉薄得如同看待死人的眼神。
就在这时,翰林学士将那杯酒畅饮而尽,座下觥筹交错的声音逐渐变大,用来款待客人的确是好酒,刚喝进口就已经让人感觉到了醉意,那股美妙、醇厚的味道从她们的喉咙一直滑到了胃部。
郎青天恭维着这位掌握大权的御前近臣,视线忽然僵住了。
她的嘴唇下怎么渗出了血?
受到影响的不仅是翰林学士,所有服用过酒的客人都出现了类似症状,痛苦的咳嗽声不断响起,有人垂首伏案,有人捂着脖颈滚到了台下,再看到翰林学士那副了然一切的神情,郎青天已经判断出了这是怎么回事。
宁帝设宴招待小满城的众人,实际上是为了毒杀她们,直到此刻,郎青天才感觉到了胃中灼烧般的疼痛。
她本不应该放下警惕,然而触手可及的权势使得郎青天第一次失了手,霍无夜能让平生庸碌的普通人官拜高阁,同样能让朝臣死无葬身之地,灵种预料到的将来并没有告诉她天意难测。
为了让小满城众人毫无怀疑地服下毒酒,霍无夜甚至牺牲了近臣,翰林学士已然两眼圆睁着倒在了座席上,宁帝如此性情狠厉……当真是那个被百姓供奉着的圣人吗?
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原本沸腾着的宴会瞬间变得极其寂静,下在酒里的是烈毒,参赛者要是打开状态栏就能看到【鹤顶红正在生效】的小字,遗憾的是她们已经没有机会了——佩戴着红缎带的预备役官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了下去,满院伏尸,没有死透的宾客也气息微弱,亲眼看着这桩天大的喜事变成了丧。
【玩家“感冒灵不灵”已死亡】
【玩家“K-1371”已死亡】
【玩家“用户不存在”已死亡】
接连响起的死亡播报就像阎罗王一样残酷无情,银色羽翼并未提醒同为【棱镜】成员的K-1371酒中有毒,显然是考虑到她们接下来要成为世俗眼中的死者,K-1371无法再用断案署的身份提供任何辅助。
到场的所有降魔师中,只有金满堂一人靠着【我心不移】的效果撑了下来,她满面骇然地趴在桌案上,瞪着从庭院后走出来的那个白衣魔鬼。
“竟然还没有死啊?”狐狸书生有些惊奇地停下脚步,她指的当然不是金满堂等人,而是腹中灌满了毒酒的郎青天。
作为被宁帝派遣过来处理后事的副院判,她的任务就是解决郎青天,以及接触过甲等魔物的涉事者。狐狸书生很清楚参赛者有着各种保命手段,但郎青天一个凡人却不肯咽气,这才是真正的奇迹。
“我……”
郎青天已经无法再说出完整的字句,却靠着摇晃的身躯爬了起来。十三年来的梦想与欲望还没有实现,郎青天当然不愿意就此屈服,迎接她的却是万箭穿心的下场。
监天院提前在附近埋伏了无数死士,狐狸书生挥了挥手,所有人的弓弩对准猎物,下一刻,所有箭矢同时呼啸着射向郎青天,让她体会到了灵种被捕获时的感受。即便全身已经扎满了流血的箭矢,她仍然执拗地一步一步往前走着——郎青天肾脏碎裂、两眼发黑,虚弱得仿佛随时要死亡,她瞪着皇宫所在的方向,那句没能问出口的话凝固在了逐渐失去血色的嘴唇中,凭什么?
凭什么天意难违?
凭什么……我要死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