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总决赛·偷天(14) 跟得道成仙
今夜的京城熙熙攘攘, 热闹至极。
跟受到郎青天管控的小满城不同,京城没有施行宵禁,居住在这座繁华都市中的百姓能够整夜歌舞升平。为了庆祝那场天降甘霖的奇迹,街坊上甚至开起了夜市。
书籍、瓷器、蒸汽家具、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龙须酥……
夜市上除了卖货的摊贩, 还有在幕后表演皮影戏的艺人, 放飞天灯的少年——据说只要将愿望写在那层薄薄的纸上面就能实现, 无数人凝望着夜空中越飘越高的灯笼,就仿佛魂也跟着飞了出去,整个京城上方都是漫天流萤般的景象。
“踏踏!”
烧着蒸汽的马车从街坊中穿行而过,垂下的帘幕掩盖住了里面的情况,让人无法推断是哪位达官显贵跑出来游街散心了。
“糖葫芦五文钱嘞,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扶着稻草靶子的年轻人一边高声吆喝, 一边往果肉上淋满糖浆,整条街都听到了那极具穿透力的嗓音, “刚摘下来运到京城的人参果,绝对饱满鲜甜!吃一口魂牵梦绕, 两口长生不老——”
年轻人的叫卖声戛然而止。
见那辆蒸汽马车在摊位前停下来, 年轻人立刻推销起了货物,从价钱到那让人赞不绝口的味道,将糖葫芦吹嘘得像是能够将死者带回人间的秘方一样神奇。
遗憾的是马车内的家伙仿佛有着铁石心肠, 任凭年轻人夸得唾沫横飞都无动于衷。就在她打算放弃的时候,帘子里探出了一只手, 仅看对方戴着的扳指就知道那必然是个雍容华贵的人物……要是能够攀上关系,她从此就能摆脱卖糖葫芦的命运。
年轻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没等那只手触碰到糖葫芦, 蒸汽马车后方倏然响起一阵惊慌失措的惨叫声,事情陡然迎来了转折。
慷慨激昂的乐曲在高潮的那一刻变了音,从充满热情到凄厉、瘆人乃至于声声泣血, 夜市上引起的骚动正在不断蔓延,百姓提着衣摆飞快逃窜,盈盈亮着的蒸汽灯溅上了血,无论是谁都能感受到那股杀气——就仿佛黑暗中有某个魔物、某种不可言说的东西正贪婪地吞噬着百姓的性命。
蒸汽马车内坐着的人终于有了情绪波动,她开口询问怎么了,紧随着座驾的侍卫低声回禀道:“是监天院的人在清理罪臣。”
只有代表着皇帝的监天院能够在京城中随意拘捕、处决犯人,她们既是普通人眼中高不可攀的朝廷命官,同样也是能够碾死蝼蚁的狰狞厉鬼。
在监天院带来的强烈压迫感下,百姓无不恐惧到了极点,整座夜市已经乱成了一锅沸腾的开水,只有这辆马车岿然不动。
里面坐着的究竟是谁?
刚处决完罪臣的副院判骑着马赶了过来,揭开了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答案。狐狸书生的铁蹄后拖着一个个被绳子绑起来的脑袋,它们看起来或是惊恐、愤懑,又或是悔恨万分,神情生动得就像刚从死者的脖颈砍下来一样,潺潺滑落的血水铺成了红毯。
即便如此,那身白衣仍然纤尘不染,这副谪仙般的外貌让人无法想到狐狸书生亲手犯下的恶行。
狐狸书生骤然勒紧了缰绳,她从马背翻身而下,朝着那辆座驾俯身行了一礼:“陛下,曾经跟江州巡抚有过利益往来的涉事者均已伏诛,绝无漏网之鱼。”
监天院效忠的只有宁帝一人。
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早就被这副阵仗吓得两腿直颤,裹着糖浆的果子跌得遍地都是,从罗亦道手下一直滚到了狐狸书生脚边。副院判垂下视线,发现人参果那张憨态可掬的脸似乎正朝她微笑。
曾经引人垂涎的果子现在沾满泥灰,已然失去了原来的价值。
罗亦道从垂帘外收回了手,作为掌控着整个王朝的贤明君主,她当然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迁怒于无辜者。
她吩咐监天院清理好现场,将已经惨死的罪臣尸体送到断案署进行解剖,并给予事发区域相应的补偿,这才转头望向旁边坐着的普济法师:
“您是说消失已久的天衍门现世了?”
“贫道曾经在天衍门下修行数年,不会有错。”普济法师满面皱纹都在颤动,她以严肃的态度说道,“京城内出现了道枢的气息,只有历代掌门继承人才能激发铜钱的玄机,而且对方没有掩盖道枢的存在感——顺着它追踪下去,就能见到那位等着我们的高人了。”
高人?罗亦道不禁嗤笑出声。
她从来不相信所谓的命运,即使有着不堪回首的过往,罗亦道也一路忍辱负重登临天下至尊,掌握着所有人的生死。
在她看来,宗教神学只是用来维护统治的手段,普济法师要不是投靠了朝廷,现在也该落得个乱臣贼子的下场,而非民心所向的大师。
但天衍门确实是不可轻视的威胁,罗亦道垂下视线,掩盖住了眼底骤然划过的杀意:“既然如此,那就去见这位高人吧。”
会面地点被高人选在了京郊的道观。
这座道观拜的是来历不明的野神,黝黑的面孔、背后凭空多出来的四条臂膀……它被前来参拜的信徒塑造成各自心中最威严的模样,也就无从辨别最初是什么尊容。后来宁帝赦免天下,百姓有了感激涕零的圣人,道观的香火逐渐没落,如今门前结满蛛网,仅剩一点微弱的烛光照着里面懒洋洋的道士。
跟罗亦道想象中截然不同,高人有着年轻不羁的面孔,随意裹着的道袍沾上灰也毫不在乎,锋利的眉眼在烛光下扬了起来。
“陛下还真是如传闻中那样悲天悯人,再残酷的岁月也没在您身上打磨出多少痕迹。”
千流抱着胳膊腾出了地方,让那些伺候皇帝的扈从乌泱泱潮水一样涌进来收拾着道观,她们扫地焚香,在狭窄的空地铺上座席,迅速得简直令人叹服。
她说的话并不是恭维,跟旁边的普济法师相比,宁帝确实没有老态龙钟的迹象,她看起来和坊间流传的宸王画像如出一辙,英气、俊美而又眉宇深邃,只有脖颈下裸露的皮肤跟那双手隐隐渗出了斑点。
这个隐瞒天下的家伙煞费苦心。
罗亦道年少时就被提到过跟宸王殿下有几分相像,那份殊荣并没有让她得到脱离困境的机会,反倒激起了旁人的憎恶,一个通奸所生的孽种凭什么玷污宸王?
她遭到过下人的辱骂排挤,也被推进过充满馊味的泔水桶。
霍无夜会在她顶着一身湿漉漉外衣的时候责备犯事者,但那没办法解决问题,宸王离开后这地方就会变成她的地狱。罗亦道如履薄冰地过了几年,不得已拿起刀毁容,望着那道近乎贯穿整张脸的恐怖疤痕,曾经欺辱她的人才算是消停了。
最后,她从霍无夜尸身剥下那张完美无瑕的脸皮,用高温烫开骨头融在自己头上,顶替了身份尊贵的宸王。
罗亦道无疑是个狠人。
要是不对这天下狠到极致,她就无法开创如此鼎盛的王朝,所有知道真实情况的家伙都已经死在了黑暗时代,连骨灰都没能剩下,曾经属于霍无夜的一切都成了她的所有物。
千流注视着面前从容不迫的帝王,为罗亦道的演技深感叹服。某个瞬间,她险些以为那双眼睛勘破了这层外皮下的所有秘密:“灵种虽然已是您的囊中之物,但那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陛下既然掌握着通往光明的秘方,就应该知道书卷有缺。”
罗亦道面色骤变,扈从连同普济法师早已退到了门外,她们即使在场也不清楚千流说的是《魔蛊秘术》,只有接触过秘术的人才知道那是多么不容于世的邪物。
——秘术绝不能落在外人手中!
罗亦道重新审视起了面前这个看似不着调的道士,要是她没有故弄玄虚,当真掌握着搜集《魔蛊秘术》的线索,那就得想办法从她口中撬出情报了。
世界上有一万种让人离奇消失的方法,但天衍门不在其中,罗亦道要是敢对千流动手,恐怕还真得掂量这样做的下场。
“天衍门底蕴深厚,曾经培养出无数像普济法师一样胸怀天下的能人志士,朕当然信得过阁下所说。”罗亦道仍维持着那副圣人般慈悲的神态,不曾露出任何破绽,只有烛火摇曳下不断拖长的影子诡异地微微晃动着。
罗亦道非常熟悉用人之术,权势钱财能够让郎青天这样的佞臣费尽心机往上爬,却无法打动满口大义的正道君子。
天衍门的掌事人选择在这时候现身,就必然有所图谋,而那正是她得到《魔蛊秘术》的机会:“只要阁下补全秘术,朕会满足你的所有愿望——倘若要重立天衍门为国教,阁下就是本朝第一位国师,千秋万代后仍然有无数追随者在你膝前供奉香火,如此一来,跟得道成仙又有何分别?”
道观内的烛火骤然灭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