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飞越辐射区（4） 那道通往未
很多年后, 源号仍会想起那时的情景。
一个跟它有着同样感触的人类握紧了它的手，对方既没有安抚源号的情绪，也没有替赫胥黎等横死之人复仇，向所有联邦公民宣告仿生人犯下的罪行。她只是以残酷的态度揭开了事实：所有物种都遵从着生存本能, 生或者死, 只要天平倾斜另一端就会轰然砸下——而它做出了选择。
“你们还真是让人感到意外。”赫胥黎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即使是源号也不禁感到毛骨悚然，它猛地回过了头，声音来源却不是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天花板上露出了一面屏幕，一面具有强烈压迫感的巨大屏幕，它倒映出来的赫胥黎跟那个死人毫无差别，同样冷酷而又充满野心。
“你是数据体吧？”
再逼真的表现也无法瞒过千流, 她的视线穿透所有阻挡物，看到屏幕背后的无数线缆同时向赫胥黎传输着数据, 正是那些闪烁的二进制符号控制着它的所有行动，支撑起了一个被蒸馏出来的人格。
赫胥黎竟然露出了微笑, 坦然承认自己并非活人的事实：“人类的肉身何其孱弱, 我当然要将意识上传一份到魔鬼城的控制终端以防后患，而我担忧的事果然发生了……我跟【人类赫胥黎】有着根本性区别，可以视作两个截然不同的个体, 她的死亡在我看来也不过是一种责任让渡，无论哪个赫胥黎接管政权, 我制定的计划都将稳步推进。只有你们是无法控制的变数。”
她意有所指地打量着这两个家伙。
赫胥黎的数据体对仿生人有着不同见解，它眼中的源号充满了不稳定性, 显然超出了魔鬼城能够管控的范围，一切不能预测行动的因素都应被排除在外。
至于那个戴着面具的家伙，赫胥黎发现她比源号更加难以解析, 能够获取到的有效数据寥寥无几，那意味着对方才是真正的麻烦。
“我会带走源号，你不需要再担心它会引起更多争端，魔鬼城对外可以宣称犯罪团伙分赃不均，其中一个代号骷髅的神秘人带着源号潜逃到了境外，总不会有人闲得没事追到辐射区去，联邦政府就连在第四区呼吸都得掂量空气中有多少辐射微粒——你指望那群人能抛弃生命追查真相？”
千流开出了让赫胥黎无法拒绝的筹码，她直视着屏幕上微微闪烁的眼睛：“而我的要求就是跨过高墙。”
那道通往未知之地的高墙。
虽然源号无法理解其中的深层含义，但它听得懂自己的归属权给了骷髅，垂下视线默然盯着被紧攥的那只手。谈判以赫胥黎的退让告终，魔鬼城紧邻通往辐射区的出入口，作为掌握着一整座城的行政总长，它确实有办法将两人送出去。
赫胥黎甚至提供了整套防辐射装备，似乎由衷希望两人能够一直在辐射区流浪下去，永远不要回到联邦管辖区。
她们的交通载具则是那辆从基因城狂奔过来的越野车，彼时还是犯罪团伙轮流开车，熙熙攘攘充满了热闹气息，现在，面容模糊的尸体早已辨认不出谁是罗飞谁是美杜莎。源号从每个人的遗体上取走了一部分代表物，连同情感放进了内心那座坟墓中，引擎发动的轰鸣声掩盖了它的精神波动——嗡！越野车飞进了那片充满危险的黑暗。
两个犯人共同叛逃出了联邦政府。
*
【辐射区，被第九次世界大战毁灭的旧世纪遗址，所有游荡在该区域的物种都会变异为前所未有的辐射生物，目前已观测到的包括但不限于动物、植物以及昆虫等。】
【除了在冷冻舱中沉睡的遗民，辐射区近乎没有可供利用的资源，浓重的黑色恐惧仿佛笼罩在地球表面的一片阴霾，使得战后经济难以快速恢复。值得注意的是，即使佩戴隔离装置，长期接触辐射区的雇佣兵也表现出了无法治愈的后遗症，平均寿命不超过三十五岁。为此，联邦政府发布宣告，与其付出远超承受范围的惨重代价探索辐射区，不如在安全区域建立新的秩序。】
这是联邦百科给出的相关资料。
望着探测器表面临近阈值的辐射浓度，千流懒洋洋按了一下隔离装置，防护罩内自动弹出两颗防辐射胶囊喂到了她口中，从而避免接触到空气中的微粒。
现在是她跟源号进入辐射区的第三天，刚逃出联邦管辖区的时候，两个叛徒都被外面的景象震惊得无以言表。
战后百年，残留在地表的遗迹已经被太阳风暴摧毁得所剩无几。正如黑色幽灵海这个名字，如同阴魂一般恐怖的黑土蔓延到了视野尽头，狂风低啸，沟壑盘旋……即使是魔鬼城也无法跟辐射区的地貌相提并论，被扔到这里的人等不到被残酷的自然界吞噬就会在绝望中开枪自杀。
她们第一天就遇到了辐射动物。
遭遇袭击的时候千流正行驶在荒僻的坡道上，没想到视野骤然黑了下来，整辆越野车都被低沉的嗡鸣声覆盖，她猛拐方向盘，才避开了即将撞击玻璃的怪物。
——唰！灯光照亮了那东西的真实面目，罪魁祸首正是一只辐射蚊子，但它的体型远比普通人类还要庞大数倍，黑灰的翅膀不断震动着，几颗鼓突复眼挤在一起显得狰狞恐怖，更不用说铁棍般的口器，跟它产生接触的瞬间就得失去全身血液。
无数血眼同时盯着越野车内的猎物。
源号以意念移动物体的能力有着限制，眼前的辐射物种就不受控制，那意味着只能通过自身解决掉它。
洞察到仿生人的攻击意图，千流为它打开了一侧车窗。源号靠着敏捷身姿翻上车顶，轰然飞来的怪物似乎嘲笑着它的不自量力，然而源号仅是抬起手掌，一股磅礴的力量顺着指尖倾泻而出，顷刻间就将辐射蚊子轰成了满天碎渣——代价是被飞溅的黏液熏得满身臭味，从那以后，源号就同样穿上了隔离服。
像这样受到辐射影响的生物数量繁多，它们通常聚集在一片特定区域，脑海中只剩噬血跟繁殖的本能。
辐射生物不是没有觊觎过人类，未经感染的血肉对它们有着强烈的吸引力，甚至能引起兽潮暴动，然而联邦政府建起的那道高墙坚不可破，它像死神，像不可名状之物，即使辐射物种带领群体撞过去也只能在墙面留下一滩毫不起眼的痕迹。
主动离开安全区的人类就成了猎物。
逃出联邦管辖区的第二天，千流按照拿到的打捞点坐标顺着地平线往外开，看到了小片黑色湖泊。
辐射区不可能有纯净水源，她沿着岸线行驶的过程中充满了警惕，那片黑黝黝的湖水始终默然注视着越野车，静谧得毫无波澜，仿佛底下有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直到岸边碎石被风刮了进去，它们如同被万只鬼手撕扯着分崩离析，逐渐沉入湖底，千流终于确定了辐射区水源具有强腐蚀性……比起生命之源，那更像是魔鬼的陷阱。
她们在岸边遇到了一个死人。
那具骸骨已经被腐蚀得无法确认身份，从它爬向岸边的姿势来看，死者曾经被这片深不见底的湖泊蛊惑，临死前竭尽全力想要护住自己的挎包。
让千流停靠在此的正是挎包中的物品，它在游戏视角中散发着强烈气息，显然是个值得搜刮的重要道具。
她从死者包中捡到了一台小型收音机，比起联邦政府的高科技产物，它更像是技术爱好者鼓捣出的玩意。清理掉表面辐射以后，千流转动了收音机的旋钮，然而调到联邦的任何频道都无法收听到消息——滋！电流杂音持续了片刻，紧接着一阵沙沙的回声传了出来，既像是收音机出现故障，又像是信号源朝着她逐渐靠近，偶尔还夹杂着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虽然这种迹象让人毛骨悚然，但那意味着它不会被联邦政府定位到，是一台仅限于辐射区的接收设备。
现在，距离游戏公测还有四天。
好消息是千流已经逃出了联邦管辖区，即使全体人类都能成为玩家的时代降临，也没有一个人能够找到黑骑士的下落，糟糕的是按照现在的速度，恐怕等到《终焉》重新开服也没办法调查清楚真相。
千流知道自己对辐射区并不熟悉，因此打算跟着更具有职业性的猎鹰小队，那台收音机果然派上了用场。
源号对收音机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它锲而不舍地摆弄着接收天线，无意间收到了来自近覆盖距离的信号。通话两端的联络者属于同支雇佣兵队伍，其中一方似乎身受重伤，喘着气咬牙切齿道：“情报不是说找到了Ⅱ型打捞点吗？现在连根毛都没看到，我还被辐射生物追着咬到了腿！”
雇佣兵们将埋藏着冷冻舱的失落区域称为打捞点，根据冷冻舱数量的不同进行划分，Ⅱ型打捞点就已经满足一座城市的规模。
除了购买情报以外，猎鹰小队同样会自发探索辐射区。每寻找到一个可重复开采的打捞点，就意味着雇佣兵队伍将赚取到高达数千万积分的利益，尽管摊到每个人头上并不算多，但那也是蛊惑人心的高额利润。
曾经有无数人想要加入猎鹰队伍。
直到《终焉》正式开服，蒙哥马利公司将散发着强烈诱惑力的职业摆在了所有联邦公民眼前，无数指望着一夜暴富的家伙涌入其中，将它捧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快过来……”雇佣兵的气息忽然变得紧张急促，就仿佛见到了某种极为恐怖的事物，无论是谁都听得出他的恐惧，拉开保险栓的声音转瞬就被一道震耳欲聋的巨响掩盖，“我需要支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