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飞越辐射区（7） 【为了生存
那行字幕赫然悬浮在了她眼前。
废墟下正是所谓的跃迁点, 假如宇宙也会像被辐射物质侵蚀的船沿一样产生漏洞，那个窟窿必然深得足以放进整代文明。
充满黑暗的窟窿被菲里奇所代表的物种开垦成了一片不断向下延伸的区域，无数道散发着蓝光的圆环镶嵌于其中，环内每个点都储藏着冷冻舱。有些舱体就像被飞蛾撬开的茧, 里面已经什么都不剩；有些还能看到被浸泡着如同死人的素体——得知先行者回来的消息, 密密麻麻的脑袋同时从窟窿中探了出来, 视线飞过整个跃迁点，紧盯着站在通道口的千流。
那画面属实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被她背着的源号骤然产生了危机感，没等它问那群家伙是谁，两人就被浪潮般呼啸着扑过来的声音淹没了：“先行者，彼岸计划已经成功了吗？”
很显然，被激烈呼唤着的家伙并不清楚彼岸计划是什么。窟窿边缘铺设了十余根望不到底的悬浮通道, 连接着位于不同深度的圆环，有人乘坐电梯爬上跃迁点顶端, 仅一瞬间就来到了千流面前。
对方看起来像是具有管理权的高级研究者，仅用眼神就压制住无数沸腾的同类, 却被刻在手腕的编号暴露了素体身份。
何博士, 彼岸计划的重要参与者。
她充满热情地向着千流伸出了手：“您比预期早到了十三年零八天，我猜计划应该遇到了些小麻烦。紧急备案中提到这种情况需要重新向您申明我们所做的一切事业，接下来我会带您前往数据库, 以先行者的权限能够调取跃迁点的全部资料……哦，您还背了个仿生人来啊！它得暂时避嫌, 不过您随时都可以通过微摄像头看到它的状态，绝不会慢待您的朋友。”
那毕竟是关系到整个世界的重要情报, 源号再有分离焦虑，也还是被机械臂送进了招待室。
窟窿的科技水平能够将摄像头缩小到一颗灰尘的规模，正如何博士所说的那样, 微型摄像头清晰地展现出了源号充满警惕的面庞，它拒绝了所有招待手段，最后坐下等着骷髅回来。
两人重新进入了悬浮通道。
数据库位于窟窿下极深的地方，她们需要被悬浮通道传送将近一分钟，途中经过的所有圆环都挤满了翘首以盼的围观群众，让千流见识到了先行者的威望。
数据库为她打开的瞬间，千流不由得被眼前景象所震撼。黑暗中悬浮着无数旋转的微观粒子，它们就像构成宇宙的最小单元，通过全息影像模拟出了一颗深红色星球，它看起来如此熟悉——尽管满目疮痍，已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但谁都能看得出那个庞然大物就是毁灭后的地球。
“这就是彼岸计划的起点。”
何博士抬头望着那颗星球：“EX3406号地球毁灭于核战争，战争引爆的数百枚中子弹将大气层轰击成了一个持续辉光放电管，使得地球被永恒的红夜覆盖。”
作为毁灭世界的罪魁祸首，人类这个物种已然没有了容身之地，因此只能寄希望于逃向外太空。遗憾的是整个太阳系都没有一颗能让人类定居的行星，它们残酷得如同地狱，而整个文明储备的燃料并不足以支撑舰队探索其它星系，颠沛流离的逃亡者重返地球：在前途充满黑暗与绝望的情况下，彼岸计划诞生了。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跃迁技术。
EX3406号文明已经具备观测多维宇宙的前例，研究者提出，可以通过将能量压缩到极高爆破密度撬开跃迁点，在无限可能中寻找一颗能够生存的地球。
比起在太空中耗尽燃料而死，人类更容易接受彼岸计划。
刚开始跃迁的时候，逃亡者无不满怀着对新世界的希望，然而无数条世界线都毁灭了，没有一个政权能够主动放下核武器，辐射就像无法消除的魔咒，使得人类这个物种彻底走向了灭绝。在这漫长而又煎熬的跃迁过程中，EX3406号文明的逃亡者竟然逐渐进化成了一种能够寄生于平行世界同位体的特殊形态，幽灵。
它们确实是想要爬上黄泉岸的幽灵。
幽灵仅用不到毫克的微量物质就可以储存所有记忆，同样能舒展成无法被肉眼观测到的透明“人皮”，这次跨越性的进化大幅缩减了跃迁过程的资源消耗。
彼岸计划经过无数修改提案以后，先行者出现了。她是首个被投放进无限世界的试验点，判断世界线是否需要大批量跃迁，这种反馈机制让本该撕裂无数幽灵的伤痛变成了一个人的职责，无疑残酷到了极点，先行者的精神需要强韧到经得起万千次穿越带来的折磨。
只有执政官承担得起这份责任。
抵达EX9271号地球以后，先行者向幽灵舰队发送了跃迁信号，那意味着她认为当前世界还有活下去的希望，无论联邦政府还是天人城都提供了强而有力的证明。
更何况这个战后世界还埋藏着无数冷冻舱，素体都是已经死亡的旧人类，因此可以被幽灵轻而易举地顶替身份。
“您需要休息片刻吗？”何博士满面歉意地打量着千流，她很清楚先行者体验过的世界线多到无法数清，跃迁过程极有可能对其精神造成了不可逆转的刺激，因此混淆不同世界的身份认知……那副浑浑噩噩的表现已经说明了问题。
她显然不知道休息是什么滋味。
尽管进入窟窿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隐藏在彼岸背后的真相仍然打破了千流的所有猜测。幽灵站在所有人类的对立面，而她竟然是这群侵略者的一员。
数据库中所有资料都能证明何博士没有隐瞒实情。一方面，千流公然叛逃的行为已经引起了联邦政府调查，除了继续彼岸计划她没有任何选择；另一方面，她清楚感受到了无数幽灵的强烈情感，先行者早已成为那些流浪之人的锚点，让同类得以生存正是她来到EX9271号地球的意义——她要找到那个充满希望的新世界。
我到底是谁？
千流低下头打量那双充满力量感的手，她使用着EX9271号同位体的躯壳，精神意识却属于幽灵舰队的执政官。
毫无疑问，彼岸计划的下一步是替换掉EX9271号地球的全体人类，将这颗仍然存在着湛蓝生机的星球据为已有，而这也是她被送到联邦政府的原因，执政官的思维让千流如此想道。
——但那怎么可能轻易实现？曾在沃尔斯堡看到的画面骤然从她眼前闪过，将现实与虚拟世界中所有线索联结成一个已经发生的恐怖事实。千流压制住微微颤抖的手，向何博士确认了幽灵重生的条件，首先，需要使用的肉身不得损毁，而最重要的就是同位体已经脑死亡。
“一副躯壳无法同时容纳两个灵魂太久，总有人要作出牺牲。”何博士态度坦然，就仿佛她没有残忍剥夺属于同位体的生存机会，“我现在这具身体甚至比以前更加健康。”
原来【灵犀】是这个打算，千流想道。
素体是可以直接被幽灵使用的躯壳，但联邦管辖区内的公民只有精神消失的那一刻才能被顶替，而这正是无数玩家脑死亡案例背后的真实意图。每当《终焉》用户的意识在虚拟世界中消亡，就有一个幽灵摆脱黑暗的命运来到现实世界。
那些死在黑骑士手下的玩家重获新生，醒来的“新人类”无不感恩戴德，将她视作赐予生命的造物主。
“我们是第三批次抵达EX9271号地球的跃迁者。”何博士介绍着窟窿的情况，除了最早抵达新世界的先行者，剩余幽灵被划分为前翼军与后备部队两个批次进行跃迁。为了保证计划能够顺利进行，承载了绝大部分幽灵的后备部队始终没有跟外界建立任何连接，它们蛰伏在充满辐射的黑暗中，等待着彼岸计划成功的那一刻。
这是为了不引起天人城的警惕。
“将您送往联邦政府以后，首脑就率领前翼军离开了跃迁点，并通过管理屏幕留下指令，我们陆陆续续抵达以后接管了跃迁点的修建工程。”
尽管何博士并不清楚前翼军在外界取得的进展，千流却知道首脑必然是【灵犀】，那台管控着虚拟世界无数副本的庞大主机背后潜藏着一个侵略者，一个充满野心与渴望的灵魂。
只有最熟悉执政官的人才知道应该怎么使用这把战争兵器，推动着毫无所觉的千流将彼岸计划执行到底。
【禁室已为您开启】
随着字幕浮现在两人眼前，何博士以极其恭敬的态度让开了道路，数据库最深处隐藏着一个只有先行者能打开的秘密房间，而那是首脑的指示。
除此以外，没人知道禁室里有什么。
骤然射下的灯光照亮了禁室中央放着的潜脑装置，不同于蒙哥马利公司畅销的游戏设备，它是为千流量身打造的存储器。
陷进那台潜脑装置的瞬间，记忆就像狂暴的海啸般涌了上来，让她想起了蔑视着所有人的执政官，想起了默然凝望着舰队逃亡的深红星球，想起了无数被战争摧毁的辐射世界……想起地球毁灭的那一刻，自己跟首脑共同立下的誓言。
她伸出手来，抚摸到了那行刻在潜脑装置边缘的字迹。
【为了生存，我们必须毁灭。】
作者有话说：
【灵犀】：幽灵种族的首脑原·千流：幽灵种族的执政官，彼岸计划的先行者，抵达EX9271号地球以后因为跃迁后遗症出现精神错乱，融合了某一条世界线同位体猝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