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终焉（11） 三尸斩尽，
眼前的列车长显然是高维生物。
千流本以为自己擅闯进来的行为将会遭到驱逐, 已经做好了跟对方厮杀的准备，没想到高维生物的态度竟然平易近人，列车长就像跟朋友聊天一样随和地为她解释起了现在的情况。
在修道者眼中高不可攀的仙界，实际上是高维生物所在的宇宙。天人看待低维事物就像被困在纸张上的虫豸, 直到打破界限的那一刻它们才算开始了旅途。
外面密密麻麻的幽魂都是旅者。
它们的躯壳被限制在原先的三维宇宙, 只有无法观测到的思想意识能够打破界限, 如同得道飞升般前往更高维度。
“那道通往更高维度的螺旋阶梯永远没有尽头。”列车长揭开了让人毛骨悚然的事实，她们现在置身于第一仙界，同理可得只要不断升维就可以抵达俯瞰着下等维度的第二仙界、第三仙界……即使是拥有恐怖震慑力的天人，在具有更高维度的生物面前也不过是渺小尘埃。
在黑骑士以前天人城从未出过一个打破规则的大乘期，它们自然也就不清楚仙界背后的真相，要是将这个消息公布出去, 恐怕绝大多数修道者都会散尽心气。
没有人能承受得住真相的重量。
列车长抬起头后露出两个黝黑眼洞，隐隐能看到无数蛆虫在里面蠕动爬行, 转瞬间，那副让人头皮发麻的恐怖模样就像错觉一样消失了, 但千流仍然对面前的高维生物充满警惕。
对方似乎能够洞察她的想法, 微笑着打了个响指：“无论我的外观还是跟你沟通的语言都是最贴近你认知的结果，仙界在不同宇宙的旅者看来是不同模样，有时候像是天庭, 有时候如同地狱，还有旅者觉得所有人跳进了一个沸腾的热锅, 你看到的都是内心想法的投射——从本质上讲，升维就是你死而复生的过程。”
千流理解了高维生物所说的话。
那些悬浮在黑暗中的大船并非事物的真实面貌, 只是因为她将仙界想象成了一条通往阴曹地府的忘川，才会看到来自各个宇宙的濒死者挣扎着想要重获新生。
【船】，又或者说让旅者得以立身于仙界的根基, 是它们在升维过程中修炼出的附加维度。
根据列车长的说法，旅者需要在濒死的情况下靠自身创造出附加维度，当然，她也可以掠夺别人的附加维度，只不过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事例，毕竟高维生物随手就能摧毁低维世界的一切，不是谁都像列车长这样颇具耐心。
“我建议你最好不要自寻死路。”
列车长说得毫不留情，但它并没有在那个擅闯进来的家伙眼中看到任何恐惧，这种表现激起了高维生物的好奇，它想要知道对方来自什么样的宇宙。
天人对低其一等的世界而言就是全知全能的存在，它们通过附加维度就能窥探到宇宙中发生的所有事。
——啪！原本映照着黑暗仙界的玻璃窗陡然变成了屏幕，随着列车长那道轻飘飘的视线对千流进行解析，EX9271号地球所属宇宙的命运赫然浮现在了屏幕上方。诞生与毁灭、过去与未来就像循环往复的溪流一样构成无数帧画面，关系到世界存亡的重要节点被放慢速度……高维生物让千流提前看到了那场战争的结局。
事情的发展脱离了她的控制。
在黑骑士晋升失败的前提下，百毒首领当然无法夺舍。她本想回收能量灌溉装置内的尸体，没想到接通中央槽口的管道仍然源源不断地输送着能量，这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故障第一时间引起了警惕，首领立刻撤离到了其它舱层。
下一刻，已经濒临极限的能量灌溉装置轰然爆炸，彻底击穿了星舰外部的防护层，比魔鬼还要恐怖的黑暗气息顺着窟窿爬了进来，将龙蛇堂摧毁得分崩离析。
即使是前来围攻龙蛇堂的中洲派也不禁怔住了，它们为了追杀通缉犯而来，天人城已经从捕获到的幽灵口中撬出了执政官的情报，得知她是彼岸计划最重要的环节，谁都没想到会亲眼看到又一座天人城的毁灭，纷飞的火光让人感到不可言说的恐惧——那是黑骑士所为吗？
已死的千流仍然震慑住了所有人。
直到黑骑士死亡三个月以后，以中洲派为代表的人类群体才敢宣告跟幽灵开战。此时，远洋九城已有超过一半数量的天人城被幽灵前翼军占领，位于地表的联邦政府也遭到了跃迁点的大规模打击。
毫无疑问，人类赢得战争的希望渺茫得近乎于无，高层在紧急会议上对这场反侵略战的情况进行复盘，才发现转折点竟然是两座天人城的毁灭。
要是没有因为黑骑士展现出的恐怖力量对其背后种族进行误判，天人城会更早对幽灵进行严打剿灭。即使再不愿意承认自身错误，那些家伙也很清楚千流仅靠一个人就推动着整个地球文明的毁灭，她是当之无愧的头号公敌。
联邦建立的新纪元迎来了终点。
作为执政官的千流本该为此感到精神振奋，毕竟她将自己的灵魂与肉身都投入了彼岸计划……然而首脑带领幽灵赢得战争后，世界仍然毁灭了。
尽管绝大多数人类都已经被来自黑暗宇宙的同位体顶替，仍有一小部分宁死不屈的家伙躲到了广寒宫，在充满绝望的情况下酝酿出了报复计划。整座天人城如同性情癫狂的魔物般飞掠了出去，牺牲自己将月球撞得偏离轨道，引发了又一轮极其强烈的辐射风暴——哀鸿遍野，满目疮痍，这副惨烈景象使得过去的EX3406号与将来的EX9271号地球命运重叠。
假如没有更高维度的存在对其进行干涉的话，宇宙将会按照这个方向发展。
千流已经从列车长口中得知天人可以修改低维世界的命运轨迹，但对方为什么要帮她一个湿漉漉的孤魂野鬼？那毕竟是拥有碾压性力量的高维生物，列车长为她提供情报已经算是帮助，她要是敢提出越界的请求，恐怕会立刻遭到灭杀。
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随着屏幕上的画面骤然熄灭，千流再次看到了快要溺死在忘川中的无数幽魂，它们都想脱离原有世界成为更高一等的存在，然而真正能做到的旅者寥寥无几。
仙界仍然秉持着残酷的生存法则，没有任何事物会对它们施以援手，若不成功，就要死无葬身之地。
舱门打开的瞬间，仿佛替阎罗殿浸泡过死人的暗物质将她裹挟了进去，侵蚀到千流的意识深处。它们本想将这家伙拉下去彻底吞噬，却发现有股阴森、恐怖而又充满黑暗的气息正在向外蔓延，如有实质一般在她脚下凝成台阶。
【原来这就是通往仙界的路。】被千流带出赤霄兵府的剑魔残魂并没有消散，那家伙甚至跟着她一起尝试飞升，【也不过是场磨练罢了。】
剑魔似乎并不知道挫败的滋味。
沉睡在黑骑士体内的残魂逐渐复苏，意味着她正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转变，醒过来的不仅是震慑天下的剑魔，还有穆止戈，她们两者的性情可以说是大相径庭，分别是独裁与守序两个极端。
无论脑海中嚷嚷着的声音多么激烈，千流都没有受到影响，铺在脚下的台阶越来越多，仅靠她自己的力量显然并不足以修出一条道路。
那缕霸道至极的黑气掠出去，竟然跟害得无数人惨死的忘川水抢起了生意，将还没有被仙界吞噬的亡魂炼制成了原材料。
充满骸骨浮尸的台阶鬼气森森，无论是谁看到它都会感到瘆人，位于那条道路上的家伙却一步一步攀上高处，仿佛要登到仙界最高的地方，哪怕代价是遭到万鬼啃噬。
无论乘船通行于仙界之中的高维生物，还是忘川下垂死挣扎的幽魂都注意到了千流引起的动静。
这是一条史无前例的道路。
尚有余力的幽魂们满面惊恐地远离了那个煞神，害怕自己也被炼制成通天路下充满哀怨的累累白骨；已经升维的天人则驻足观望，想要知道一只毫不起眼的蝼蚁能掀起怎样的波澜。
千流发生的变化堪称恐怖，她顺着台阶越攀越高，精神意识逐渐凝实到接近天人的程度，原本附着在体内的残念竟然也像死而复生一样结出了头颅。剑魔在她肩膀左侧，穆止戈紧靠在右，两颗熟悉的脑袋同时蛊惑着她，让即将成仙的家伙不得清静：“你现在停下还来得及！”
【前面就是天人境了。】
既有忘川，同样也会存在代表欲望执念的三尸，想要得道成仙就必须斩除那些阴魂不散的心魔，正因为千流到了突破境界的关键点它们才会出来作祟。
穆止戈代表着善念，那是一条为门派、为天下苍生而立身的中庸之道，即使修为始终停留在金丹期也没有任何怨恨；剑魔则充满恶欲，若能达到大道巅峰，就算要跟整个世界为敌也无所谓，惨死在她剑下的冤魂不计其数。
想要解决它们并不困难。
千流手下的黑气顷刻间凝成一把极其锋利的剑，斩去前两尸的过程基本没有阻碍，被它触碰到的头颅脱离本体，坠落进了那片望不到底的深渊。
最后那家伙才是真正的麻烦，千流察觉到了隐藏在她体内的幽灵执政官。
为了让EX3406号地球的人类文明得以延续下去，她穿梭了无数条世界线，背负着密密麻麻的幽灵负重前行，刻进脑海中的使命已经成为了让她保持理智的一个锚点。想着彼岸计划，想着跟首脑共同立下的誓言，执政官才没有被万千同位体的残魂撕扯得精神崩溃——要将它割舍出去，无异于跟前尘往事彻底断绝联系。
你真要那样做吗？
千流仿佛听到了执政官的质问，作为最后的欲望与执念，跟她同出本源的残魂强大到远胜于前面两个家伙，千流没有把握能够彻底斩杀它。
然而她已经踏入了这条道路，向前就能成为遨游于仙界的天人，向后则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为了改变EX9271号地球毁灭的命运，让幽灵种族不再重复流浪跃迁的过程，她必须成为高维生物，哪怕被视作背叛族群的敌人也在所不惜。想清楚这件事以后，千流终于下定决心，充满杀气的黑剑瞬间刺穿了她的脖颈，她跟执政官的残魂一起被那股恐怖力量逐渐融解。
三尸斩尽，得道成仙。
晋升天人境的瞬间，呼啸着的狂风荡开所有尸骨，让这条登天路变得像是青玉铺出来的无数台阶。
就连那个充满阴森鬼气的煞神也褪尽满身罪孽，白衣似雪，视线漠然，无论是谁见到她都会被震慑到不敢靠近，认为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人，只有那把被她提在手中的剑仍然散发着肃杀之气。
千流已经修炼出附加维度，也就被仙界赐予了干涉低维宇宙的能力。她的本体仍然行走在忘川水上，另一部分降低维度的投影骤然从黑暗仙界下坠到了现实。
能量灌溉装置终于停止了运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