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伊糖被说了情话正不知反应, 她穿着七分高的鞋, 不用仰头，看着将近一米九的程皓, 却发现程皓原本带笑, 余光扫见门口, 那神情就微显得不自然。
伊糖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到肖扬从大门外正进来。
“肖扬来了。”她转身下楼。
他们俩一前一后过去。
肖扬带的有人, 他正在和王矫说话，让安排把带来的大花篮摆在什么地方。
伊糖手腕上带着两朵香槟色的玫瑰花，肖扬看到她, 露出笑意伸出手, 伊糖递过去手, 肖扬拉着她，也不知怎么样的默契，他拉近伊糖，在她脸上亲了下说：“我来晚了。”
程皓的脚步一刹间差点走乱。
就见伊糖好像根本没感觉, 她从手腕上摘下一朵腕花说：“给你准备的。大家都有, 我哥，王矫……”她抬手别在肖扬西装上：“程皓……你。”她收回手，晃了晃她的手腕：“还有我。”
肖扬低头看着口袋的位置，笑容明亮，随即他看向程皓说：“我一早上就准备过来，但公司正好有点事，今天李英要招待不知道谁, 非要我今天在，我是抽空过来的，一会还得走。”
程皓好像这才被从暂停画面中解放，他走过去对肖扬伸出手：“这次的事情多亏了你。”
肖扬笑得更明媚，像被老师家长夸奖的小孩。
他随即又对伊糖说：“我晚上不能和你们吃饭了，回头补上。”
伊糖笑着说：“那有什么，咱们想什么时候吃饭都可以。”
***
楼上庄瑾瑜站在大玻璃后，站在他现在的位置，可以清楚看到楼下，从遥远的视角可以看到不一样的故事。
他虽然和程皓称不上多亲近，但是他们这行人心眼都多。
袁曦笉也在他旁边看。
楼下那三个人的故事，在他们的眼里，能看出的可是另一层意思。
庄瑾瑜想到个事情，觉得一定得和袁总这种内行分享，别人都理解不了。他说：“那时候，伊糖帮我办点事，我说送她个东西，咳咳……”他清了清嗓子，看了伊威一眼，然后说：“她说要送给程皓过生日，就是去年这时候。”
袁总说：“那事情我听说了，你们赢了官司不是吗，听说还得了赔偿。”
“不是说那个。”庄瑾瑜笑起来：“你不知道，我当时觉得那送给程皓，不能糊弄。我知道他家有明四大家的墨宝，我就弄了幅唐寅的扇面镜框，这东西现在价格还不高，但以后肯定能起来。送给程皓，他一定喜欢，也能看明白。”
袁曦笉望着他，眼神带着兴趣。
伊威还看着楼下。
庄瑾瑜说：“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我拿给伊糖的时候，她愣是没看懂，我说这是唐寅的，她说她对明代大家不了解，只知道唐伯虎。”
“噗。”袁总太意外直接笑出了声。
伊威说：“……我妹那中文水平是有待提高，然后呢？”
庄瑾瑜有点意外这哥哥心挺细，知道他想说的不是这笑话。
他看了袁总一眼，然后说：“我就想说，咱古玩圈常有这种情况，真正喜欢的人，没办法拥有。拥有东西的，却通常都看不懂。还要周围找专家问。——程皓没有要那扇面镜框，你想想这事。”
袁总意外地转开视线，看去楼下。
楼下两男一女，宾客环绕中也是鹤立鸡群。
旁边的伊威也跟着想，过了会，开始浑身冰凉凉的。
原来他害他妹经历了，像那扇面镜框一样的爱情。看的懂扇面镜框的程皓当然不能要，因为太贵重。所以东西在不懂的伊糖手里。
同样他和程皓都觉得，程皓配不上伊糖。最后伊糖和根本不了解她的肖扬走到了一起，肖扬和拥有扇面镜框的伊糖，都不知道自己拥有着什么……
伊威不敢去看庄瑾瑜，不知道庄瑾瑜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是不是有意想和他说点什么。
他自己其实也很后悔。
他以前觉得肖扬单纯，对他妹妹来说，掌控那样的人毫无技术含量。
可后来才知道，那些都是不堪一击的。
现在再一看，他觉得以后伊糖要和谁好，他都不管了。这东西他原来一点看不懂。一样三角恋的故事，从人家庄瑾瑜的眼中，怎么就看出了说不出惆怅的意味。这些人弯弯绕绕真多。
他赶紧拉了拉袁曦笉说：“走，下去打个招呼。”
袁曦笉没说话，他就两步拉开了门等着。
袁曦笉对庄瑾瑜说：“走吧，下去照相。”
伊威拉紧门把手。
袁曦笉往楼下走，庄瑾瑜拖拖拉拉走在后头，让伊威硬是做门童。
他走到门口，慢悠悠说：“照相也好，我老婆也认识伊糖，回头寄给她看看。”
伊威知道这是给他说，根本不买账。
他小气地想：结婚怎么了，现在世道这么坏，为了袁曦笉，他觉得庄瑾瑜是舍得抛家弃子的。
庄瑾瑜是真惆怅，他只是想表达一下对程皓的深切同情，没想到让别人误会了。
楼下的程皓是不知道，如果知道，他也许心情能稍好。
他看着伊糖拿了东西给肖扬吃，他理解，因为这次简餐是伊糖置办的，所以有意和肖扬分享一下，加之她感激肖扬用内部消息帮他们，无论怎么样，她觉得肖扬没有放弃他们这些好朋友。程皓甚至知道，在伊糖心里觉得，自己和肖扬分手是另外的事情。
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纵然自己一味给自己宽心，也是道理全都懂，依旧很心堵。
特别他俩郎才女貌站在一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他缺失的岁月，都发生了什么。
伊糖说：“这点心会不会太淡了，我给他们说别顾忌我的口味，可正常的我也吃不出来。”
肖扬吃了一个袖珍的点心，看着伊糖笑：“这个里面加了玫瑰花露，是你平时也不爱吃的那个，等我再吃一个。”
“你早上是不是没吃饭？”
“没。”肖扬说：“北郊外头有个高尔夫球场，李英不知道怎么想的，一大早要去，我接到电话的时候他都到了。他很少这么心血来潮。我估计他晚上接待的人物规格太高，他有点紧张。”
伊糖把盘子捧高：“那你多吃点。”
程皓转开目光，想一走了之眼不见心不烦，可又不愿意，他曾经不小心走得太远了。
王矫说：“糖糖把盘子给我，我和肖扬去休息室吃。顺便说说话。”
“不用，我去。”伊糖说：“肖扬地下室重新装修了，正好带你去看看。——王矫和程皓今天要招呼客人。”
肖扬点头，对程皓说：“那你俩招呼客人，不用管我没事。”
程皓点头，看着伊糖带着肖扬往楼下去。
王矫在他旁边，他手里拿着肖扬给的一个大大的开业红包。
正郁闷中，赵总来了。
赵总上周得了程皓提点，以免踩进今生最大一个坑。
程皓此时看到他，握手也分外热情：“走，里面说话。”
“找个人少的，别让人看到咱俩太近。”赵总说。
程皓心里想赵总可真是上道。
带着赵总往地下室走，他说：“这是我们员工休息区，才装修过。”
赵总看着墙上的照片，真诚说道：“我以前真不知道照片也能是艺术品。”
程皓笑着敲了敲门，推开了员工休息室的门。
肖扬和伊糖坐在长条木桌旁，一人一边。
中间摆着小瓶的花。
加湿器吹着白雾，这里面装了空调。
原木的桌子带着墨绿色的桌腿，墨绿色的扶手餐椅，伊糖坐在上面。
另一边肖扬脱了西装，西装搭在餐椅上。
这俩人，看着真像在约会。
赵总都有点尴尬，他说：“我来找程皓，不想人见到。”
伊糖和肖扬都站起来。
程皓进来，关上了门说：“没事，你俩继续。”
大家:“…………”
程皓这是生平第一次，一句话把所有人都说得尴尬起来。
左侧长条桌，右侧沙发区。
赵总走到沙发前坐下，用他夜总会摸爬滚打过的去除尴尬经验，全当没看见。对程皓说：“我来是和你道别的，这地方我不想呆了。”
程皓意外地看着他。
赵总说：“我被人盯上了。”他从口袋摸了摸。
伊糖连忙站起来，走到边柜那里，打开一个拿出雪茄盒和水晶烟灰缸。
走过去给他放在茶几上。
赵总看到，有瞬间愣神，旋即对程皓说：“你们拍行会越来越好的。这小糖人心细能给你帮忙。”
伊糖刚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赵总对她笑。
伊糖不情愿地走回自己的椅子，小糖人是个什么东西？
她转身，拉扯过来旁边的手提电脑，偷偷上网搜去了。
沙发旁，赵总继续说：“你知道我这几年一直想转型，一直都是做这种自己拿钱投资的生意，我知道人家真正大生意都不花自己的钱，这次以为自己总算摸到了路子，这次进了圈子，以后可以和银行拉上关系，不再用自己的钱。谁知道，我盯人家，人家也盯着我。”
程皓问：“那你这边的生意怎么办？”
“也没什么，就是火锅店，夜总会这些，都是传统生意，我交给我小舅子，慢慢转出去就行。关键这事情背后想起来太害怕。不知道被盯了多久。我老婆也一直想去一线城市。这次正好，孩子也该上学了。去那边学区资源也能更好点。”
程皓点点头，心里却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他和赵总认识这么久，从来都是半真半假，每个人在外头，都是公众场合形象，要突破那种边界变成可以说真话的朋友，何其艰难。
在现实面前，真情不稀罕，也没必要。
他想到这里，对伊糖说：“糖糖，过来。”
伊糖合上手提电脑，走过来。
程皓抬手，把她拉着坐下：“还记得前年你回来，赵总带咱们去吃火锅的那家吗？那顿饭你捣乱，一直没吃成，这次赵总走，咱们去那里请赵总吃顿饭怎么样？”
伊糖点头：“那当然好了。”
她对赵总说：“谢谢你把这地方最后卖给了我们。”
赵总看了看程皓拉她的手，神情一瞬间有点混乱。
但还是笑着说：“那就今晚吧，我明天就走。”
“明天就走？”
赵总点头：“我老婆知道那事情后，一晚上一晚上睡不着。担心我的安全。那些人都是炒房的，不止是我，我那几个一起绑锅的朋友都走。”
程皓的脸色凝重下来：“那这饭，留着将来吃吧。你选好了去什么地方安定，告诉我一声。”
“好。”赵总站起来：“我不耽误了，本来不应该进来，怕人看见。”
程皓和伊糖跟着站起来，伊糖说：“走这边地下室车库出去吧。”
“好。”
肖扬也走过来。
赵总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最后还是说：“听说你现在去了大公司。”
肖扬说：“对，跟着李英。”
“那是个大人物。”赵总语气感慨：“他重用你吗？之前在夜总会我听说过你要娶岑遇安的女儿，后来又没了后续。”
肖扬下意识看了下伊糖，极快地说：“没有的事。在李英公司，李英对我非常照顾，今天早上我才陪他在北郊那个私人会所打过高尔夫。”
“北郊哪个私人会所？”赵总对同行业的事情表达出了兴趣。
“闲庭私苑。”
赵总诧异地愣住，看了看伊糖，然后神色有点古怪好像什么东西卡嗓子眼，不知道该不该吐出来。
肖扬觉出不对劲：“怎么了？”
赵总看看他，又看看程皓，然后说：“那地方是个销金窟，专门招待有身份的人。对外是说高尔夫球场。”
程皓说：“真是第一次听说。”
“你们是正经行业。”赵总看向肖扬，略微迟疑还是说：“老哥要走了，给你说几句真心话。我虽然失败，但是见得多。你现在做的行业太高端，和程皓这里的高端不一样。在你们那圈子里，有些人做的事情，是约定俗成正常的，但其实未必真的是。——那时候你们兄弟几个总去我那里，我嘴上没说，心里也羡慕你们的感情，别以后走远了。”
肖扬伸出手和他握手，还抱了下。
把赵总送走。
防火门“砰——”地关上。
伊糖长长叹了口气。
“走走停停，这世界就是这样。”她看向程皓：“把他吓成这样，咱们会不会有事？”
程皓刚想伸手搭她肩膀。
肖扬伸手搭上了，他推着伊糖往休息室走，边安慰说：“没事，李英给岑遇安打过电话警告他。”
“真的，他愿意帮我们？”
“那有什么不愿意。我之前帮他招待个客户，他用市价低两成的价钱拿下一块地。奖励了我一套房子。”
“真的？”伊糖的声音亮得像她平时开心时的眼睛。
楼梯上，伊威和王矫正下来，看着他们说：“你们怎么不出来招呼客人，又来人了。书画协会的，程皓。”
肖扬说：“那没我和糖糖的事。”他推着伊糖进休息室去了。
程皓无奈往楼上去招呼客人。
路过王矫的时候，王矫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些事情不能勉强。”
程皓停下，回头狠狠看了他一眼。
王矫被看到后背发凉，还是笑着说道：“肖扬脖子上还戴着糖糖的项链呢，能有什么办法。你心思缜密，早看出他自己不知道他爱着伊糖，他觉得自己是奔着荣华富贵去了，可他有一点机会，就赶紧想办法把资源和钱都往伊威那里转移。等他意识过来，你不免和他要走到那一天。”
程皓转身，居高临下看着他：“你今天怎么了？”
王矫望着他说：“我想嘱咐你照顾好自己。我和伊威说好了，伊威出钱，我去趟英国，读个国际会计师回来。”
“什么时候决定的？”
“刚才。”王矫说：“我以前一直想出去没有机会。等回来，我给咱们公司打工一辈子。”
程皓看了看旁边一直只听不说话的伊威。
伊威说：“你看我干什么，我已经后悔了。现在你返回头追糖糖，我不是当没看见？但你追不上，我也没办法。为了减轻你的负担，让你以后快点做起来和肖扬抗衡，我才送你的会计去深造，你看我也是仁至义尽了对吧。”
程皓一口气憋胸口，带着自作孽的自虐感，上楼招呼客人去了。
他能有什么办法，对于一个从小被父母近乎抛弃，好不容易恋爱，又被男朋友放弃的女孩来说，让她重新对人敞开信任，那不是比登天还难吗？
心思缜密有什么用。
越缜密越郁闷，自己以前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