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伊威不和程皓上去待客, 他也晃到地下室去偷懒了。
伊糖和肖扬坐在饭桌两侧, 肖扬在吃东西，伊糖手里捧着一杯清水, 原木桌带斑驳古旧的痕迹, 绿色的椅子腿是伊糖让人刷的颜色, 她高跟鞋翘着脚尖在晃，椅子腿也翘起了两只, 大概因为职业属性，这散漫的动作让她晃得很调皮又很……性感。
伊威看着他妹有点发愣，男人穿一样西装, 有人可以穿得很正式, 有人就能穿出雅痞的感觉, 他这一刻发现，也许不止是因为气质。
肖扬抬手指在嘴角擦了下，看着他，右手还拿着餐刀, 左手拿着叉, 白碟子里是小点心，这组合一看就是伊糖给他发的。
伊威转身关上门，有想锁上的冲动，最好程皓别下来，不要看到。因为一看到肖扬和伊糖这样坐在一起的样子，就能估计到他们以前在家吃饭估计也是这样子。
伊威走过去说：“你俩净搁这儿偷懒，上面那么多人, 糖糖你怎么不去招呼？”
“我又不会招呼人。”伊糖拉开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
伊威说：“程皓不是给了你股份吗，你也应该去。”
伊糖喝了口水，放下停了一会，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隐含警告。
伊威赶紧耸耸肩，惊悚地弯下嘴角挑起眉毛，用表情回他妹一个：我有什么办法，你厉害行了吧。伊糖一向独立，他那样说好像显得说给肖扬在听，其实真没有。
伊糖露出丝丝笑意。
头靠过来，靠在他肩膀上。
伊威对于伊糖只对他粘，见他没骨头一样的行为简直又爱又恨，躲不起也惹不起。
他木桩子一样的不敢动。
肖扬噗嗤给笑了。直摇头。
好像非常了解他心里想什么。
伊糖却靠了两下就失了兴趣。她坐回去继续和肖扬聊天：“你能待到几点？”
“五六点吧。”肖扬说：“不管，等李英给我打电话。本来今天就不应该上班，周六我第一次加班。”
伊糖说：“有些职位是没有上班下班的概念的。”
肖扬点头，垂着目光没说话。
伊威在对面看他嘴角向下弯着，好像含着苦涩，有什么委屈的想哭的样子。他少年时代就认识肖扬，不知不觉大家都大了，他知道肖扬娇气，从小最没有受过委屈的就是他，走到哪儿大家都喜欢他，他还受一点委屈就摆在脸上。偏生脸还生得好，摆出来委屈样，别人就能看出心疼的感觉来。
他经庄瑾瑜提点，这会看肖扬也觉他可怜。
他心烦地挪开目光。然后说：“我和王矫提议，送他去英国学个那什么会计，他一直想学，那个学回来将来公司也用得上。”
伊糖看向他：“你提议的？你给他签证，你给他找房，你给他接机，你给他找学校是吗？”
伊威清了清嗓子，说：“你不要这么冷酷，我才说一，你把二三四都说到十了，太现实。”
“你给我安排活，还不许我说一声？”伊糖得意地翻了翻眼睛，轻飘飘转开视线：“不过你是我哥，我心疼你，我那里原本有衣帽间，艾丽不需要那么大的，我让她隔出来，差不多可以当单人间，王矫过去只交煤气水电费就行。”
伊威惊讶地说：“你让他住衣帽间？和女孩住？”
“这话……”伊糖正色转向他：“你知道伦敦房价多贵吗？一个单间在我那个区，绝对过一百五，如果是不好的地方，也差不多七十，这钱是你出吧，一周七十，一年五十二周……”她算了一会说：“其实也没多贵，以前的你穷，现在有钱了。你想出我就给他找个好的。”
伊威不再说话。
肖扬拿起旁边的白色大方餐巾纸擦嘴。
何止伊威曾经没有钱，他去年为了五万块钱还得程皓出面帮他去要。为了不知道多少钱，和伊糖分了手。
他妈妈当时问多少钱是够，他知不知道。
他到现在，也没有问过自己。
伊威说：“我也是经过这些事情才发现，兄弟几个抱成团，人人都有出息，才能面对这世上真正的风雨。我这一年在外头，多少做工程的，都是一个兄弟带自己一家亲戚，朋友。有些齐心的明显就发展的更好。”
他看着肖扬说：“程皓比咱们想的远，以前我看不懂这。咱们都是没有根基的，不互相帮忙，真正挣钱的行当根本别想挤进去。”
肖扬点头说：“我那堆文件在抓紧时间看，岑遇安最近去了外地，咱们当然得兄弟一心，还有岑遇安不得不防呢。”
伊糖拿着手机翻电话本。
“怎么了？”肖扬关切地问她：“你怎么不说话？”
“我得找找让谁来顶王矫的位置，本来公司的人就不多。”
“我找袁总给你找两个人怎么样？”伊威说。
伊糖拿着电话懒洋洋地翻着说：“也不知道你和人家关系到底怎么样？当了那么久司机，别其实就是个司机，还是别勉强了，万一介绍不来人，让我白欢喜一场。”
伊威靠向椅背，无语地看着他妹。
好一会才敲着桌子说：“激将法是吧。我这是给你找点事情，你也给我找点，不能好好说话吗，你直接说，哥你赔给我两个人，我能不给你找。你非要用激将法，我是有多笨，需要你用这个方法？”
伊糖张口手臂作势要抱，伊威一个后闪吓到险些弄倒椅子，他惊弓之鸟般说：“行，行，刚刚的激将法好。”
伊糖满意地收回手。
肖扬端着杯子差点喷了，捂着嘴直低着头笑。
这种快乐的日子，让他瞬间觉得老地方，回到了以前。
越发不想走，一直磨磨蹭蹭待到五点，李英电话来了三次，他不走不行了。
伊糖送肖扬，楼上程皓一直在待客，她对程皓说：“肖扬要走，我们看看公司给他配了什么奖励的车。”
程皓知道这是给他递话，肖扬是帮了他们的人，让他送。
他过去搭上肖扬的肩膀，俩人说着话往外走。
“今天太忙，等空了你就过来。”
肖扬说：“我公司离这边不远，中午也可以一起吃饭。”他对伊糖说：“我给你打电话，有时候一起去吃西街的炸酱面。”
伊糖点头笑。
肖扬得了鼓励，按了手里的车钥匙。
程皓看到了肖扬的新车，公司配给他的是辆进口车，黑色的，好像不知不觉上了一层，到了某个阶层，大家约定俗成，都是穿什么衣服，开什么车，不用太出彩，也不会被忽视，这里面蕴含技巧，伊糖早玩得驾轻就熟，做过她的男朋友，肖扬在这方面更是因为机缘巧合显出天生的悟性来。
程皓这一刻终于知道自己的嫉妒不是毫无缘由，肖扬在快速的成长，他的环境给了他最好的土壤和空气。
眼界，见识，李英每天给他提点，如同自己带着伊糖给她指点国学，只要她愿意，喜欢，就学的又快又好。
肖扬单手扶着车门顶，对他们抬头手，依依不舍地说：“那我先走了，糖糖，回头……回头我找你吃饭。”
伊糖点头，走过去说：“你好好工作，在外头少喝酒多吃饭。”
程皓看着伊糖走过去。
她身条好，腰细再穿这样短短的旗袍，和肖扬站在一起，真真撩人又养眼。
公司门口摆满鲜花，红地毯上紫色花瓣被风吹散。
肖扬看着伊糖，不舍得说话，也不舍得挪开目光，不舍得走。
程皓简直觉得无处可站。这是第一次，从他知道伊糖和肖扬在一起，这是第一次他深切感受到这件事情的伤害值。
如果他是游戏里的人，血槽已空。
肖扬的黑色西装，白衬衫，偶尔可见脖子里挂着的项链，藏在衣服里贴身戴着，成了他隐藏至深不自知的秘密。
伊威走过去拍了拍车顶，大咧咧地说：“这车看着不错，妈的我有钱也换一部。就是自己出钱到底不如公家的，我找个车场给你报废一下吧。嗯，肖扬，如果这车出事没了，你公司能再给配一辆不？”
大家：“……”
伊糖拉着他，笑着把他拉开。
肖扬说：“你要拿去开。”
伊威连忙说：“那有什么意思，我不要刮我兄弟，我要刮公家的。真的，我认识车场的。这事能执行。”
“执行什么呀。”伊糖拉开他，对肖扬说：“走吧，路上开车慢慢的。”
肖扬抬了抬手，转身上车。
黑色车影稳稳拐下车道，风吹着两侧树上新鲜冒出的绿叶。
人行道旁边的夹缝里冒出小草，无论那花砖贴的多严密，有些空隙，小草还是能顽强展示出自己的生命力。
伊糖转身往里蹬蹬蹬快步而去。
伊威看着他妹叹气，也跟了进去。
王矫掏出烟来，也不给程皓，他自己可以过烟瘾，程皓要进去招呼人。
程皓对他伸出手。
他把手里的烟递过去，打火机按下给程皓点：“你不用进去？”
程皓护着看火把烟点燃，他吸了口，立在这傍晚的风中，依旧觉得心里像压着大石头。
他心里有个从未出现过的苦恼，在，他，和肖扬三人的关系中，谁才是第三个人？
这个问题太可怕，从开了那扇门，他觉得再都无法心安理得看着伊糖。
她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对他，和对任何人都不再有不同。
她甚至可以坦然谈及曾经对自己的喜欢。那隐秘不舍得和人分享的心事……都成了年少无知的过去。
晚上大家要去餐厅，关键要请袁曦笉，庄瑾瑜这种业内人士。
他皱眉灭了烟，明白了爱情为什么可怕，这东西可怕的地方在于，一个正常人觉得道理自己都明白，但是情绪完全不受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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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不受控制的还有肖扬，那会所远，肖扬一路开到地方，先是辽阔可见的高尔夫球场，里面其实他没有进去过，再往里开，按着高助发给他的短信，里面还有看门的，开车的地方会盘查。
肖扬停车找到人的时候，都已经快要开席了。
肖扬昏头昏脑被李英介绍了一堆不认识的人，他一个名字职位没有记住，只是想着握手这么多人，他刚风风火火赶来还没洗手。
大家进了宴会厅，足有二百平米，水晶吊灯低低压着下面餐桌中间的鲜花。
大家就坐，肖扬习惯性要坐李英旁边，高助拉了他一下，李英另一边坐得有人，他被拉着坐下，和李英中间隔着个空位，他以为高助自己要坐，谁知道高助自己坐下的地方，和他也空了一个。
双扇门开了，金碧辉煌的灯光中，经理打扮的男人进来，后面跟着好几个女孩子，肖扬打眼一看，觉得那些女孩应该都是明星演员之类的。经理和李英还有大家寒暄，女孩们默契地伴着落座。
肖扬茫茫然地，就见一个女孩在他旁边坐下，又转头，另一个在他另一边坐下。
他：“……”
那边李英神色淡然，好像这就是上了几个凉菜，他连看都没看，继续和身边的人说话。
肖扬默默把人算了算，算出，坐在左边这个应该是分配给他的。右边那个，自然是分配给李英的。
他心里生出荒谬的想法，这些女孩坐下之前，如果碰上一个年轻的，一个年龄大的，她们不知道会不会想抢着坐到年轻的旁边而产生争执。
随即他把自己的想法否定了，能吃这碗饭的，一定更看经济地位，也许更多的人想去抢和老头坐，因为这种地方的定律大概是，年龄越大，官位越大。
也不对……
他又把自己否定了，万一两个人诉求不同，那还是会发生混乱。
大概来以前都是分配好的，谁坐哪个位置。说不定还是抽签呢。
他看到李英笑着端起杯子抿了口酒，而后靠过去，和旁边的中年男人继续耳语，一桌人，他觉得李英和旁边人说话的姿态才是真心的快乐。
那是资本带来的快乐。
他知道李英有老婆孩子，平时对家人也很好。
思及此处，他向李英的“凉菜”看了一眼。
但这凉菜不是他的，他自然不能多看，万一李英误会要给他，他可吓死了。
很快起了菜，他听到旁边高助和他旁边的女孩已经聊上了。
说什么他听不清，中间还隔着他的“凉菜。”
这一桌的女孩都漂亮。
坐在他身边的女孩子，自然也漂亮，而且她们的漂亮不流俗，属于走到街上绝对让人无法相信她们会出现在这里的那种样貌。他旁边这个，态度也是不远不近的，让人生不起排斥的亲近，又恰如其分的疏远。好像正要的就是这个味，勾人。
肖扬侧头忍不住看了好几眼，那女孩和他对了两次眼神，眼神比他淡定。
既没有一般女孩见肖扬的惊艳，也没有更多女孩子对上他眼神的自惭形愧。
人家的表现，恰到好处。
肖扬不由都想到伊糖，糖糖都没有这样的眼神。她那看人的样，要不就是如同年轻男子疏离矜贵的帅气，要不就是带笑，好像从心里笑出花来，咦，那她对着半熟不熟的，像对赵总那种，是什么眼神？
肖扬竟然想不起来。
他……想着想着，自己不知道自己都笑了。可笑里又有不自知的苦涩。
旁边的女孩端茶壶，给他杯里添水，手腕上的玉镯摇摇摆摆晃了晃。肖扬也被拉回神，这种场合可不适合愣神。
他回神的工夫，果然发现李英正巧在看他，眼神有点不悦。
他成了大人饭桌上不懂事的小孩。
李英和人说着话，他再不敢走神，认真听着。
可内容实在是……听不懂的乏味。
过了会，他就又开始想：伊糖他们今晚要一起去吃饭，开业的大日子，等生人走了，明天周日不开门，晚上一定还要玩，也许会去唱歌，伊糖说她不唱歌，但今天她肯定唱。
他甚至想到一件很久以前的小事，才认识伊糖那会，她不爱说话。多数时候听不懂。
那天他们在地下室聊起来赌球那件事。
伊糖坐在对面用田字格写字。
他就和程皓说：“这事我仔细想了好久，觉得我真错了那天。——你知道我从什么角度想的？”
程皓笑着摇头，旁边的王矫在数钱。
他就继续说：“你知道有本事的人，和没本事的人最大的区别在哪儿？”他记得程皓不理他，他就晃着程皓追问：“你什么时候见过真有本事的人和人置气对吧？一般人遇上别人挑衅自己，肯定都是，你瞪我一眼，我瞪你一眼……”
程皓闻言真瞪了他一眼。
他说：“错了！你以为是回瞪一眼，现在人，被瞪一眼，回瞪两眼，三眼都不够……现在的匹夫之怒，那是被人瞪一眼，恨不能瞪一千次报复回去。”
程皓笑着不搭他的话，只看着王矫数钱，一直笑。
他左右看看，猛然发现伊糖没写字，坐在那头呆呆正听呢，他就顺口问了句：“糖糖也同意对吧？”
然后没想到一直没说话，他以为听不懂走神的伊糖说：“瞪人家一千次，那那眼睛都要酸啦。”
她说话的时候，那可爱的劲头，他这会想起来，都恨不能抱到怀里揉她。太可爱了。
他笑着低下头，对上左边一条短裙，右边余光一条长裙。
连忙回神抬头，却对上李英正隐含警告地看着他。
他端起杯子喝茶。
好不容易磨到吃完饭，他都瞌睡了，早上一大早把他叫出来。
他抽空跟着高助理去厕所，在吸烟的地方拦着高助理追问：“几点可以散？我瞌睡了。”
“散？”高助理笑起来：“今晚不回去，怎么老板没有给你说。”
肖扬说：“不回去干什么？我没和家里说。”
“你不是自己住吗？”高助闲闲抽了口烟：“男人中间的交情，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一起同过窗，或者一起分过赃，你觉得老板把你叫过来，你能四个里面干哪一个，把你变成自己人？”
肖扬也点了支烟说：“那是以前的话了，现在谁还说这个。我对老板没用，老板叫我来纯粹是提携我。”
“对！”高助弹着烟灰说：“那你说，人家请你嫖，你还赶着回家去睡觉，是不是不给面子。你还混什么，回家去睡一辈子去。”
肖扬不确定地左右看看，靠近说：“真的？”
高助说：“要不是看你不上道，我至于把话说这么明白吗？人家都聊，老板叫你来是撑场子的，你倒好，整晚轴得大爷一样，怎么娼门的看不上是吗？整晚就你和旁边人一句话没说。”
肖扬：“……”
“就你人品高洁，出污泥而不染是吧？”高助说到这里都笑了，抬手搭上肖扬肩膀：“人家叫你来，不是要你衬托人家不正常的。你需要做的工作，是配合老板让有些事情变得理所应当。这是老板自己的关系，你长点心。”
肖扬说：“……那你不早说，聊天有什么难，我正一堆问题想问那女孩，你说她们一个月挣多少钱，就愿意干这个？”
高助理目瞪口呆看着他，而后爆笑出声。
但这地方又不适合大笑，他狠劲拍了几下肖扬的肩膀，呛死他了。
肖扬说：“哥你看你一点不淡定，我逗逗你。”
高助理笑了好一会，心情大好，对肖扬说：“等会大家都带人回房，你进去想怎么样随便，但是千万别假客气说不要。”
肖扬有点不高兴，不搭话。
“怎么你还真不愿意？嫌脏？”
肖扬说：“我我”
他“我”了半天，也说不出自己的理由……如果要做“这”事情，他只想和一个人做。
艹，他被自己的想法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