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刘绍辉的一番话, 对于肖扬来说, 无疑于晴天霹雳,整个都改变了他以前对人性的认知, 对这个社会的看法, 甚至于对整个世界的看法。
“李哥, 是不是成人的世界一向是这么肮脏,为了自己的利益, 只要能达到目的,就可以不择手段?”
李英让刘绍辉出去只留下他。
李英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单看你怎么看问题, 一个男人你说他是有野心, 还是说他有雄心壮志?哪一个是贬义, 哪一个是褒义?你要挑选适合自己的词,用到自己身上,做事情也是……没有达不到的目的,单看你为这件事可以付出多少努力。”
肖扬无助地看着他:“李哥, 我脑子都乱了, 你能不能说的再明白一点?”
李英见过无数肖扬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肖扬的确心眼比较少,那种被周围人宠着长大,纵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家庭的孩子,但依然有得天独厚的成长条件,全是因为他本人讨人喜欢。此时真心难过和人请教的样子,也让人心里生出同情。
李英原本是不会管这些小事的, 不过肖扬这事上,让他看到了许多年少不知选择的错误,酿下的苦果。多数人失去一样极珍贵的东西时,自己通常是不知道的。
他说:“我就直说了吧。你们的这件事儿,冷眼旁观你是有错,但多数的错并不在你。谈恋爱结婚也是看个时机,你和你的好朋友同时都喜欢一个女孩子。虽然女孩子最初更喜欢他,但她毕竟后来选择了你。当时那个叫程皓的已经走了,如果没有你这场事儿,那确实没有他的机会了。”
“所以呢?”
“所以……也正是因为程皓这个人,才给你引来了这些事情。你现在只需要想一件事: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你是要选你的好朋友,还是你心爱的女人?”
肖扬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想先去见一下糖糖,这些事情既然我已经知道了,我要去见见她。”
他站了起来,神色期待又惶恐。
李英看着他,就像看到了自己的过去,别人的过去,身边许许多多人的过去。他说:“你去吧。记住,——挽回一个女孩的心不是个问题,这件事我可以帮你。我愿意帮你,是我也失去过自己心爱的人,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够娶到自己最爱的人。”
肖扬震惊地看着他,在他眼中李英显然是应该无所不能的。
李英抬手示意他出去,又叹着气说:“有时候如果不去试,随着时间推移,越成功,对以前的错误,会越放不下。——刘绍辉给的这件事,你可以好好的利用一下。”
肖扬又不明白了,打击太大,他心里总是零件组装不到一块。
李英翻看桌上的文件准备工作,一边说:“让彼此关系紧密的一个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有一个共同的敌人,你仔细想一想。”
肖扬点着头,脚步虚浮离开了公司,一路驱车赶往拍卖行。
四月尾,他的心情却像在严冬的深夜,路上还堵车,这座城市也越来越拥堵,他的车龟速爬行,正是中午时分,街上饭馆门口有白领女孩拿着饭盒来买外卖。
他想到以前和伊糖在一起上班的日子,在庄瑾瑜的拍行里。
庄瑾瑜……想到这个人,他想起来,庄瑾瑜最初让伊糖过去,也不过是为了算计伊糖的那一点海外的关系。
心里一下有什么豁然想通了。他并不是一个蠢笨的人,他知道了李英的意思。
李英想要对付岑遇安,和岑遇安想要对付赵总一样,岑遇安看到赵总是一条肥鱼,而岑遇安一样是李英看中的肥鱼,生意场,就像一个生物链,在这个斗兽场上一向也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李英想利用他,对付岑遇安。
程皓手上有岑遇安行贿的证据。刘绍辉一定告诉了李英。
他闭上眼,对这个世界绝望极了。
***
车拐到拍行,伊糖正好出来,后面的男同事手里抱着两盆石榴花。
肖扬忍着极度心情复杂激动下了车。
伊糖看到他非常高兴:“小羊你来的正好,看我买的花。”
肖扬过去,那石榴花开得很好,他有点不明所以:“你买这个花干什么?”
“画呀。”伊糖示意他跟着上楼,一边走一边说:“榴开百子,明清瓷器上这个纹饰很多,我最近在画古典吉祥纹饰,也想画真的花。”
推开办公室门,她转头对肖扬笑着。
阳光从大窗子照进来,她整个人像打了柔光般美丽。
肖扬神思飞上天去,伊糖走进去拿过桌上的纸:“给你看。”
肖扬拿着那临摹青花的纹饰,只觉陌生又熟悉。翻了一张,竟然是青绿山水。
“你现在学中国画了吗?”
“是呀,我一直都想做一个真正的中国人。”伊糖看着他笑。
无忧无虑好快乐的样子。
肖扬心如刀割,他们一向都喜欢看糖糖画画,也不是画的多好,关键每一次画的东西都是他们没见过的,她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忙,总让人觉得,心里特别舒坦,好像,日子就该这么过,没有压力,清水一般。
他放下画说:“糖糖,我这两天知道了点事情。——我听人说,那天晚上,就是,咱俩分手那天晚上,你从家走的时候,被人抢了东西是吗?”
这个话题太远,他们两个分手已经太久,伊糖显然是错愕的,没有想到他会说这个问题,她看着他,一时间,因为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变得有点笨嘴笨舌。
“嗯……嗯”了半天也没弄出下文来,就那么看着他。
肖扬心中越发觉得难过,他只觉和伊糖在一起的日子,对她已经了解得一清二楚。不是情感上的了解,而是大事小事他都知道。却没想,在他以为的清楚背后还藏着这么多事情。
伊糖恢复了状态,有点关切地看着他:“小羊你今天怎么了?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我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而且意外时常都有。”
“不!那不是一场意外!”肖扬脱口而出:“糖糖……”
对上伊糖不明所以的表情,没有出口的话,又令肖扬犹豫。因为只要说出口,就带上了谴责另一个男人的意思,而这另一个男人正是他的好朋友,虽然李英说的有道理,可是他还没有想好和程皓反目成仇。
那是他的好朋友,知道对方喜欢伊糖,自己甘愿曾经退让的好朋友。
“小羊……”伊糖对他挥挥手:“你吃中午饭了吗?程皓去给我买饭了,要不要给你也买一份?”
“你……你要吃什么?”
伊糖没说话呢,外头有了声音,伊糖立刻就露出笑容,她伸手去整理桌上的东西,腾地方,又抽出湿巾来抹桌子。
办公室门开了,程皓进来,看到肖扬他笑着说:“我看到你的车了,吃饭了没?”
肖扬看着他手里的西街第一炸酱面袋子,愣不过神。
伊糖去接过,手肘自然地撞了程皓一下:“先去洗手。”
她把面端出来,放在大圆形的纸盒里,伊糖掀开,一份推到肖扬面前:“这个给你吃。”
肖扬木木地:“程皓去给你买面?”
心里和失业般心酸,好像他的工作被人抢走了。给伊糖买面以前是他的工作。伊糖吃东西挑,他们去了,厨房认识会单独给伊糖做凉菜。
伊糖打开凉菜盒子,看着笑。
他的心沉沉落了落,果然没错,程皓去了,人家给她单独做了凉菜。
这么简单的事情,也可以令他这么难受,他没有想到。
心中满满鹊巢鸠佔的失落。
程皓开了门进来,正挽着衬衫袖子,看着他俩说:“肖扬怎么不吃?”
肖扬说:“你吃,我吃过了。”
“不许客气。”伊糖掰开筷子递给他,然后对程皓说:“你打电话,让隔壁快餐店送快餐过来,你吃快餐吧。”
外面有人敲门,程皓拉开门。
外面的员工递进来一个袋子,还有个茶杯。
程皓抬了抬手,伊糖就笑道:“原来你已经叫人去买了快餐。”
程皓走过来,拉开椅子,把茶杯放在伊糖面前,把伊糖的碗拿走,几下把炸酱面拌好了才放在伊糖面前。伊糖连句谢都没说,好像天经地义,反而对肖扬说:“他肯定看到你车的时候就让人去买了,这下你不用客气,快吃吧。”
肖扬拿着筷子,真是半点胃口也没。他们俩的默契,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处处退让,知道程皓喜欢伊糖的时候,他就退让。可是程皓却没有,他不想要伊糖的时候就不要,后悔了他就回头,伊糖竟然还能原谅他。
肖扬不说话,安静地吃面,却发现伊糖吃着面,也不时看程皓。
他们俩在顾忌多了外人,故意不说话。
肖扬的心里的像被锯刀在喇着,一下一下……这一刻他恍然明白了李英的话,越是成功,对曾经的后悔越觉难以释怀。因为那见证着自己的无能和懦弱。
他一口一口,把那难以下咽的面塞进嘴里,心里有和伊糖曾经吃面的日子,看她吃面的日子。
“是不是工作上有什么事?”程皓问他。
一句话,还是这么洞察先机……肖扬只觉心里凉飕飕的。
他错了,大错特错了!——程皓回头赶紧和伊糖好,一定是知道自己会回头。在他心里,程皓一向比他自己更加了解自己。
程皓根本,从来没有顾忌过他。
那自己为什么还要顾忌他?
李英说的对!这世上,不能留让自己会后悔的机会。
他看了看伊糖,她埋着头,面卷在筷子上,一口口吃得很慢,和以前相同的样子。如果只是这样看着,他能看出时光倒流,让他大哭一场的心酸来。
——他那么爱她,以前怎么不知道。
他挪开视线,冷静地说道:“刘绍辉投诚了李英,我今天知道了好多事,我们拍行最早的花口盘是让岑遇安弄走的,还有当时打糖糖的人。这些都和袁曦笉说的一样,但他还说了岑遇安找我,让我和岑予微结婚的事情。”
伊糖一个黄瓜条刚塞进嘴里,听了这话,她几下嚼着咽下去,不再动筷子听他说。
程皓也洗耳恭听的样子。
好像他们俩已经准备好要同情他。
肖扬心里的苦涩能捏出水来,刚想张口,又猛然发现不能说。
他拿出手机来,对程皓说:“你们先吃饭,我让刘绍辉过来。”他站起来,走出去给李英打电话。
伊糖莫名其妙,对程皓皱皱眉头。
程皓转身看着去隔壁房间打电话的肖扬,心里觉得不好的预感来。
***
刘绍辉来的非常快,当然是受了李英的嘱咐。
伊糖和程皓都吃完了午餐,在二楼的会议室接待他。
程皓和刘绍辉打交道的次数也多,一看这人都倒戈了,心里立时觉出更多的不对劲来。
刘绍辉说:“也没什么事,就是上次……上次肖扬那事情。原本岑予微一直看上的是你……”他看着程皓。
“后来……因为她知道和你也没可能,才和岑遇安说要和肖扬结婚。肖扬和你关系一直好,这样结婚还能常来往,保持关系。然后就是……”
他都有点说不下去了,程皓那面色呀……他都不敢看,转而看旁边他女朋友,然后他发现,这女孩的表情更冷,他就又转了点,干脆视线落在大会议桌中间的浅色玻璃上。
继续说道:“当时因为肖扬是不同意的,那天……嗯,那天尹小姐回来的时候,我是指圣诞节那段……她回来那天其实我们……那个抢她的人也是……那边安排的……”
他说的磕磕绊绊,简直觉得自己随时有生命危险。
但还得硬着头皮继续:
“……当然这个事情也是我经手,我当时是没有办法,然后他们逼我……嗯,让下重手。我下不去手,就找人象征性的抢了伊小姐的行李,——这个实在对不起。”
他看也不看,对着伊糖的方向点头道歉。
“我当时在别人手下混饭吃,嗯……抢走了箱子,还有护照,还有你箱子里面的东西现在都没有了,然后有一个镯子,我今天刚刚给肖扬了。”
肖扬把那罗马字母镯掏出来,放在桌上。
刘绍辉继续说:“嗯……这事情就是这样,就是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其实有人想得到程浩然后求而不得,然后……影响了你们两个,让你们俩分手。”
他站起来,左右对着伊糖和肖扬的方向道歉。
又对伊糖说:“……我真的没有想过伤害你,当时因为肖扬不同意和你分手,才会让我们去,如果你出点大事,残废了或者什么的,你一定会跟肖扬分手的,这样肖扬就能跟我们大小姐在一块儿了。我因为不愿意下手而得罪了岑遇安,所以在公司待不下去投奔了李总。就是这个情况,求你们多见谅。——我那个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
他说完就走了。
办公室里三个人,一时间鸦雀无声。
伊糖站起来,手伸过去,拿过中间的罗马字母镯,里面有她的名字,她拿着转了两下就找到,看着肖扬,她什么都没说。
肖扬说:“我一定给你个交代,李英正想收拾岑遇安,我以后,就是什么都不干,也和他们没完。”
伊糖把那镯子推给他:“这个我不要了。”
肖扬说:“回头我给你买个新的。”
伊糖想了想,又把镯子拿了回来说:“算了,又不是这镯子的错,别人把它抢走了,算计它,它也没有错。”
她转身,怨念地看着旁边的程皓。
程皓在地狱门口转圈圈,这事情这样摊开全是他的错,他简直没脸要和伊糖说话了。
伊糖走过去一步,看着他,眼神带着埋怨。
程皓坐着不动,生怕伊糖下一秒暴怒甩了他。
出了这样的事情,真是甩了他一点不出奇。
他要是伊糖,也至少会气的不理他了。
却没想到,伊糖只是那么怨怪地看了他一会,而后说:“镯子没有错,可是你有。你怎么这么倒霉,认识这样的一对父女。”
语气是埋怨的,但更多的却是心疼的。
程皓伸手搂住伊糖,他坐着,她站着,他抱着她,从没有这个姿势,紧紧抱着她的腰。
刚刚那一会,他真的以为他要失去她了。
伊糖的手摸着他的头发,好像把他细微的心有余悸都一清二楚。
肖扬站起来说:“这事情回头咱们再商量,我公司有事,也先赶回去了。”
他仓惶离开了葆皓。
开车回公司的路,几次和别人差点追尾。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伊糖就那么喜欢程皓,就那么包容他,护着他。他从来都没有觉得程皓是需要人迁就保护的。
但刚刚伊糖那样抱着他,一副维护到护短的样子,给了他巨大的震惊。
原来还可以,那样的爱一个人。
他一脚刹车停在红灯前,但还是迟了,撞上前面的车。
前面的车主下车来,走到中间相撞的位置查看,又走过来找他理论。
他坐在车里一动不动。紧紧锁着车门,任由越来越多的人在窗外咆哮。
心里天翻地覆地想着:曾经,伊糖也是那样对他的,她和他去庄瑾瑜的公司,她把房,把车都给他,又用自己的钱让庄瑾瑜给他安排出国旅行。
她曾经……也是像今天护着程皓一样护着他的。可是他……竟然现在才看到这份心意。
***
不知道怎么回的公司。
李英先叫他去看了看撞车有没有受伤,知道他没事,李英让他放假休息。
肖扬坐在李英巨大的办公室里,终于第一次体会了李英为什么带他在身边,这个人的孤寂,高处不胜寒,周围都是布满心机,想要借着李英攀爬的人。
他对李英说:“李哥,你能不能帮我对付岑遇安?”
李英久久地凝望他,而后说:“你等三年吧,他们公司的那栋楼,怎么说也是咱们市地标型建筑,他在这行也算有点根基,关键他公司没什么不良投资,目前想从资金链上下手还需要时间。”
肖扬知道这是真话,李英一直在部署吃掉岑遇安这条小鱼。
他说:“不用三年那么久,李哥。要是我能弄来岑遇安行贿的证据,你敢动他行贿的那条关系吗?”
李英停下写字的动作,扔下笔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说:“你能弄来他行贿的证据?”
肖扬点头:“你能帮我们报仇就可以。”
虽然猜测李英原本就是要这个,但此时只得装傻。
李英走到窗前,远处可见鼎盛集团的大厦,那片地的位置太好了,当年岑遇安走了狗屎运才拿到。
竟然比他们公司的位置还好。
他转头,看着肖扬说:“如果你可以弄到他行贿的证据,我有个更好的办法。不止可以帮你报仇,也可以让程皓主动和你女朋友分手。”
肖扬苦笑道:“您一向都神通广大。”
李英说:“你过来。”
肖扬走过去。
李英指着外头说:“今天没有雾霾,你看看这座城市,这么多高楼,这么多雄心万丈,一辈子光阴似箭,你到底要什么?如果现在的目标只是一个女人,那可以是一时的目标,但不应该是一辈子的。你如果要她,根本不是问题。你知道程皓的父亲在监狱……”
肖扬看向他……
李英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曾经有人用过他爸爸威胁他妥协,虽然这手段没什么新意,但是如果你要,回头用这个掐着他,他一定得和现在的女朋友分手。”
肖扬摇头:“我听说他父亲就快出来了。”
李英冷漠地笑了笑:“岑遇安行贿的证据拿到,你的女朋友就会到你身边。咱们俩一言为定。”
肖扬望着远处看不清楚的鼎盛集团,那就是他们无法搬倒的一座大山。
靠他学多少年,也看不懂李英想弄倒岑遇安的手段。
靠程皓要多少年,才敢真的把行贿的资料拿出来,并且有人敢动那受贿的人。
他看向李英说:“李哥你放心,我现在就去找程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