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黑色轿车缓缓开进别墅, 停在庭院内。
秦云岫推开车门，昨晚不知喝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现在手脚还有点乏力, 下车时小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出来接人的宁馨眼疾手快扶住她, 语气充满担忧：“你先回房间休息吧，他们那里我去应付。”
秦云岫下意识地问：“谁？”
“沈家的人，”宁馨往客厅里的人看去，“一大早就过来了, 说是赔罪。”
赔罪？
什么情况？
秦云岫脑袋钝钝地疼, 她想不出来他们要干什么。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问：“沈昀来了吗？”
“你说的是那个男生吧？”宁馨扶着秦云岫往客厅走, 慢声评价, “人看着不大, 心思挺深沉。”
秦云岫朝那边看过去, 老爷子对面坐着三个人。之前联系不上的沈昀此时正坐在沙发边缘, 面色沉静, 眉目温顺，乖巧得仿佛毫不知情。
可他惯会伪装。
“这位小姐就是令媛了吧。”沈夫人看到秦云岫过来, 原本笑意盈盈的脸色忽然沉下来, “莹莹，跪下，跟人道歉。”
“噗通”一声，被叫名字的女生猛地在秦云岫面前跪下, 还未开口便已是满脸泪痕, 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嫉妒你和沈昀哥哥走得太近......才会在你的果汁里放药。”
是她吗？
秦云岫微微晃神，她忽然想起来她好像见过这个女生。在片场的时候, 那次她偶然撞见了她和沈昀之间的事情。
嫉妒她吗？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秦云岫揉了揉涨痛的太阳穴，脑海里有些混乱，她极力理清思绪，问：“你是什么时候动的手？”
昨晚明明没看见她。
“你和另一个女生拥抱的时候......”许莹莹低着头，缓缓解释，“果汁是我让人端上去的，我当时看到大家都喝了酒，只有你没喝，所以......”
可是，果汁是沈昀倒给她的。秦云岫抬眸看向沈昀，男生眸光微闪，飞快地移开。
不敢看她？
愧疚还是心虚？
“那些照片也是我拍的......是我一时糊涂，想让你身败名裂......”许莹莹突然哭着跟她磕头，额间染上血印，“你不要怪沈昀哥哥，他当时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的错。”
秦云岫本来就很不舒服，听到照片两个字头越发疼得想吐。女生一直哭个不停，烦得她更加没办法静下心来思考。明明被算计的人是她，可女生这幅可怜的模样却好像她欺负了她一样。
“对不起，对不起......”
“你闭嘴。”秦云岫实在没忍住吼了许莹莹一声。宁馨看出她不舒服，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先不谈小姑娘说的事情是真是假，沈家让一个小姑娘出来赔罪也太一言难尽了。宁馨眉头皱紧，秦家的男人都在场，要是任由小姑娘这样磕头却不出声阻止，传出去不好听。
“你先起来吧，”宁馨上前拉起许莹莹，“有话好好说，哭也解决不了事情。”
许莹莹此时只会道歉：“对不起......”
秦俞视线从手机上移开，忽然出声打断她，“你怎么会有我的联系方式？”
许莹莹愣了愣，下意识抬眸看了眼旁边的沈昀，又迅速低下头，小声解释：“沈昀哥哥手机上有。”
秦俞闻言看向沈昀，这个男人自他进门起就没说过话，安静得仿佛整个事情都跟他没关系。
他像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回过神，淡淡开口解释，“之前参加过云袖姐姐的婚礼，那时跟两位要了号码。”
末了，他没什么情绪地补了句：“抱歉。”
三年多前的事情，秦俞没印象了。只记得婚礼上确实跟顾家的亲戚打过交道，其他人，记不住。
不过也不重要，沈家的人明显是有备而来。秦俞眼尾轻轻上挑，扫向沈昀的眸子里溢出几分不屑。
一旁的沈夫人见许莹莹交代得差不多了，阴沉着脸指责她：“莹莹，我看你身世可怜好心收养你，没想到你会做出这种事，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许莹莹又对着秦云岫跪下来，“对不起，是我不对，你不要怪沈昀哥哥，我给你赔罪。”
说完，她起身朝一旁的白墙撞去，谁也没想到她会突然寻死。秦泓惊了一秒，眼疾手快上前猛地抓住她，面无表情将她拽到沈夫人身旁。
沈夫人内心悄悄松了口气，急忙拉住许莹莹干嚎：“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冲动，我就说了你两句，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许莹莹只是哭，“对不起......”
沈夫人长叹口气，回过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秦老爷子，壮着胆子试探：“三爷，事情已经发生了，沈家也愿意对令媛负责，您看......”
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小把戏，秦老爷子看得心烦。他冷哼一声，锐利的视线扫向对面的沈夫人，一句话都没说，起身。
秦泓扶着他离开。
秦俞收起看戏的神态，眸光冷下来。老爷子坐在这里看她们演戏已经是极限了，开口说话都嫌掉档次。大哥一身正气不会跟个小姑娘计较，嫂嫂性情柔和，说不出重话。
那丫头平日里倒是张牙舞爪，这次好像真的被打击狠了，整个人浑浑噩噩的不在状态。
想来想去，好像只有他没所谓。这事不严重，就是恶心人。秦俞倾身向前，眉尾轻扬，给人一种温和的错觉，“小姑娘，你多大了？”
许莹莹怔了怔，如实回答：“十七。”
“啧，未成年心思就这么恶毒，”秦俞唇角微勾，笑意不达眼底，“沈家家教真好，不难理解妹妹为什么会喜欢上哥哥了。”
许莹莹脸色白了白。
沈夫人的表情也跟着变得难看，硬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是我教导不周，回去一定好好教育她。”
“还得带她去医院看病，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妹妹看得上他？”秦俞漫不经心地瞟了眼沈昀，停顿几秒，后一句话已经是明着对沈夫人说了，“还是你觉得，我们秦家看得上你们沈家？”
他的话里明摆着不屑，沈夫人脸上再也维持不住笑容。她没想到他一个晚辈说话这么不客气，丝毫不顾及她的脸面。她忽然开口威胁：“你们就不怕照片泄露出去毁了秦小姐的名声？”
秦俞眸光冷凝：“你试试？”
沈夫人一时噤了声，就是因为不敢那样做才跑过来道歉，以退为进，只是她没想到秦家不吃这套。她抬头看向沈昀，指望他说句话，谁知男生跟没看见她的难堪似的，一声不吭。
她在心中暗自呸了声。
沈昀听到这边安静下来的声音，扭过头来朝几人看了眼，眸底兴致缺缺。视线不经意瞟过旁边的女生，顿了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好像，又白搭了一场戏呢。
“闹够了就回去，都是成年人了，别说他们没发生什么，就算真有什么，也不过是逢场作戏的事情，”秦俞站起身，语气颇为嫌弃，“哭哭啼啼跟死了人一样，你们这不是在赔罪，是在找晦气。”
宁馨及时喊来人：“福姨，送客。”
“等一下。”
秦云岫从闹剧中缓过神来，一步一步走到沈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不是真的傻，她心底对沈昀是有防备的，只是千防外防还是防不过他百般算计。
许莹莹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许莹莹若真如她所说的那般想害她身败名裂，只要把这些照片发出去再污蔑她自导自演就可以了。但这些照片只有秦家人......或许顾天义也收到了吧。
利用了她，又没有完全毁了她。
沈昀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她想起第一次和他传的绯闻，他那个电话来得太及时了，可她当时没注意。她冷声质问：“是不是第一次上热搜你就在算计我？又或者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的身份？”
沈昀侧过头，避开她直视的目光，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当初选中你的人是导演。”
所以绯闻真的是他设计的么？
秦云岫神色恍惚了瞬，那么早就开始了啊。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没关系，毕竟你从一开始就没信过我。”沈昀视线投向客厅外，漂亮的眸子里闪过难言的落寞，“如果是我，我早就下手了，不必等到这时候。”
还在装。
如果她不相信他，她又怎么可能会落到现在这样的处境。秦云岫勾唇，笑得嘲讽，“你演技真好，是我技不如人。”
沈昀心脏倏地颤动，回过头来看她一眼，又迅速挪开。他抿紧唇瓣，没有再为自己辩解。
“最后再问你一次，”秦云岫压住胃底涌上来的恶心感，艰难开口，“昨晚发生了什么？”
沈昀神色微微怔住，忽地轻笑出声，果然任凭他装得再好，她还是不信他。
昨晚发生了什么？
除了照片上的事，什么都没发生。
他耳边忽然回响起许莹莹昨晚的嘲讽声，“不要告诉我你真的喜欢上了那个女人，都做到这种地步了，你居然心软了？”
心软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可以，他也想让她心甘情愿，可她好像从来都不愿意对他敞开心扉。
许莹莹曾骂过他是彻头彻尾的恶魔，想来也是，良心那种东西只会让他深陷险境。
比如现在。
因为他们没有发生关系，只有几张似是而非的照片，才会让今天这场戏漏洞百出。
秦家的人明显不信。
她也不信。
无所谓了，和秦家联姻是沈夫人在痴心妄想，他只想恶心顾天义。只要他不说，光是照片，就能成为他们之间过不去的疙瘩。
沈昀回过神，瞥见女生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好似只要他说错话，她强撑住的身体就会轰然崩塌。
他别开头，声音轻淡：“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不是发生了什么，也不是什么都没发生。秦云岫嘴角微扯，他果然还是不肯说。
“他对你来说重要吗？”沈昀好似随口一提，也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我和你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关系，如今网友已经认定了我们是恋人关系，我们可以合作。”
“我不需要那种热度。”
“所以呢，你还喜欢他？”
他话题跳得太快，秦云岫怔了会才反应过来他在说谁。这件事跟她喜不喜欢顾天义没关系，而是他不该算计她。
如果他不提顾天义，她或许真的会觉得可能他确实不知情。可现在，她百分百确定是他。
知道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承认，秦云岫不想再和他对峙。她转过身，清凉的声音里全是失望，“沈昀，我曾经以为我们算朋友。”
沈昀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想起身，脚却麻了。他缓了好一会才站起来，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散在冷风中，“傻子，谁会只想和你做朋友。”
—
沈家的人离开了。
福姨跟秦云岫说老爷子让她去书房。秦俞不放心她，跟着她一起去，“如果他发飙打你，你就跑。”
秦云岫：“......”
不至于，老爷子没打过她。
不过她回来后，老爷子确实正眼都没给她一个，看来是真的生气了。不止是因为沈家那点破事，更是因为她演戏的事情。
她轻叹了口气，敲门走进去。
秦俞守在外面等她。
秦云岫走到书房很里面的位置，才看见站在书桌角落旁的老爷子。他手里捧着个相框，颤抖的手指在上面缓缓擦拭，向来威严的轮廓异常平和，鬓角微白，难得露出一丝老态。
不知怎地，看到他这个样子，秦云岫莫名心酸，“爸。”
秦老爷子飘远的思绪从回忆中拉回来，抬头瞟她一眼，目光又落回相框上，“他们走了？”
秦云岫点头：“嗯。”
老爷子朝她招手，“你过来。”
秦云岫走到他身边，柔和的目光落到相框上。相框里面镶嵌着她母亲的照片，笑盈盈的，永远那么漂亮温柔。
“丫头，你母亲曾经也是风华绝代的美人，”秦老爷子眼中闪过回忆，沧桑的声音里充满怀念，“她是演员。”
秦云岫怔住，这是父亲第一次在她面前提到母亲的职业，以前从来没说过这方面的事。
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那时她还不记事。对于母亲，她没什么印象，只隐隐记得母亲是个很温柔的人。
父亲和两个哥哥对她很好，她没羡慕过别人，只是偶尔会贪心，会想母亲在的话就更好了。
“你和那臭小子都是随了她。”秦老爷子轻叹口气，纵使他威风了一世，也有不少无能为力的时刻，“不管我怎么阻止还是一脚踏进了那个圈子。”
秦云岫以为老爷子会责怪她，可他并没有。望着他渐显疲态的苍老，她心底涌上一丝愧疚。
“是我没保护好她。”老爷子还陷在回忆里，语气沉重悲痛。回过神来看着秦云岫的眼神异常坚决，“你可能不理解我的心情，但我绝不会让你再陷入跟她同样的险境里。”
这话是要她退圈吗？秦云岫抿唇，还想争取：“我会保护好自己。”
“那这次怎么说。”秦老爷子将相框放回桌上，再次后悔自己把女儿养得跟她母亲一样单纯。
他以前本来打算帮她找个爱她疼她护得住她的人，那样即便他以后不在了，她也能安稳一世。
偏偏她喜欢上了顾家那小子。
那小子还不喜欢她。
两家联姻明面上看着是不会让她受委屈，可感情又勉强不了，怎么可能不委屈？
他不知道吗？
他知道，他心疼，他无能为力。
这几年看似没管过她是因为他不能强硬地插手他们夫妻之间的家事，感情的事只能她自己去面对。
如今出了这档子事。
这事说严重也不算严重，就是膈应。怎么解决还要看那小子的态度。
秦老爷子担心他面子上过不去要离婚，也担心她放不下，他问：“你打算怎么做？”
秦云岫抿唇不语，她还有选择吗？
昨晚发生了什么只有沈昀知道，如果沈昀不说真话，又或者即使他说了真话，顾天义也不一定信。这件事会成为横在她和顾天义之间的刺，一辈子都拔不掉。
一辈子......
秦云岫微微怔松，随即扯过唇角，她和他哪来的一辈子，他们早就没有未来了。
“我会和他好好谈。”是时候做个了结了，虽然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狼狈了点，但总归是要结束的。
“嗯。”秦老爷子没再多问，只是淡淡吩咐，“这段时间你先呆在家里休息。”
秦云岫内心长叹口气，结果还是要软禁她啊。她没说什么，安静走出书房。
秦俞看见她出来，凑到她跟前问：“他骂你没？”
老爷子刚好从秦云岫后面走出来，听到他的声音瞪他一眼，“你带的好榜样！”
敢情最后还是对他发飙啊。
秦俞无语了。
行吧。
他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就是当初没提醒她提防身边的人。他不想把她变得跟他一样冷漠，对谁都防备会活得很累，那个圈子他早就倦了。
“我应该早点提醒你，”秦俞不知想起什么，面色微冷，“圈内所有陌生人递过来的蜜糖，都裹着层透明的砒霜。”
秦云岫怔怔点头，忽然开口问他：“俞哥，你信过吗？”
秦俞抬眸看她：“什么？”
“他们都说陆晨依是为了钱离开你，”秦云岫停顿一秒，再次问道，“你信过吗？”
秦俞神色僵住，漂亮的眸子里闪过晦涩难懂的情绪，好一会才开口说：“不一样。”
隔几秒，他又淡淡补充：“不是信任的问题。”
不是信任的问题。
所以，这种亲眼看到的真实照片她要怎么解释。他那么骄傲的人，又怎么忍得下这种羞辱。
—
秦云岫神色恍惚地回到房间，直直走进浴室，抬手打开头顶上的花洒，冷水顺着重力往下流，淋湿一身。
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战，瞬间清醒过来。她将水龙头调到热水这边，脱下衣服扔进垃圾桶里。
由于拍戏的缘故，她身上还有尚未痊愈的旧痕。淡淡的，快要看不出来了，但就是存在。她用力搓着那些浅淡的伤痕，好似这样就能洗去外面那层看不见的肮脏。
直到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秦云岫迟钝地感受到疼痛。她呆呆看着镜中小脸皱成一团的女人，好像更糟糕了。
半饷，她扯过衣架上的睡袍穿上，从浴室里走出来。长卷的头发披在身后，顺着脊背往下滴水，她却不丝毫不在意。
秦云岫走到阳台上，拿过放在阳台上的剪刀，慢悠悠地剪掉盆栽里茂密的叶子。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福姨的声音：“小姐，姑爷来了。”
“咔嚓—”
手中剪刀落空，秦云岫抬头望了眼风雨欲来的天空，神色平静地将剪刀放下。
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