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医院。
徐振比顾天义早一步到医院, 找医生了解了基本情况后，侯在医生办公室等顾天义。瞥见他人过来，跨步上前简述：“顾总, 夫人醒是醒了，但她好像忘了些事情。”
“失忆？”顾天义神色微怔, 求证的目光缓缓看向医生，等着他的详细解释。
“从我们之前的各项检查结果来看，顾夫人的头部并没有发现异常损伤，不过创伤后应激障碍临床表现确实可能出现逆行性遗忘的症状, ”负责治疗盛万红的医生耐心解释道, “她之前有偏执性精神障碍的相关病历，我们刚刚测试了她的语言逻辑思维都算正常, 短时间内看不出来她的病情会不会复发, 需要继续观察一段时间。”
不记得了吗？
顾天义眸光闪动, 清俊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辛苦了。”
“应该的, ”医生客气地回应, 随即关问道，“顾夫人现在的状态不错, 顾总要去病房看看吗？”
徐振眼看着男人的面色变得冷淡。
几秒后, 顾天义转身朝外走去。
盛万红所住的VIP病房在医生办公室的隔壁，几步路就能到。但顾天义去的次数不多，他大部分时候都在医生办公室里呆着。
他总觉得这段路太长，这么多年, 逼迫自己跨过去是因为他内心还有一点期盼, 可他始终跨不过心里的鸿沟。
僵硬的手指缓缓搭上门把手，顾天义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期待还是抗拒，理不清是喜悦还是压抑。他垂下眼睑，那些来势汹汹的错综复杂最终化为没有波澜的平静。
推门走进去。
“顾总，你来了。”
最先和顾天义打招呼的人是江彤，顾天义却没有看她，淡漠的视线直直望向半躺在病床上的女人，恰好对上她扭头探过来的目光。和以前没什么区别，那双跟他相像的眸子里并没有多少情感，有的只是冷漠和迟疑，“你就是我儿子？”
顾天义沉默不语。
盛万红想不到面前的男人如此冷漠，她意外地挑眉，目光扫向告诉她各种事情的江彤，意有所指道，“看来儿媳比儿子乖。”
顾天义冷硬出声： “她不是。”
江彤刚露出来的笑容僵住，看着男人丝毫不客气的冷漠，心底悄悄升起的羞涩化为一阵苦涩，苍白着脸解释： “我没说我是......”
“哦。”盛万红瞧了眼比她还没气色的女生，不冷不热地反问：“谁是？”
顾天义眉心微皱，似不想同她聊这个事情。他迈步走到病床前，盯着盛万红的眼睛冷声问：“你还记得多少事？”
盛万红病态的脸上闪过迷茫，她摇头，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试探性地开口，“你好像不希望我醒来？”
“谈不上希不希望，”顾天义清醒又冷酷地说，“醒不醒都是你的命。”
这不太客气的话语盛万红听了还没什么反应，倒是江彤怕她误会，急忙开口替顾天义说话，“红姨，你千万不要被义哥表现出来的冷淡给骗了，他性子就这样，不善表达。其实他心里很担心你，你看收到消息他不是立即赶到医院来看你了吗？”
“是这样吗？”盛万红勉强笑了下，似乎并不介意顾天义冷漠的态度。不过她躺了太久，才几句话，声音就开始透出股疲惫不堪的感觉，“还是你体贴。”
“分内之事，红姨过奖了。”江彤笑道，“您要是累了，再休息会吧。”
“不睡了，你陪我说说话。”盛万红顿了下，歇口气又问，“我儿媳什么时候过来？”
“呃……”江彤下意识看向顾天义，他望过来的黑眸里依旧是遥不可及的冷漠，以及，无声的警告。她垂下眸，嘴角微扯：“我不知道。”
秦云岫怎么会来，那个女人甚至都不知道红姨还活着。江彤扯唇，想笑，笑不出来。以前她总觉得秦云岫和顾天义只是商业联姻，她以为秦云岫在顾天义心里一点都不重要。那时她内心还暗自窃喜，觉得秦云岫蠢不自知，一个什么都不管不问不生疑的大小姐，有什么好担忧的？
可她错了。
顾天义不是不喜欢，是太喜欢了才会极力隐瞒他不愿承认的身份。他不在意其他人知道他有什么样的过去，唯独在秦云岫面前，小心翼翼维护着自尊。
他只在意秦云岫一个人的看法。
其他人怎么想根本不重要。
江彤有时候很讨厌她对顾天义的了解，女生敏锐的第六感让她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唯有不甘在心底作祟。以她的情商完全可以不动声色岔开话题，可她凭什么替秦云岫说话？
“你不知道吗？”盛万红语气略显惋惜，她看了眼顾天义，想到什么，淡淡开口：“是不是我同她关系不好？”
“是我不想让她看见你。”顾天义直白又残忍地开口，黑如深潭的眸底尽是凉意，“至于为什么，我希望你想得起来。”
盛万红神色不解地望着他，她不清楚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看出来他不想她过问儿媳的事。她移开视线，没再开口追问。
没人说话，病房里气氛僵硬冷滞。
徐振看这场景有意想缓和气氛，抬眼瞥到浑身散发低气压的男人，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好在没僵持多久，顾天义转身出去，他笑着开口打圆场：“夫人，顾总还有事要忙，晚些时候再来看您。”
盛万红神色淡淡，没吭声。
徐振内心轻叹口气，跟上顾天义的脚步。
刚出病房，顾天义停驻在门口，若无其事地回头望向病房内，没有他，里面似乎很和谐。他很快收回目光，仿佛随口一问：“正常吗？”
徐振不敢妄下定论，斟酌着小心开口，“好像是正常了些，也算是因祸得福。”
顾天义眸光冷凝，因祸得福吗？
谁知道那场祸事是怎么来的？一个刚醒来不久还失忆的植物人，能冷静面对周遭的环境。关注的不是她自己的事，而是他和秦云岫的事，以前都不见她这般“清醒”。
“派人仔细看着。”
“是。”
徐振手机振动声响起，他掏出手机，瞟了眼屏幕说：“顾总，是许光。”
顾天义去看电影前换了手机，私人号码只有秦云岫，徐振和医院这边知道。他从徐振手上接过手机，那边汇报声传来， “振哥，沈昀四年前确实在国外住院很长一段时间，我查到了当初那家医院，至于住院资料……顾总没吩咐，所以我没弄。”
“先别动，”对他来说，住院资料已经不重要了。顾天义沉吟片刻，问： “沈家那边怎么说？”
“顾总，”许光歇口气，继续说，“沈家公司总部那边的态度很明确，表示不会插手沈夫人和沈昀的事情。沈昀复出前曾在总部那边呆过两年半的时间，后来独立出来负责B市这边的市场。不过B市的公司现在是沈夫人在管事，他好像不管事了。”
“这人也奇怪，好好的公司放着不管跑去演戏，你说他要财吧，他不缺钱。要名吧，他之前名声并不好。还有，他最近和我们公司几个老艺人走得很近，那几个人我正看着。我就不明白，他这么折腾，到底想要做什么？”
顾天义眸光凝结，将手机还给徐振。
徐振刚好听到许光的话尾音，他挂断电话，心想沈昀做这些事确实奇怪，但换做是顾寻少爷，做什么他都不觉得奇怪。
混娱乐圈的，又是老艺人，私底下难免有管不到的时候。徐振轻声提醒：“顾总，如果那几个人底子不干净，要不要趁机清理？”
顾天义漆黑的眸子里冷光闪过，顾寻倒是聪明，明面上跟秦云岫断断续续传绯闻分散他的注意力，暗地里却在接触天娱其他人。他扯动唇角，神色淡淡： “你控制住风险。”
徐振点头应和。
病房内似有若无的欢笑声传来，顾天义心神恍惚一瞬，顾寻想要什么？顾寻真正想要的不是他在乎的任何事情，而是想毁掉他珍惜的温暖让他痛苦，哪怕牵连无辜。
顾寻那么恨他。
偏偏又放过了秦云岫。
就那一次，顾寻放弃了动手重创他的最佳时机。无论是因为什么，他都心存侥幸，幸好，他们没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如果......
顾天义唇边勾起一抹嘲讽，像他这样冷漠无情的人有什么是不能割舍的，如果他心底还有一点温情，也只会留给一个人。
脑海里蓦然浮现出秦云岫平日里巧笑嫣然的模样，顾天义冰冷的眸子里染上柔情。他拿出手机，想给女生发信息，刚好收到她发来的一张图片。
是悠悠和六六的舞台合照。
心底飞快闪过一个念头，他想，如果她有孩子的话，她一定会是个合格的母亲吧？这样想着，顾天义眼底浮现出明显的笑意，纤长的手指点击屏幕：【娇娇想要孩子了？】
徐振在一旁看着自家老板变脸般的情绪转换，内心感叹，也只有太太能让老板露出这副温柔的神态了。
—
秦云岫陪侄女赶到学校时，外面已经来了很多家长，场景无比热闹。她跟小朋友的老师打过招呼后，在老师安排的座位那坐好。
大礼堂内的灯光主要集中在舞台那边，观众区域的位置光线并不算强。秦云岫瞅了眼周边的环境，摘下墨镜，但没动口罩。
她气质独特且出众，有不少好奇的视线朝她这边看来。秦云岫将短发的假刘海往脸上拨动，低头玩手机，尽力减低存在感。
没过多久，周边响起一阵躁动。
“那是温老师吧？她老公好帅啊！”
“温老师也来了啊！”
“你没听说吗？她是小太子的妈妈。”
“……”
小太子…秦云岫抬头跟随众人的视线看过去，眼睛骤然变亮，热情地朝走过来的女生招手，“温.宝宝！”
温皎皎走过来，又诧异又惊喜地看着她，“小妖精？你怎么会在这？”
“我陪侄女秦清悠过来的，”秦云岫说完朝温皎皎身后的陆初阳微微颔首，视线重新落到温皎皎身上，“你崽崽呢？”
温皎皎说：“彩排去了。”
“悠悠也彩排去了。”
秦云岫和温皎皎有段时间没见了，在等待舞台开始的期间，两人热火朝天地交流近况。
时间一晃而过，终于等到小朋友上场。
舞台上，一身定制西装的小朋友优雅地坐在钢琴旁，手指在键盘上灵活地流动，整个人像发光的小天使。在他旁边不远处，小姑娘从舞台最中央踮起脚步，舞姿流畅灵动得宛如小精灵，深深吸引着大家的视线。
秦云岫看着舞台上闪闪发光的两个小朋友，心血来潮拍了张照片给顾天义发过去。
等舞台下雷鸣般的掌声停下，她扭头对温皎皎说：“你家崽崽今天很帅啊！”不知道她来学校一趟带门亲事回去，大哥会不会打死她。
温皎皎笑得谦虚：“你侄女也好萌啊。”
秦云岫趁机追问： “你家崽崽介意娃娃亲吗？”
“啥？”温皎皎第一反应是秦云岫想跟她定下娃娃亲，她震惊地看向秦云岫的肚子，“你有孩子了？”
秦云岫：“......”
并没有。
温皎皎看秦云岫的表情反应过来自己误会了秦云岫的意思，她摸了摸鼻子，神情略微尴尬。
秦云岫倒不尴尬，她笑了下，感受到兜里手机震动，掏出手机，瞟了眼顾天义发来的信息，瞳孔震得老大。
【娇娇想要孩子了？】
啥？？！！
脸颊倏地变得滚烫，秦云岫庆幸此时观众区灯光昏暗，没人看到她的窘迫。她忍不住在内心暗自怨怼，顾天义那个傻子到底是怎么从那张图片上理解出这层意思的？
她只是想分享她侄女的优秀啊！！
秦云岫愤愤回复：【不想。】
【我想。】
顾天义信息回得很快，几乎是秒回。秦云岫眨了眨眼，突然想知道，他在屏幕那端打出这两个字时，冷如深潭的桃花眼里会流露出怎样的神情？
唔。
她在这边走神，对话框里又一条短信发过来：【什么时候回来？】
秦云岫回神，瞅了眼左上角的时间，明明他们才分开没多久，他就想她了啊。哪怕他没明说，她也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他的惦记，她心情雀跃地回复：【晚会结束就回去。】
收起手机，两位小朋友已经回来了。
陆温乐小朋友回来的第一时间就是找温皎皎求表扬，“妈咪，我刚才表现得好吗？”
“我都不知道六六会弹钢琴！六六简直太厉害了！”温皎皎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对小姑娘也一视同仁：“悠悠小朋友也很厉害，舞跳得比老师好。”
秦清悠乐得嘴角咧开：“谢谢温老师。”
秦云岫摸了摸小侄女的脑袋，刚想夸赞她，就见陆温乐小朋友扭过头，跟小姑娘炫耀：“她现在不是老师了，是我妈咪！”
小姑娘聪明地改口：“牛牛妈咪好！”
“是六六！”陆温乐小小的脸蛋上表情有些抓狂，“一二三四五六的六，你几岁了，怎么还不会数数？”
“六六？”小姑娘皱着眉，可能觉得牛牛更可爱，依旧没改口：“牛牛。”
陆温乐：“......”
秦云岫看着两位小朋友欢乐的互动，和温皎皎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了。
温皎皎同一旁始终笑得温和的陆初阳开玩笑：“陆小猫，六六可比你厉害多了，这么小就有了太子妃。”
“不是，妈咪，她......”小朋友着急着想解释，结果越急越说不清楚，最后撇了撇嘴说：“谁要这么傻的太子妃啊！”
“我不傻。”小姑娘不乐意了，撅嘴委屈得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秦云岫看着这场面没吭声，陆初阳跟温皎皎都是性情温和的人，她相信他两的孩子不会真欺负人。果不其然，小朋友立即低声放软语气哄人：“不要哭，你是太子妃。”
小姑娘又笑了。
她莫名感慨，秦家的孩子都好容易哄啊。
说说笑笑间，舞台上开始上演其他班小朋友准备的节目。秦云岫拉着小姑娘坐到身旁，几人一起安静下来观看表演。
时间飞快流逝。
晚会结束，管家将车开到门口。秦云岫和温皎皎在校门口互相告别，她牵着小姑娘走上车。随后摁下车窗，目送温皎皎他们一家三口悠闲漫步离去。
不知怎的，忽然有些羡慕。
直到车子转弯，她收回视线，从兜里掏出手机，温热的目光一瞬不瞬盯着上面的娃娃挂件。
其实很久很久以前，她就想和顾天义有个完整的家了。
“姑姑，我什么时候才能有妹妹啊。”
怔楞的思绪被小姑娘天真稚嫩的声音拉回，秦云岫收起手机，笑道：“问你妈咪啊。”
小姑娘一本正经的说：“可是妈咪让我找姑姑姑父要妹妹，她还说你们的基因不能浪费了。”
“.....悠悠，你是不是懂得太多了？”
小姑娘眨眨眼，似懂非懂。
“牛牛说他快要有妹妹了，我也要有。”小姑娘眼眶水润润的，抱着秦云岫的手臂一个劲地撒娇，“姑姑~姑姑~姑姑～”
秦云岫表示头疼。
她今天出门是不是忘记看日历了，怎么感觉全世界都在找她要孩子？她突然怀疑，嫂嫂不来接人的真实原因不是忙。
“姑姑～”
秦云岫赶紧转移话题， “悠悠，你为什么喜欢六六呀？”
小姑娘理所当然道： “他好看。”
秦云岫点头，果然看脸是秦家的传承，且一代更比一代强。
提起六六，小姑娘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兴致勃勃跟她分享学校的趣事。秦云岫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完全让她忘了妹妹的事情。
没多久，小姑娘就困了。
秦云岫拖下外套给她盖好，目光温柔。过了会，她扭头，落空的视线探向窗外，什么都望不进眼底。
她喜欢的人啊。
可千万不要再让她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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