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他骨子里的温柔
给沈棠初打电话的不是什么男狐狸精。
而是钟斯白。
多亏了他这通电话, 否则沈棠初得被她家皇太后打个措手不及。
梁今韵女士最近在非常积极地给她安排相亲。
多是北城各个家族的优秀男孩子。
就在前几天,她专门抽出时间,坐下来和沈棠初促膝长谈, 很直接就问她, 和傅柏凛还有没有发展的可能。
沈棠初也没敢问, 被姓傅的强吻了几次算不算有发展。
有发展也是错误的发展。
她猜到,要是她真这么说,皇太后不仅不会生气,反而还挺喜闻乐见。
于是她果断说没有, 语气非常坚决。
梁今韵那时叹了口气, 说什么可惜了。
沈棠初手托着脸,有些郁闷地问:“可惜什么?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不想这么早结婚。”
“早什么?好的男孩子都要早早被人挑走了,除了妈妈操心你, 你那个人影都见不到的老爸难道会操心你吗?”梁今韵眉眼中颇有怨愤。
父母的关系并没有因为分居而变好。
梁今韵近来无论说什么话题, 总能发散到她那个不管事的老爸身上。
每当这时候,沈棠初就沉默不语, 她不知道说些什么能让梁今韵开心一点。
有时候她都想直接劝母亲离婚。
可梁今韵是太有主见的人,她习惯操控身边的一切, 不会接受旁人干涉她的做法。
只是沈棠初没想到, 母亲竟然会给她安排相亲。
北城名贵圈其实很窄,彼此都认识, 若要找家世相当的男孩子, 怎么也绕不过她认识的人。
竟然是钟斯白。
沈棠初从出租车上下来, 在钟家庄园外那排林荫小道上,钟斯白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心里还是很庆幸,还好是他。
“别多想, 我也是刚刚才听我家老爷子说的,这不,第一时间跟你通风报信了。”钟斯白笑容温和。
钟斯白这人一向是最绅士的,做人做事永远恰到好处,不会让人有压力。
如果说傅柏凛是一瓶凛冽的冰酒,沁人心肺。
那钟斯白更像是冬日里的一杯红茶,温润而和煦。
多亏他第一时间通知。
她下车后没多久就接到梁今韵的电话。
要不是有心理准备,她真担心会跟母亲在电话里生出矛盾。
沈棠初冲他笑了笑:“还好是你。”
钟斯白引着她朝别墅里走去。
钟家是个大家族,祖孙三代都住在同一个庄园里,家庭氛围非常浓郁。
从庄园门口进来,通过一片散发着清香的玫瑰花园,就到了主家所住的别墅。
如今钟家是钟斯白的父亲管事,钟斯白作为独子,未来毫无疑问是要继承家业的。
他性情模样都出挑,从没有花边新闻,又和沈棠初自小认识。
方才在电话里梁今韵说,要不是先前和傅柏凛订婚,原本她就属于钟斯白的。
庭院里绿树隐隐,明月高悬。
钟斯白看了眼等在门口的一排佣人。
他谦和地笑道:“知道是你,我也挺意外的,没想到跟小沈妹妹还有这样的缘分。”
沈棠初顿了一顿,心里很难不尴尬。
钟斯白何许人也?他注意到她的停顿,轻轻在她肩上拍了拍:“别担心,就当进去吃餐饭,我保证一小时后完好无损地送你出来。”
这话说的,好像在向她保证,别墅里面没有吃人的怪物似的。
沈棠初噗一声笑了出来。
紧张的气氛稍有缓解。
她原先还有些忐忑,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合,总以为相亲就跟讨价还价的人口交易买卖差不多。
实际上却跟一次稍微隆重些的家宴差不多。
钟家爷爷奶奶都在席上,钟斯白父母也在,都对沈棠初赞不绝口,夸她乖巧又大方。
梁今韵私下里的作风并不强硬,与钟家谈笑风生,就只是一个母亲的角色。
她很要面子。
这样场合,是一定要把沈知礼拖来,强行扮演一个和睦一家三口的形象。
仿佛少一个人,就会让外人给沈棠初扣分。
沈棠初挤出笑容作陪衬,礼貌地应付各种问题。
好在钟家也是很有分寸的,绝口不提相亲二字,她一不小心差点以为,自己是跟父母来朋友家里吃晚饭那么随意。
中途,梁今韵悄悄和沈棠初说:“待会儿和你钟哥哥一起去看个电影。”
沈棠初巴不得早点离开,她点头。
接着和钟斯白交换一个无奈的眼神。
钟老太太中途离席去了趟卫生间,回来后,表情明显有些不对劲。
变苍白了,眼神还透着古怪。
不止沈棠初一个人注意到。
钟老太太年纪大了,有些阿兹海默的症状,记性差,时不时就犯糊涂。
这会儿,她坐在主位上,正对着沈棠初,露出老人家特有的慈祥笑容:“这丫头真水灵,这不是沈家的小千金吗?”
沈棠初:“……对的,奶奶。”
这话她刚进屋就听钟老太太念叨过一次了。
钟老太太眯了眯眼:“沈家千金在这儿,那傅家那大少爷呢?我好像没看见他啊……”
众人闻言,脸上不约而同露出尴尬的神情。
傅沈两家退婚的事人尽皆知,只是今晚都很有默契地不提及。
却拦不住犯糊涂的老太太。
钟母忙哄道:“在外边接电话呢,您别操心,我带您上楼休息。”说着就给护工使眼色,推了轮椅过来,送老太太上楼。
老太太边走,嘴里还一边嘀咕着:“傅家那孩子命苦啊,都是傅震宇不积德,害了他们母子,太惨了,孩子可怜……”
沈棠初望着老太太的背影,指尖忍不住颤了颤。
傅柏凛……
老太太说的这件事,跟他年少时的阴影有关吗?
因为这出小闹剧,接下来众人都有些意兴阑珊,早早就散了。
钟斯白带沈棠初去“看电影”。
实际上就是把她送到了梁盼家。
在梁盼家楼下,车里,沈棠初有些犹豫,到快下车时,还是决定不问。
却是钟斯白看出来。
他云淡风轻地提起:“你要是想问傅柏凛的事,我并不知情,或许你父母会清楚,你试试看。”
沈棠初愣了下,下意识地否认:“我没有想知道……”
他笑起来:“行了小沈妹妹,跟我就别装了,我不告诉别人。”
沈棠初默默无言。
这个世界上知道她秘密的人又多了一个。
那天晚上,她还是没忍住,临睡觉前,给外婆打了一通电话。
她想过了,这件事问父母不合适。
他们谁都不会告诉她的。
外婆六十岁才退休,之前一直在集团里主持工作,她应该清楚傅家发生的事。
“囡囡大晚上给外婆打电话,就是为了关心小傅?”外婆语气打趣着她,呵呵笑着。
沈棠初有些不自在:“外婆……”
“好好,不逗你,当年那件事外婆也只知道个大概……”
……
事情发生的时候,傅柏凛才十一岁。
那时傅氏是由傅震宇和杨瑜共同管理,集团正在急速扩张期,为了抢夺市场,难免得罪一些人。
“你是没见过傅震宇这人,心狠手辣,做事不择手段,跟杨瑜那个温温柔柔的小女人完全不是一路人。”外婆这般感叹。
有些人从心底就是黑的。
为了利益,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总之那时候为了抢地皮,傅震宇用了些不大光彩的手段。
最后他成功了,节节攀升,却逼得一些人上天台,一些人家破人亡。
在这中间,就有一个不怕死的亡命之徒。
在公司破产那天,有人给傅家打电话,说要拖他们一家三口一起下地狱。
傅震宇没当回事。
结果不到一个月,那人在傅柏凛放学的路上劫持了傅家的座驾。
司机被扔下来了,车上就只有傅柏凛和杨瑜母子二人。
那天是傅柏凛学校开家长会,傅震宇不在。
大冬天,连人带车,在夜晚时分冲入北城郊区的一条湖里,最后只有年幼的孩子和凶徒两人生还,而杨瑜则没能撑过水下的那一阵。
至于事故的具体细节,傅家动用了各种关系将事情平息下来,没有一家媒体报道。
不到一年,傅震宇再娶,新夫人入门,还带着和前夫的女儿。
就连那个凶徒的名字,年龄,判刑多久……这些信息都没人披露。
这些外婆也不清楚。
她印象最深刻的就一点,那个凶徒的姓氏很特别,是个很少见的字。
他姓臧。
外婆说完还忍不住感叹:“杨瑜人很温柔的,热衷做慈善,是个好孩子,可惜了,碰到那种丈夫,才招来杀身之祸。”
那晚,沈棠初失眠了。
她没有心疼傅柏凛。
只是忍不住不断重播,她在水下陷入绝望仓皇的时候,他如神迹降临,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人间的那一幕。
十一岁的男孩子,远没有现在强大。
那个冬夜的湖水一定冰冷刺骨,水呛到肺里,是令人窒息的疼痛。
他只能看着亲人在眼前死去,却无能为力。
沈棠初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在那次溺水后还时常做噩梦。
她想到那天被救起来,隔着人群看见傅柏凛站在泳池边,脸上被晃动的池水衬得忽明忽暗,糅杂了冰冷与戾气。
那时她只觉得他在生气。
现在想来,他其实是在后怕。
周荷错了。
她其实根本不了解这个男人。
他看似面若冰山,却不是那么冷血的人,骨子里便有种温柔,只是不常示人,所以很难察觉。
无论如何,她曾有幸得见。
……
沈棠初知道了这件事,却没告诉任何人,包括项希尧。
有些事不该被摊开来,放在灼灼烈日下。
能永远的过去对谁都好。
学校里有个交好的同学过生日,邀请许多同学,到她租的山边别墅玩,第二天会有登山烤肉一些活动。
沈棠初最近心里刚好很乱,想外出散散心。
她也加入了。
晚上出发,到山边别墅只要不到两个小时。
她近来练车小有成果,已经敢独自开上城市道路,可这次还要经过山间小路,和高速路,还是只能让司机来开。
夜里,高速路上车不是很多。
沈棠初靠在后座,从冰箱里拿出瓶饮料,喝了几口,逐渐有些犯困。
她坐车一向容易睡着。
这几天也没怎么休息好,她眼睛时而阖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感觉脑子有点昏沉。
“小姐这么困,是昨晚和男朋友约会玩晚了吗?”
司机略显粗嘎的声音忽然传进她耳朵里。
沈棠初轻轻皱眉:“不是,我睡太迟了。”
这个司机,她到现在还是很不适应。
开车的时候爱聊天就算了,他有时候,总会说出些不合时宜的话。
就像现在。
要不是因为这个司机,沈棠初恐怕还没打算去考驾照。
自己开车,总比有人在旁边影响心情要好得多。
司机又开口:“睡不好可以试试换个枕头,我老婆生前也有失眠的毛病,用决明子枕头会好很多。”
沈棠初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应了声。
过了会儿。
她隐约感觉哪里不对。
生前?
可她记得,司机提过他老婆,不是说开出租车的吗?
头疼的感觉在加剧,一抽一抽的,神经却有种被麻痹的感觉。
不对劲。
沈棠初强撑着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只从后视镜里和司机那双浑浊阴沉的眼神对上。
在高速路口。
语音提示要从右边出口下高速。
司机直接关上导航,将手机扔到一边,径直朝前方开去。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咧嘴一笑:“对了沈小姐,其实我不姓孟。”
“孟是我老婆的姓,我出狱之后,有好心人帮我换了她的姓氏。”
“我其实,姓臧。”
后座的女孩儿紧闭着眼,已经昏过去了。
在冰箱的所有饮料里,都被加了足量的药,够她好好昏睡一阵子。
他们无冤无仇,他没想折磨她。
“只怪你自己运道不好,不该认识傅家人。”
臧罗扯着笑,拉下口罩,露出张因整容而略显怪异的脸,他重新把手机拿回来,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第一次打过去直接被挂断了。
但他很有耐心,足足拨了十多次。
那边才终于接起来。
“哪位?”漠然的声音响起。
与十六年前那个少年青涩的声音已经没有一分相似。
成熟,冷漠,高高在上,仿佛能掌控一切。
司机促然一笑,尾声尖锐而刺耳:“是我。”
那头沉默了数秒。
他很清楚,傅柏凛一定能听出他的声音。
如果尝试过仇恨的滋味,就一定不可能忘记仇人的声音,它会像魔咒一样时刻悬在心头。
“什么时候放出来的?”傅柏凛依旧冷静。
“一年前,”臧罗的手指惬意地轻敲在方向盘上,吹了个口哨,“我做了个整容,然后回国找了个不错的差事,薪水高,只需要接送雇主女儿,对了,那位小姐性格很好,跟曾经的傅太太很像。”
傅柏凛有些不耐烦。
听他用令人作呕的声音提及母亲,令他的声音更冷了几分:“有话直说。”
臧罗:“就是跟你说一声,我绑了个人,你认识她。”
傅柏凛在车里慢慢坐直,漆黑眼眸慢慢睁开,露出鹰一般冷戾的目光。
拳头忍不住攥紧,青筋突起。
“现在七点半,限你九点之前过来,老地方见,别报警。你要是迟到了——”臧罗顿了顿,“你会再一次见到你最在乎的人凄惨死去。”
电话那边的忙音就像持续不断的耳鸣。
让傅柏凛想到那些噩梦里杂乱的警笛声。
他无声捏紧膝盖,面上风平浪静,力度却几乎要将膝盖骨捏碎。
他拨出一个电话,久久无人接听。
再拨一次,手机直接关机。
心中那种可怕的预感已经强烈到就要变成现实。
傅柏凛的气质本就冷感,此刻更像是一尊冻到化不开的雕塑,只有危险的气息四下蔓延。
他开口吩咐何磊,声音沙哑:“去查沈棠初现在在哪儿,查她今晚的行程。”
何磊愣了下:“傅总……”
“不要问,立刻去查,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