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卌三口月亮 平底锅害怕极了……
被玻璃隔断的会议室在一瞬间骤然坠入真空。
秦时予站在那里。
椅子的拖曳声, 外面喧闹而模糊的对话声,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呼吸声,似乎都消失在了耳畔。
他看见同事又和许婵婵说了句什么, 她侧过头,冲同事笑着摆了摆手, 两人并肩离开。
从头至尾,没再看他一眼。
心脏好像忽然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揉捏。
不同于白天那种隐秘而磨人的焦虑, 如今降临在他身上的,是某种十分急迫的、亟待被审判的恐慌。
他的视线又扫向了放在桌上的手机。
明明触手可及,但他忽然间却不敢碰它了。
走廊上人来人往, 不时有人将目光投向会议室, 然而秦时予都没有在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 走廊上不再有人经过。
对面的办公室暗了下来, 所有人似乎都走了, 四周寂静无声,整个12楼仿佛只剩下秦时予一个人。
他关掉会议室的灯,推门离开, 快步走进电梯。
*
冬季天黑得早, 许婵婵和运营走出3号楼大门时,头顶的天幕已经泛上了一片浓重的墨色。
天气不是很好,看不见星星, 只有一轮昏白的圆月隐在厚重云层背后,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光。
运营伸手, 在半空中虚虚抓了一把:“是不是要下雨了呀?”
好潮,一把仿佛就能捏出水来。
临城地处江南,四季多雨,在这附近待得久了, 人就像是随身自带了一个天气预报器一般,靠鼻子闻、靠皮肤感知,多少都能预判出是否会下雨。
许婵婵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8点下雨的概率是90%,应该还来得及回去。”
“8点?那还早。”运营将刚刚拉大的步调又放慢。
每天晚上从园区回家的这段路就是一天之中最放松的时刻,但凡可以,她还是想好好享受。
不过今天小许怎么也跟她一块儿往车站走了?
运营明明记得前阵子似乎都是她男朋友来接。
一想到许婵婵的男朋友,运营脑海中便又浮现出刚才在会议室里看到的那张脸。
“刚刚那个人真的不是你男朋友吗。”
她脱口而出。
也太像了。
运营过生日那天晚上见过秦时予一面,当时包间里光线暗,她又喝了酒,但她确确实实是看清了秦时予的脸的。
外形条件那样优越的男人,很少见,见过以后多少会在心里留些印象。
但,婵婵的男朋友不是医生吗?
怎么会出现在博亚?
许婵婵听她这么问,摇了摇头。
其实她刚才在走廊已经否认过一次,现在又一次开口否BBZL 认:“不是。”
她昨天晚上在顾思芒家的客房里辗转反侧了许久,却始终没有想明白,秦时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说,他不是想骗她。
他说他只是没有找到机会开口告诉她真相。
但实际上,他需要做的只是说一句话而已,不是吗?
“许婵婵,其实我不是医生。”
就这样简简单单一句话。
有那么难说出口吗,需要做那么久的心理建设?
她不知道秦时予心中那些关于过去的隐秘思量,事情在她眼中很简单,就是博亚的小秦总假装自己是美莱的医生,耍了她一把,仅此而已。
正是因为简单,反倒更让人难以接受。
许婵婵想不通缘由,也无法说服自己去理解秦时予的想法。
一旦知道他是披着一层不属于自己的外壳在和她相处,以往那些细碎却真切的快乐便忽然一下子都变了味。
就好像一个人,闲暇时随手逗弄着一只小宠物,漫不经心又高高在上。
他听她叫他“秦医生”的时候、看她去美莱找他的时候,是不是也曾经觉得她很蠢?
又好骗,又好笑。
许婵婵轻轻呼了口气,口腔中的温度与冰凉的空气相撞,化做一片白茫茫湿漉漉的雾,将眼前的街景氤氲成迷蒙一片。
她咬了咬下唇:“那不是我男朋友。”
秦医生是,但小秦总不是。
她这样又强调一遍,仿佛是刻意想要说给什么人听似的,其实却只是下意识的举动。
人在想要说服自己的时候,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做出一些自己都意识不到的事情,就像是在自我催眠。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身后不远处,男人蓦地顿住了脚步,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
*
天气预报很准,晚上八点,天空中远远地响起几声闷雷。
蓝紫色的闪电穿过云层,像一条能够将一切割裂开来的细线,从许婵婵瞳孔中闪过。而后几乎没有任何前奏,“唰”地一声过后,窗外暴雨如注。
许婵婵坐在飘窗边,抱膝看着窗外,手边还放着从顾思芒床头顺来的平板。
顾思芒不是学画画的,但她有钱,买平板时不管三七二十一选了个最豪华的配置,12.9英寸的屏幕,画起画来很顺手。
许婵婵捏着ipencil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半晌,只画出一堆乱线。
一堆乱线也挺好看的,各有色彩,就那样乱七八糟地纠缠在一起,就像她此时此刻一团乱麻般的心情。
牛啊小许,精通情绪表达,意识流艺术大师就是你。
许婵婵在心里为自己竖起了大拇指。
她双手举起ipad,欣赏了一会儿自己耗时半个小时画出来的传世佳作,不知怎么地又泄了气,鼓着腮帮,恹恹地将平板放下。
烦。
真烦。
秦时予最烦。
离开公司,手边没了工作和柳雯讨厌的声音,那些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念头反倒又翻涌着占据了她的全副心神。
她怎么就这么倒霉,总能碰到大骗子?
不BBZL 想去想那件事,她扭过头,再次将视线投向窗外。
雨幕将一切都渲染得模糊,城市夜晚绚烂的灯火被雨水沾湿,像是晕散开来了一般,景与物的轮廓有着轻微的失真,雨中撑伞的行人也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许婵婵漫无目的地地放空着视线,试图将心里那些不开心的感觉全都赶出去。
直到眸光扫过一辆黑色的车,远远地停在公寓旁边的马路上。
她不禁一怔。
是看错了吗?
她眯起眼,将窗户打开,探头出去张望。
雨点又大又密,被风吹落在身上,将领口的睡衣打湿,她很快又将脑袋缩了回来,抬起手背蹭了蹭脸上的水渍。
有点看不清楚,但那好像真的是秦时予的车。
可他怎么会来这里?
或许只是一样的车而已。临城这么大,开一样的车的人多的是。
许婵婵拿起了手机。
和秦时予的对话列表还停留在早上七点钟,他大清早给她发了句早安,她没回,之后两人便再无交流。
虽然从他今天在公司里的样子来看,这会儿他的心情应该也不是全无波动的,但……
她将手机放下,抿着嘴,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终于还是没忍住,踩着拖鞋走向厨房。
也不是想出去看什么。
她就是单纯地倒个垃圾。
嗯。
倒个垃圾。
结果厨房里的垃圾袋崭崭新,里面连片纸屑也没有。
许婵婵:……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将空垃圾袋拎了起来,满厨房找着可以往里塞的东西。
抹布,有点破了,该换新的。
塞进去。
竹筷子,头怎么黑了?是不是有点发霉了。
塞进去。
装水果的纸袋子。
水果用袋子装着干嘛?你们已经是成年水果了,要学会独立行走。
许婵婵将袋子里的苹果一个个拿出来,整整齐齐排列在案板上,然后将纸袋子也揉成一团塞进了垃圾袋。
很好,终于装满半袋了。
她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在欲盖弥彰什么。
半垃圾袋,感觉还是有点不够?
于是她又将目光投向了灶台边的平底锅。
平底锅害怕极了,它才刚被顾思芒买来用了三天。
还好,许婵婵还不至于完全失去理智。
她盯着平底锅看了一会儿,不无遗憾地收回视线,将手中的垃圾袋打了个结,离开厨房。
顾思芒今天一如既往地加班,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许婵婵单手拎着垃圾袋,在玄关换好鞋,推开了家里的大门。
接着蓦地瞪大了眼。
门外那人显然也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出来,一惊,小小地后退半步。
两人一时间僵持在了门口。
许婵婵望着秦时予,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楼道间里很暗,他大概已经等了许久,声控灯都灭了,周围黑黢黢的。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镜片背后眸色幽深,整个人如夜雾中的松柏,挺拔而寂寥。
“你来这儿干嘛?”
静默半晌,许婵婵率先打破了沉BBZL 默。
小区外面竟然真的是他的车,她刚才没有看错。
她说话的声音将两人头上的灯唤醒,不算明亮的光线自上而下洒落,将秦时予本就深邃的五官映得格外分明。
面部的阴影多了,瞧着便有种沉沉的郁色。
“我——”
秦时予一时语塞。
他想问问她,下班时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问不出口。
他也并不是故意想在这里堵她。
只是还没有做好敲门的心理准备。
没想到她会忽然出来。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许婵婵望着他,微皱着眉,眼中隐隐含着抗拒。
刚才在屋子里时明明还一个劲地找着借口说服自己出门看看,如今真的得到了结果,心情却并没有因此而有丝毫好转。
反倒越发烦躁,冲口而出的话也冷冰冰的,一点不近人情。
那眼神落在秦时予眼中,显得有几分刺痛。
“我问了程似野。”
他回答。
他那天在发布会会场看见了许婵婵的朋友,程似野就在她们两人旁边。
他还认识程似野?
许婵婵扬起眉梢。
想了想,好像也挺正常,程似野怎么说也是顾家公司的高管,会和博亚总裁有联络,也是十分寻常的事。
全世界好像就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他是博亚的总裁。
她垂着眼睑,不去直视他的脸:“秦总找我有事吗?”
“我来和你道歉。”
秦时予的嗓音有些滞涩,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似的。语言在必要的时刻总是发挥不了它应有的作用。
他闭了闭眼,说出口的仍是那些翻来覆去重复过的话:“我没想过要骗你。”
好像炒冷饭,没有一点能量。
明明是在会议室里三言两语便能刺得其他人缄口不言的人,怎么偏在这样的时候辞穷了呢?
这话着实是起不到什么安抚人的作用。
“没想过?”
许婵婵抬高了声调。
她说话天生就是糯糯的嗓音,抬高声调也不显得刺耳,反而有种单薄的脆弱,仿佛悬在风中的羽毛,轻飘飘不知会往那个方向坠落似的。
令身前那人愈发不知所措。
许婵婵瞪着他,面上染了些许愠色。
“没想过要骗她”这句话,未免有些太气人了。
像他这样的人,就算没有刻意吩咐,周围也总多的是会看他眼色行事的人。
美莱的人都跟着她一起叫他“秦医生”。
周城和钟思越也从未在她面前提及过他的身份。
她明明有那么多机会看到他“小秦总”的一面,公司、酒会、或是别的什么地方,但他却总将自己掩饰得那么好。
这叫“没想过”?
这分明就是处心积虑。
“你的意思是,从头到尾都是我想多了?”她质问道,不再避让他的视线,圆而清亮的眼中带了点攻击的意味。
“是这样吗?”
这话问得有点尖锐。
其实许婵婵知道秦时予不是这个意思。
但她现在有点克制不住自己咄咄逼人的情绪。
而且也不想克制。
“不,我不是……”
秦时予的BBZL 手垂落在身侧,紧握成拳,手背上隐隐绷起一丝青筋。
“你走吧。”
许婵婵打断他的解释,叹了口气:“我现在没法和你心平气和地说话。”
他要说什么她其实都知道。
只是不想听,也听不进去。
“我说了的,我们或许都需要冷静冷静,平复一下心情。”
“冷静多久?”
他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过一个礼拜吧。”
许婵婵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准确的时间:“有什么话,我们一礼拜以后再说。”
一礼拜,应该够她把事情想清楚了。
可秦时予却不这么觉得。
一礼拜?
那未免也太久了。
秦时予的耳边响起了钟思越那句不怎么好听的话。
他尝试着忍耐,可惜没忍住,还是将那话问了出来。
“万一。”
“我是说万一。”
“万一一礼拜以后,你把我平复没了怎么办?”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蹙着眉,被雨水沾湿的额发不似往日熨帖,无精打采地耷在鬓边。
显得可怜巴巴的,像只淋了雨的大型动物。
许婵婵没想到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竟然还能问出这种问题。
她被气笑了。
“反正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到:“我能确定,你现在说的就是真的吗?”
大骗子。
意思是:就算把你平复没了,那也是你自找的。
说完,她不再看他的表情,退回门后,“砰”地一声将门甩了过去。
带着力道的劲风擦过秦时予的鼻尖,他站在原地,半晌未动,眸中晦暗不明。
从一开始就是……假的么。
他或许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
夜色渐深。
客卧和客厅飘窗都对着同一个方向,许婵婵洗漱完,钻进了被窝,临睡前还是忍不住朝窗外看了一眼。
秦时予的车依旧挺在小区门口,他还没有走。
但他肯定已经不在门口了,因为刚才顾思芒回家时,神色十分平常地咒骂着她的男上司,显然并没有在门外发现任何异状。
许婵婵默默转开视线,强迫自己不再去看窗外那辆车。
她垂眸,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片刻。
最终只是点开系统自带的闹钟,设置了一个第二天早晨8点的闹铃。
第二天一早。
顾思芒还没起床时就闻到了一股培根煎蛋的味道,食物的香气像一只大手,硬生生将她从温暖的被窝中扯了出来。
她抬手揉揉眼皮,起身下床,稀里糊涂朝厨房走。
刚到厨房门口,忽然一愣。
今天的厨房,怎么总感觉,呃,有点不正常?
说不清哪里不对劲,但就是有种空荡荡的感觉。
仔细看却也没发现少了什么东西。
……是许小婵收拾厨房了?
也有可能是她自己没睡醒。
顾思芒的瞌睡虫跑了。
她看了一眼餐桌上丰盛漂亮的早餐,又看了一眼厨房里围着围裙、正给绿箩换水的许婵婵,狐疑地发问:“你该不会天天在家伺候那个太子爷吧?”
怎么勤快成这样。
许婵婵默了BBZL 一瞬:“那倒也没有。”
硬说起来,那也是秦时予伺候她才对,在这方面他做的的确无可指摘。
她将水壶放下,慢悠悠地擦了擦手,走到餐桌边坐下。
她就是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而且健康的作息总是能让人心情愉悦。
事实证明许婵婵的想法没有错,两人有说有笑地吃完了早餐,离开家时早高峰还没开始,路上不怎么堵车,空气也还很清新,道旁的鲜花带着晨露,绿树蓬勃盎然,一切都十分美好。
许婵婵上班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这份轻快一直持续到她迈步进入办公室。
在看清自己办公桌的瞬间,她蓦地一怔。
昨天走时还凌乱不已的办公桌被收拾得焕然一新,稿纸叠放在一侧,鼠标、充电线和转接头也被收拢进了桌面收纳盒。
办公桌另一侧,一束浅紫色的风信子被尤加利叶和满天星包裹着,插在透明的玻璃花瓶里。
花茎上段还系着一截细细的纯白色蕾丝丝带,显得分外悦目。
“哇!好漂亮的花。”
有同事经过,大声夸赞着:“小许你日子过得好精致。”
不同于那种扎成一大捧或者放在礼盒里的玫瑰花那样惹眼,这个看上去不像别人送的,反倒更像是许婵婵自己特意从家里带来装饰办公桌的。
许婵婵盯着花看了一会儿,迈步上前。
花瓶下方压着一张卡片,上面没有写字,只了一个小月亮。
小月亮还有五官,眉眼弯弯,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
卡片边上,安静地放着两粒橘子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