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探亲
随着几场霜冻, 几场寒风,一九七一年的元月,姗姗而来。
省城火车站。
直到站台电铃响起, 车外站长将绿旗一摆,火车 “滴”地响起汽笛声,顶着黑烟喷着蒸气叮叮咣咣开始启动, 邵振国和囍娃儿脸上那震撼的神情,依然久久没有平复。
邵振国感受着脚下站台的颤抖, 又把自己那张硬纸板式的卡片式车票拿出来看了又看, 末了再看一眼满满当当的车厢, 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感慨。
“哎哟妈呀, 这两天, 老子真是长了大见识了, 这龙门阵, 够老子吹一辈子的了!”
他们是昨天一早,从月湾队出发的, 邵振国如今还记得自家大哥那羡慕嫉妒的小眼神,想来就让他忍不住一阵嘚瑟,当然,他家老汉和阿爷的叮嘱也是少不了的,陆大娘亦然。
“出门在外,要好好听你小夏姐的话, 不要乱跑乱闹,给她添麻烦, 阿奶等着你回来, 给阿奶讲外头的见识……”
起初,对于夏居雪他们探亲时捎上囍娃儿, 并全程负责他的所有费用一事,陆大娘的反应和囍娃儿一样,先是震惊,再然后是感动,但到了最后,还是礼貌地回绝了。
陆大娘何曾看不见自家孙子眼睛的期盼,但她也知道,这出一躺远门所需的花费可不老少,夏居雪他们是好心,但她怎么能舔着老脸,给他们添麻烦呢,直到夏居雪一劝再劝,夏居南更是扯着她的手臂,一个劲儿地求,她才终于犹豫着点了头。
但还是把一个看起来非常破旧的布钱包,硬塞给夏居雪,这是她偷偷找其他队的人家卖了三斗小麦换的钱。
“我家囍娃儿长那么大,还没出过远门,连县城的马路是宽是窄都不晓得,你们啥事都想着他,肯带他出去见世面,老婆子我感激,但不能啥事都让你们破费,这钱你必须收着,要是不收,老婆子我也不好意思让他跟你们去。”
最后,夏居雪只象征性地收了五元,其他的又给她还了回去,但还是被陆大娘换成整钱,又给缝在了囍娃儿的内衣里。
“穷家富路,到了部队上,就把钱拆出来给你小夏姐,可不能什么事都让他们破费!”她谆谆叮嘱道。
想到这里,囍娃儿也感受了一下内衣里那张票子的存在,然后,非常赞同地对着邵振国猛点头。
可不就是长了大见识了嘛,原本,他以为县城就够好了,那么宽的马路,那么多的人、车和小楼房,没想到,省城更是让他大开眼界,比十个县城都大都好!
小夏姐还带他们回了一趟他们舅舅家,那小院子又干净又宽敞,里头的好些东西,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他也才知道,居南之前过的是什么样的好日子。
当然,更令他激动的还是眼下!
昨天,他们从县城一路坐班车来省城,就已经让他鸡冻得满脸放光,而此时此刻,这嘟嘟嘟冒着烟缓缓开动的火车,更是让他兴奋得不要不要的,要不是场合不对,他恨不能当场就跳到餐桌上,大喊三声“嗷嗷嗷”!
而这会儿的囍娃儿不知道的是,火车上更能令他嗷嗷嗷的好东西,还在后头呢!
说实话,火车厢里的气味,那真是有些一言难尽的,但再难闻的味道,在一碗碗香喷喷的香干炒肉盖浇饭面前,就全都不是个事了。
邵振国把脸埋在有些变形的铝制饭盒里,把个铁勺抡得像锄地一样上下飞舞,转眼间,满满的一饭盒盖浇饭饭,就下去了一大半!
“娘诶,这是什么神仙饭菜哟,香死老子啰,这三毛钱,花得值!”
把最后一口饭挖进嘴里,邵振国心满意足地拍着肚子,再次发出感慨。
之前他就听振洲哥说过,火车上的盒饭三毛钱一盒,不用粮票,好吃又足量,他当时就馋得不行,今天终于让他等到了机会,所以,晚饭时,小推车一出来,他就迫不及待地掏钱买了四份!
果然值当得很,这会儿,他的嘴巴里,肚子里,真是前所未有的快活似神仙!
“嗯嗯嗯!好吃!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香的米饭咧!”
这是小鸡啄米般同样吃得欢快的囍娃儿。
即便是曾经吃过好几次火车盒饭的夏居雪姐弟俩,也赞同地跟着点头。
“米饭里有一股子蒸香肠的味道!”夏居南道。
他话音刚落,就见邵振国突然啪地一下,在餐桌上狠狠地拍了一掌,跟着,大声咋呼起来:“那么好吃的饭,怎么能只吃一碗,我还要再吃一碗,你们哪个跟我一样?”
碗里还剩下一半的夏居雪三人:……你强!
*
火车越往北走,窗外的景色越是萧条,无论是山、地还是河,都是干干巴巴的,他们在中途签票转车时,寒风刮在脸上,更是让他们真切地感受到了北方那种干冷干冷的感觉。
就这样,咣咣当当地坐完两天的火车,又坐上长途班车,历经波折赶到邵振洲部队驻地的车站时,已是第三天的傍晚时分,车没停稳,贴着窗口往外看的夏居南和囍娃儿便异口同声地咋呼起来。
“姐姐,姐姐,我看到姐夫了,就在外面!”
“哎哟,我看到振洲哥了!就在外面!”
而同一时间,邵振国和夏居雪也笑了起来,外头的寒风中站着的那抹绿,可不就是邵振洲嘛!
待到四人大包小包地奔下车,跟着邵振洲过来接人的汽车连小司机,看到他们向来沉稳的连长,满脸笑意地朝着对面那个漂亮的姑娘疾步而去,一张稚气的小脸瞬间变成了表情包。
我滴个乖乖哟,原来邵连长家的嫂子长得这么好看啊!
难怪四连长相了那么多次亲,愣是一次没成,如今还打着光棍,而邵连长才回一趟家,就把婚给结了,那么漂亮的姑娘,要是他,他也恨不能立马娶进门啊!
就在傻呆呆的小司机惊叹间,邵振洲已经从夏居雪手里接过行李袋,眼眸里都是温柔的光。
“路上还好吧?”
夏居雪点点头:“还好,转车的时候,多亏了振国了!”
邵振国一脸嘚瑟,正想哔哔一番转车时,他是如何扛着行李“冲锋行动”的,以及是如何把夏居南和囍娃儿从窗口塞进火车里的,石广德已经反应过来,赶紧殷勤地接过邵振国手里的行李,还不忘热情地和夏居雪打招呼。
“嫂子好,我是汽车连司机石广德,欢迎嫂子,嘿嘿嘿!”
被人忽视的邵振国,有些不爽地看着石广德,嘿你个小兵崽子,也是个看人看脸的,啧!
邵振洲所在部队位于城乡结合部的山脚下,离市区有20多里的土路,待邵振洲带着他们在县里的国营饭店吃过饭,一行人来到位于营区南边的家属院时,已是暮色四合,家属院里已经亮起了灯。
家属院全都是一排排依着山势而建的砖石结构小平房,没有院墙,但家家户户门口都有一个约四五平方米的简易灶房,有的房门外还用篱笆围了个小菜圃。
看到四人都是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票振洲便向他们介绍起来。
“这些家属房,每排住户多少不等,多的有十三四户,少的只有七八户,大部分都住有随军家属,还有少部分是专给临时来队家属准备的,我们住在南头七排六号房,就在前头,50平米,里外两间,不算小,就是建在山脚下,有些背光。还有就是,旱厕在五十米外,有些不方便。”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邵振洲所说的南头七排六号房,邵振洲正要开门,隔壁咯吱一声,门先打开了,出来一名三十出头的妇女,并一二三三个大大小小的萝卜头。
女人先是在夜色中分别打量了他们四人一眼,最后,视线落在夏居雪身上,眼里满是惊艳的光芒,操着一副浓重的某省口音,啧啧啧地打趣起邵振洲来。
“哎哟我滴个娘嘞,邵连长,这就是你媳妇啊,你真是艳福不浅嘞!我瞅着这院子里,就你家小媳妇儿最俊咯!”
邵振洲心下受用,含笑向夏居雪介绍:“这是汽车连罗连长的家属,陈嫂子,也是来部队探亲的,比你们提前五天到。”
夏居雪笑得温柔:“嫂子好!”
这间房就像邵振介绍的那般,两个房间都摆了床,里间还有一个衣柜,外间则是摆了一大一小两张床,五张凳子,外加一张木条桌,桌上是几个大瓷碗,以及未拆封得几块肥皂,角落里,还有一个煤气炉,一个水壶,一个热水瓶,外加两个盆。
以上这些,除了前几样家具是部队配置的,其他生活用品都是邵振洲置办的,此外,就再没什么了,整个房子显得空落落的。
邵振洲道:“我们住的是团部,有家属食堂,明早,我带你们过去认认路,可以打饭回来吃,当然,如果你们想自己做也可以,锅碗瓢盆这些,军人服务社都有,明天我一样带你们过去转转。”
“我还给你们画了副简易地图,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想去哪里,都可以照着地图去。等我有空了,再带你们去县里转转。”
“好!”两个孩子欢呼起来,被邵振洲笑着又秃噜了一把他们的小脑袋瓜子。
部队和乡下地头的一个共同点,就是早起早睡,轮流烧水擦洗过一遍后,外间的大小床上,大大小小三个男人,已经打起了或轻或重的鼾鼾,毕竟赶了这几天的路,在车上时因为有那股兴奋劲儿撑着,倦意还不太明显,但一旦躺到床上,立马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唯有内间的床上,小别胜新婚的夫妻俩,没有入睡。
邵振洲内心里,也是怜惜自家媳妇儿的,奈何,身体里的某种渴望,再碰触到那具怀念了近半年的温软身体时,克制力便兵败如山倒了,何况,媳妇儿也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拒绝意思……
既如此,他就没有必要再忍了!
而且,他也不想忍!
木床轻摇,被浪翻滚,男人的进攻,急切中带着温柔,可绕是如此,依然还是又把人给弄哭了,于是,隔了近大半年后,邵振洲再次如愿以偿地听到了那句这段时间以来,夜深人静时每每响起就让他浑身燥热的带着颤意的哭腔。
“邵振洲,你,你轻点……”
夏居雪是真的想让他轻点的,邵振国和两孩子,就躺在外间的床上,他们中间,不过隔了薄薄的一层墙,想到这里,她就忍不住一阵紧张……
邵振洲目不转睛地凝望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沉沉地笑了,他咬了咬她的唇角,声音低沉而沙哑,语气格外愉悦。
“放心,振国那臭小子,我了解得很,一睡下去,不到第二天早上,雷都打不醒,两个孩子更不用怕了……”
不过,邵振洲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邵振国的确是一睡下去,就睡得地老天荒的,奈何,这天晚上,他还是被人打扰了,半夜十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啪啪啪地在六号房外,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