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别墅群闹中取静, 夜晚没有别的声音,只有虫鸣些微细碎。
一阵夏风拂过,夜凉如水, 头顶, 花园的路灯调到最暗,橘色光线朦朦胧胧, 脚畔,每过几米, 地灯幽蓝,渲出周围的色彩。
是只有梦境才会出现的色彩质感。
许初不习惯这个亮度,她慢慢地,踩着地灯的光亮, 走到花园。
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晚没睡觉,还出来了。
她左右观察四周,骤然, 听到冉知知的气音:“初初姐,这儿!”
冉知知选的地方, 是在亭子斜后方, 亭子的设计,让这本来就是个死角, 外面还有几棵树,很隐蔽。
许初就有见过, 冉家的钟点工躲在这休息。
这么大一个家, 不全只有何静月在打理,是宋秀颖不喜欢太多人住家, 大部分都是签钟点工合约,他们想替换何静月住家位置的, 还不少。
何静月不喜欢冉家的钟点工,总揽着事做。
这也是为什么何静月难请假。
更是她希望,许初出人头地的原因。
冉知知:“嘿嘿,趁着手机没电前把你叫出来了,你这么晚都没睡啊?”
许初拉回思维,小声说:“可能是茶喝多了。”今天做完的奶茶,冉知知没喝完的,她都喝完了。
冉知知:“对!我有时喝奶茶也睡不着,听说是茶多酚什么的,”她指着一个小凳子:“你快坐。”
她们面前,有一个稍隆起的小土丘,土丘里冒着热气。
难怪刚刚闻到一股红薯香味。
许初:“这是?”
冉知知:“烤红薯啊。”
许初选个凳子坐下,冉知知自己坐了一个,这里还剩一个,许初不由一愣:“这个凳子是……”
话音未落,不远处,又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不大,在这样安静的夜里,踩到地砖的竖直的纹路,摩擦声格外特别,她抬起头。
冉野手上拎着什么,走了过来。
不太明亮的光线,没有模糊他身上的锐芒,更衬他黑眸眸底如星亮,含明隐迹。
冉知知说:“我哥啊,我们刚刚才开始烤红薯的,但是燃料烧完了,我哥回去拿。”
此时,冉野越过亭子,在许初斜对角的凳子坐下,她将手上的东西,丢到地上:“拿去。”
冉知知:“谢啦!”
冉野拿的是一沓书。
冉知知把书分开,递一份给许初:“咱们一页页烧,点燃了立刻塞到土丘里,不然烟大一点点,报警器会响。”
说的是门廊安装的烟雾报警器。
许初接过冉知知给的书,那书是初中的物理和语文教材,看着还挺新。
她翻开封面,第二页,写着[冉野]两个字。
把自己的教材,当做烤红薯的燃料。
这是他会做的事。
下意识地,她看向冉野,他正用一根长的铁钳,拨弄着土丘,垂着眼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绪。
冉知知点燃几页纸,塞到土堆:“这次一定能成功!”
之前烤的都没成功,严格来说,这不算烤,是靠热量闷红薯,不太好熟。
许初问:“是几点开始弄的?”
冉知知掐指一算:“十五分钟前吧?”
她心急,等了两分钟,就催促冉野:“哥,现在熟了没有。”
冉野:“熟了。”
许初小声:“还没好。”
两人几乎同时说话,许初抿了下嘴唇,没坚持。
冉野铁钳掀开土丘。翻出埋在土里的红薯,他用铁钳戳戳红薯,表面软了。
冉知知戴着手套,掰开红薯,结果里面,根本还没熟透,脆生生的。
冉知知重新埋一个,咂摸过味,直接说:“哥,你干嘛非和初初姐对着干嘛,不是说不熟吗……”
冉野慢条斯理地,甩了下铁钳上,小土粒掉到地上,噼啪作响,他“哈”了声,抬起眼,一哂:“你说错了,我和全世界都对着干。”
许初:“……”
冉知知:“……”
许初收回目光,她盯着土丘:“想吃红薯的话,可以让我妈做的。”
冉知知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初初姐你这就不明白了吧,我们是想吃红薯吗?不,不想吃。”
“偷偷摸摸烤红薯,才有意思嘛。”
冉野一手抵着下颌,忽的弯了下嘴角,淡淡地说:“比如谈恋爱,也是偷偷摸摸的才有意思,是吗。”
冉知知疑惑:“谁,谁谈恋爱了?”
她立刻看向许初,揶揄:“你谈恋爱了吗?”
在许初看来,冉知知还是小孩呢,被她这么问,就像问喜欢吃什么一样,她没想太多,摇摇头:“没有。”
冉知知“欸”了声,笑嘻嘻地:“真的吗,我看你们学校公众号,说了你和一个男的组CP了!”
她一向关注格致,知道许初在新闻部,关注了两个媒体账号,那篇推送她也看到了。
她思考:“对方是年级第二,也很优秀,初初姐,你会和他谈恋爱吗?”
冉野低头看手机。
不知道多久没点屏幕,界面暗下去。
被冉知知直白一问,许初哑然,她声音轻了几分:“高中毕业前,都不会谈恋爱的。”
本身,“恋爱”这两个字,就离自己很远。
她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回答别人这个问题。
冉知知:“那这篇文章?”
许初:“新媒体部写的。”
冉知知:“没有经过你们的同意吗?那位第二名同学也是没同意的?”
许初点头。
冉野拇指点了下手机界面,本来暗下去屏幕,又亮起来。
他将手机倒扣。
冉知知长长地“欸”了声,她还满肚子八卦呢,正想问许初:“那你对那个庄周什么的……”
许初:“?”
冉野侧过身,打断冉知知的话:“加火了。”
冉知知:“哦对,”她赶紧撕下几页纸,点燃,往土丘里塞,还不死心,换个方式问,“那你和他是朋友还是……”
冉野扯了下嘴角,冷冷道:“你还管到人家交什么朋友了?”
冉知知没能问出后面的话,许初反而心头微松,回了句:“朋友。”
说到这,就戳冉知知心了:“交朋友好难啊。”
她在附中,没什么朋友。
之前有个朋友,老是嘲笑她的英文口音,可是,那个朋友自己口音严重,她只是指出来,她们就闹翻了。
附中和格致有一点相似,学习好的学生,那是真的很强,各种奖状拿到手软,学习不好的呢,大部分只是挂在附中读书,自成一个圈子,两方相互不干扰。
可宋秀颖很抓她的学习,冉知知哪个圈子都进不去。
深夜适合想这些无解的问题,冉知知再次叹息:“还是打游戏和网友相处简单。”
她突然又问许初:“你是转学到格致的,跟以前的朋友,还有联系吗?”
许初怔了怔:“没有了。”
冉知知:“一个也没有吗?”
冉野皱眉:“喂,冉知知,你能别问了吗。”
她想得简单,问得也简单,但不知道,有些过线了。
许初摇摇头,表示不介意,还笑了下:“嗯。”
小时候,为了躲债,她经常搬家。最开始,在一个新环境里,小孩们找她一起玩。
许初拒绝了。
小时候的她还是短发,但脸庞圆圆的,她会扯着书包带,小声说:“我要回家写作业。”
其实,回去后,她不止要写作业,还要在一片黑暗里,洗碗拖地,站在凳子上,去拿壁柜上的东西……
慢慢的,他们也不找她了。
有一次,一行人骑着单车,有人提议:“许初不是住在附近吗,要不要找她啊?”
“不要,反正也不和咱们玩。”
“对啊,长得漂亮成绩好,就了不起吗?”
那时候,许初正拿着垃圾,丢到巷口垃圾堆。
没多久,何静月匆匆带着她离开那座城市。
后来何静月曾说过,她给她换过八个城市,可是,在许初的印象里,只有一个城市。
永远低压压的天花板,永远陌生的面孔模糊的同学,永远听不懂的方言。
直到初中,何静月在冉家的工作签了长期合同,彻底稳定。
但是到初中并没有好转,值日生会丢下她一个人,他们说:“她一个人可以的啦。”
出黑板报的时候:“她板书好看画画也好看,让她一个人干吧,哈哈。”
……
许初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抬头,看了眼夜空,城市的夜空,蒙着一层不清晰的亮,闷闷的,这儿灯源少,依稀能看到一些星星。
朋友是阶段性的,有时候到了交叉路口,就得说再见。
没有谁能一起走下去。
冉知知被冉野说了,有点不开心,小声说:“那哥你呢?你说怎么交朋友啊?”
冉野思索着。
冉知知跟许初吐槽:“啧,他脸上明显就是‘朋友不是很容易交的样子吗’的意思!”
许初无声笑了下。
这是事实。
他身边,永远不会缺朋友,就是到交叉路口,也是一样。
忽的,配楼亮起一盏灯。
这灯源,是在黑色的纸上,烫开一个橘色的小红点,刹那惊到花园里的几人。
冉知知紧张:“糟糕,不能被发现。”
如果让宋秀颖知道他们这么晚没睡,还在她心爱的花园里烤红薯,就死定了。
许初收起地上的杂物,冉野踩着地上的土丘,扑灭火星,冉知知快速窜到另一边,躲了起来。
这时,配楼那一个手电光照过来。
还有何静月的声音:“谁在那?”
许初脸色微变,冉野拉着她,躲在茉莉花丛旁的景观树之中。
两人蹲着,都没有出声。
冉野透过花丛缝隙,望向外面。
手电筒的光线,在外面左右撇来撇去,何静月的脚步声,似乎也越来越近,许初紧紧贴着花丛。
她甚至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下意识躲起来。
心里隐约有个声音,叫她出去,认个错,这么晚不睡觉,还在外面,甚至这么弄宋秀颖心爱的花园,就是不对的。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些事,她开始瞒着何静月。
何静月嗅嗅空气,自言自语:“什么味道……”
她走过去了。
许初心跳到嗓子眼。
她抱着膝盖,死攥着拳头,指尖一片冰凉,她松开手指,忽的,指腹碰到身旁人。
许初愣了一下,只看他一手撑在地上,短袖下,手臂线条坚实有力,因为常年打排球,肌肉柔韧。
指腹传来的,正是那温暖的皮肤,坚实的质感。
冉野本来警惕地盯着外面,这一下,身形也一顿。
他回过头。
目光相接,许初先错开视线,看向别处。
今夜无月,花丛里茉莉花香,一阵一阵地溢出来,风也好,云也好,似乎凝滞在天上,一动不动,只有星星在动。
冉野知道,星光会动,是大气流动时产生的折射。
他抬手,摸了下耳垂上的耳钉。
但这里,也有一颗星星在动。
...
这场夜会,因为何静月的出现,显得尤为惊心动魄。
冉知知却更激动:“我还准备了烟花棒,一起玩吗?”
冉野:“打火机没油了。”
这是便利店里买的一次性打火机,反复打火烧纸,早就到极限。
冉知知很可惜。
时间也很晚了,没办法,三人先悄声到主楼,冉知知忽的发现许初没有带手机:“初初姐,你没手机照明,就这样回去啊?”
许初:“嗯。”
灯都被何静月调低亮度,花园里还怪暗的。
冉知知又问:“你不怕黑吗?”
冉野:“你先上去,我送她过去。”
眼看冉野送许初,冉知知明显放下心,
回家不能开灯,她手机没电了,冉野把自己手机手电筒打开,递给冉知知:“别猜密码。”
冉知知敬礼:“遵命!”
许初愣了下,看来,是冉知知怕黑。
冉知知先进去,冉野和许初走出几步后,忽的,冉野回过头,似笑非笑道:“如果怕黑,可以再抓我的手的。”
许初:“……”
他就是调侃之前躲在花丛里,她不小心碰到他的手的事。
许初走得快了点。
和来时路不一样,光线更暗,眼睛有点不适应这片黑暗,许初用力眨了下眼睛,她走得有点慢。
冉野看了她一眼,忽的问:“烟花棒,在你杂物里吧?”
许初打开自己手上拿的袋子。
果然在。
冉野:“点一个照明。”
虽然微弱,总比没有好。
许初疑惑:“打火机不是没油了吗……”
冉野:“再压榨一下。”
许初:“……”她想起被迫点赞求解放的姜一成。
冉野就是这个个性。
果然,他用力按两三下后,打火机冒出最后一点火星,他点亮了两根,把其中一根烟花棒,递给许初:“喏,拿着。”
他们一前一后,漫步在静谧的夜。
许初盯着手里的烟花棒,路还很长,火星逐渐往下蔓延,速度越来越快。
不可能坚持到她到副配楼的。
打火机也没油了。
她攥着还有余热的铁丝。
忽的,冉野停了下来,相比她手里的燃烧完了的烟花棒,他手中的烟花棒还燃烧着,他从袋子里拿出一根新的烟花棒,塞到她手里,然后低头,将烟花棒靠近许初的手。
许初想缩回手,他轻轻说:“别动。”
两根烟花棒蹭到一起,火从一根烟花棒上,让渡到另一根烟花棒上,“嗤”的一声,她手里那根烟花棒,骤然被点亮。
许初缓缓睁大眼睛。
星星状的火星四溅,天上残缺的星星,顷刻间,都落到两人手里。
冉野的眸底,也泛出一层浅浅光亮,闪烁不定。
她眼睫微颤,屏住呼吸。
点完烟花,他倾身,用自己的烟花棒,朝许初手中的烟花棒,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干杯的姿势:“亮了。”
他忽的笑了下:“够我们走完这一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