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许初往后坐, 背靠着椅子，盯着天花板，天花板边角的线条, 是白色的、分明的。
她呼吸长长的。
去了。
也就是他最后, 还是赶上省体封闭式训练最后入场时间。
她回过神，抿了下嘴唇。
...
这天开始, 冉野不在家。
七月的安城，午后三点时, 喜欢用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压压城市的火气。
许初从学校回来的路上，就遇到这种雨的袭击，好在离冉家不算远了, 她拿书包遮着头顶，一路小跑回来。
何静月拿纸巾给她擦头发，宋姐也在。
冉野这件事, 可能老爷子和宋秀颖说了什么，这两天, 她面上还可以, 心里还是有疙瘩。
好不容易缓过来，看到许初, 就又记起来了，她对何静月说：“之前的事, 白叫许初盯着了, 不好弄吧？”
何静月回到：“对她来说不碍事的，可惜最后没帮上忙。”
宋秀颖又说：“早知道我就一开始问你怎么养孩子的了。还是你家许初听话一点。”
何静月：“她也就读书好, 其他时候，脑筋不太转得过来, 要是再不听话点，就没什么优点了。”
许初擦着肩膀的雨水，动作滞了滞。
雨水隔着纸巾，润湿她的指尖，有点湿腻，给这炎热的长夏，多了几丝短暂的凉意。
她轻轻团起纸巾。
...
高二放假的时间不算长，现在某些规定要求，学校不能组织高三生在校补习，但有些学校还是会以别的原因，让学生“自愿”补习。
不过，格致是真正的自愿，要不要来听课全看学生。
即使如此，每年的八月，但除艺体之外的升学班，是会有半数人自愿来听课。
许初从汤书韵、廖羽晴她们那了解后，规划了下假期。
这两天，她先和汤书韵、吴预，打扫新的新闻部活动室，整理东西。
接着就练习打字。
她决定每天抽出时间，整理自己所有笔记，弄成电子版。
但是，一段时间没碰键盘，想连续打，总是按错，把手机设置成26键，又不习惯，很容易误触。
汤书韵用九宫格的，说：“就是，真的不懂26键的怎么用的。”
吴预拿出自己的手机，切换到输入界面，是26键。
汤书韵不信吴预是个灵活的小胖子：“手指这么粗的东西，怎么能按得了那么小的键！”
吴预反驳：“不，明明是你们不会用26的手指灵活度跟不上！26明明很方便，不需要一个个找拼音！”
九宫格党和26键党战争一触即发，许初：“其实，笔画打字也方便。”
以前，她有一个半坏的老人机，只能用键盘上刻印的横竖撇那笔画打字。
汤书韵和吴预都沉默了一下，看着许初，震惊：“出现了，异端！笔画打字太反人类了吧！”
许初：“……”
异端的出现，甜咸豆腐脑中间插了个中药豆腐脑一样，让新闻部的九宫格和26键，没能争出个高低。
整理完新闻部新活动室，汤书韵和吴预也没有来学校了，后面几天，许初独自一人在活动室用电脑。
新活动室比老活动室空调效能好，开到27摄氏度，许初即使穿着秋季长袖，依然觉得冷。
她搓搓手指，轻轻呵口气。
关掉空调，去到门口透透气，楼梯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侧过头，只看林骁海走上楼梯，他惊喜：“太好了，我就说应该还有人！”
期末考试是市统考，今年不知道出什么事，试卷给到市教育局，拖到考后第四天，才把考卷分到各校。
改卷量本来就大，还要三天内完成本校分配到的改卷任务，这是最后一天了。
老师们都很忙，各班班主任更忙，还要给一个学年收尾，比如写学生评价。
现在电子化办公，不需要老师手写评价，但得整理到纸质书面上。
办公室里，好几个老师在刷刷改题。
林骁海拿着一沓A4纸给许初，这些A4纸就是打印的评价，他解释：“你把这些裁下来，贴到学生手册上就行。”
他也要忙着批改试卷。
过了好一会儿，门外，张老师抱着一大堆东西，踉踉跄跄走进来：“哎哟我去，下雨了路面贼滑，刚刚摔了一跤，疼死了。”
发现办公室有学生，她“欸”了声：“老林，你找的外援啊？”
许初：“老师好。”
林骁海在电脑屏幕的空白答题卷找“解”字，一边说：“太忙了啊没办法，你摔了啊，没事吧？”
另一个老师抽空插一嘴：“早上陆老师去科技楼，也摔了。”
张老师说：“没事是没事，就是我打印的东西有些沾了水……”
林骁海从电脑后探出脑袋：“许初你弄好后，能不能帮张老师看看，贴一下他们班同学的评价？”
许初收起本班的一份学生手册，点点头。
她能来搭把手，张老师很感谢：“太好了，学校说是今天必须批完所有试卷，我这边也抽不出手，谢谢啊。”
有了前面的经验，许初贴起这些，动作更快了。
贴到后面，剩下几本还没贴好，许初叫了下张老师：“老师，你看这个……”
那几张打印的A4纸被污水浸湿，不适合贴上去。
张老师从屏幕里拔出目光，哀叹：“真不想跑科技楼打印了。”
办公室的打印机超负荷运转，坏了，还没修呢，暑假还开着的能打印的地方，就是科技楼。
许初：“我去打印。”
张老师连忙摇头：“那边施工，路太滑了，我们老师都摔了几个呢，注意安全最重要。”
她翻找手册：“还剩……”数了数，“哦五份，不多，倒是可以抄一下，怎么样？”
这是最省力的方式了。
许初拿了一支黑色圆珠笔，照着纸上弄脏的内容，将评语写在教师评价那一栏。
写到第四份时，她翻开学生手册的主人的名字，笔尖忽的顿住。
她这才留意到，张老师办公室，上面放着十七班班主任和年级政治科组长的铭牌。
再次提起笔尖，和之前的每个开头一样，字迹工整端正：
[冉野同学，感谢本学期你为班级做出的贡献……]
这种形式化的评价，不管是林骁海还是张老师，都是用几个模板，套用改动一下，反正真的评价，在家访时就给到了。
外面又下雨了。
嘀嗒雨声中，和她落笔的节奏，似乎有种契合的节奏感。
一个又一个字过后，不知道哪个老师接了个推销电话：“没空，我连我儿子球赛都没去看，看你x的楼盘。”
许初笔头一恍。
[……希望你继续保持彳……]
写错了。
打印纸上，写的模板是[保持成绩稳定]，但她错看了上一行，写了“行”的另一半。
她看了眼张老师，她在电脑后改卷，眼神很专注，不太好打扰。
犹豫了一下，许初顺着这个笔画，继续往下写。
林骁海说过，这些都是走形式用的模版，改几个字和一句话，没有问题的。
等她弄完全部东西，外面没有雨声了，不过不是完全没雨，偶尔还会有几滴雨，淅淅沥沥地落着。
许初手里拿着一瓶牛奶，张老师给的，一边用手掌挡在头上。
校道旁边的香樟树，春天时换过叶子，被雨水冲刷过后，新绿渐渐，在灰灰的天色下，尤为鲜亮。
走在这样的树下要小心，因为不知道哪一阵风过来，就会落下一大片停留在树上的雨水。
许初走得快，没被香樟树的雨水袭击，却也没躲得过老天，这才停雨没多久，就又下雨了。
不是那种先濛濛，再变大的雨，而是稀里哗啦，兜头就下的大雨。
她小步跑到布告栏那里，借着棚顶外延躲雨。
布告栏后面，是学校的停车场，有车辆进出，碾到路边的水，迸溅出一阵清脆的水声。
许初找出口袋里的手机，没被雨水碰到，她松了口气。
躲着雨，没事干，手机里不少消息，廖羽晴在群里吐槽：[这姜一成，有事没事就群发，放假也要刷存在感呢。]
周琳琳：[男高就是这样。]
许初划拉了一下手机，姜一成果然群发了消息：[地狱式训练结束，本大爷回来啦！]
她愣了愣。
今天是12号。
身后停车场，传来大巴开门的声音，以及姜一成的大嗓门：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本来已经不小的雨，瞬间密集，像弹幕噼里啪啦砸进大地。
彭嘉麒：“姜一成！闭嘴！”
别说彭嘉麒了，王柏忍不住怼了姜一成一句：“你是格致雨神吗？”
“去那边躲雨！”杨彦伟和王轩叫着队员们。
许初目测位置，往布告栏边缘站，肩膀上，突的感觉到湿润。
雨太大，这一侧棚顶漏水了。
她拂开肩膀的水珠，新水珠断断续续滴落。
下一秒，排球部十来个人，先后到达布告栏，果然，有他们在，布告栏下没什么位置了。
彭嘉麒“咦”了声：“许初啊，你来学校忙吗？”
几人纷纷和许初打招呼。
许初囫囵点着头，眼角余光，是少年们穿着的亚瑟士的排球鞋。
她没怎么看他们那边。
姜一成说：“看来，不止是我们排球部别人放假也在努力，成绩是靠努力得的，”他重复了后面一句，“‘成绩是靠努力得的’……这话好有哲理啊，我居然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
彭嘉麒不忍直视：“这算什么哲理？”
王柏也扭过头偷笑，姜一成不服气，问排球部文化水平最高的一个人：“冉哥，你说呢，这句话不就很有哲理嘛！”
地上，雨水相继砸着，溅出一个个小水坑，白花花的一片。
雨声该是很大的。
但许初还是清晰地，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他从鼻腔里轻哼一下：“问年级第一啊。”
姜一成：“哦对，许学霸你说呢？”
许初：“……”
她抬起眼睫，倏而又垂下目光，嗓音不大：“……嗯。”
姜一成：“我就说嘛！”
有了许初背书，姜一成连忙编辑文案，准备发个朋友圈，记下自己发明伟大格言的瞬间。
大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排球部的部员坐了四小时大巴了，不肯和杨彦伟一样待在车上。
时间好像被密集的雨滴，按下暂停键。
悠闲而漫长。
他们在讨论晚上吃什么：“火锅吧！”
“这个天气吃火锅？热死人了，换一个换一个！”
“烧烤？”
许初又一次擦掉肩膀的水渍，为了避雨，她不由侧侧身。
就看几步外，冉野站在布告栏前。
他穿着黑色短袖外套，内搭白色浅口圆领T恤，腕上一个黛蓝护腕，露出来的手臂，肌理清薄干净。
有人问他：“冉哥，烧烤怎么样？”
冉野耷拉着上眼睑，带着点倦意，搭了一句：“都好。”
似乎是闲得无聊，他盯着玻璃内的布告栏。这一段布告栏是班级文化展示栏，每个班级贴的海报都不一样。
许初默默收回视线。
他差点耽误了，没能去这个集训，他这么聪明，不用想也知道，是她说了他出发的时间。
虽然，话不是从她自己亲自说的。
但是当时，面对何静月的质问，她的沉默，其实就是肯定。
所以，她没什么好解释的，也没什么好辩解的。
她垂下眼睛，雨水砸到她鞋尖，润湿了一小块，忽的，身旁，冉野声音淡淡的：“好学生，你挡着了。”
许初回过神：“抱歉……”
为了不挡到他看布告栏，她往旁边一点，漏水的地方，水直接打到她发梢，冰冰凉凉的。
他黢黑的眼眸，一上一下，扫视着布告栏，突然很轻地，“啧”了一声。
许初有些怀疑自己听错，因为他神色如常，似乎没有不开心。
下一刻，他又往这边走过来点，指着他旁边空出来的位置：“这里。”
许初乖乖换了个位置。
刚刚滴在头发的水珠，因为她走动，顺着鬓边，落到耳朵轮廓和脸颊。
许初抬手擦了擦。
她突然发现。
冉野站在原来她的位置，他的肩膀，也被漏下的雨水润湿了。